第268章 不想讓你去
「在這呢。」喬曼曼一聽，鬆開他跑到客廳那邊去了。
譚錦川端著薑湯跟過去，將碗遞給她，等她舀上一口喝了，拿起那隻乳白色的吹風機。
「不太好用。」喬曼曼看他探究著，一邊小口滋溜薑湯，一邊同他碎碎念。
「我本來以為很快就能吹乾呢，但是也要吹好久。」
「還賣三十多塊錢！三張工業券。」
譚錦川檢查著插頭，看她那一臉嫌棄的樣子，順著她的話附和，「這麼貴？」
喬曼曼嘖著嘴直點頭，「那可不咋的，我尋思這麼貴，吹起來肯定特別快吧！」
「結果也沒有快到哪兒去！還燙我。」
一看到這個大寶貝她就肉疼，揪著疼。
她去買的時候，看到這個復古原始的吹風機本尊時，還猶豫來著。
想說通上電當場試一下，營業員婉拒了，說拆開盒子別人就不要了。
呵，拿回來一用，燙腦瓜皮不說，速度都沒比自然晾乾快到哪裡去，都不如拿風扇吹呢。
譚錦川聽她吐槽完，低笑了一聲，「我幫你吹，拿遠一點就不燙了。」
說著他插好插頭，手指推動開關試了一下，有兩檔，一個強風一個弱風。
調到弱風，微弱的暖風便從風筒里緩緩吹出。
譚錦川坐到她身後，捧起一縷濕發，從上往發尾吹。
髮絲黑而滑，不斷從指縫裡落下。他一手拿著吹風機，另一隻手慢慢撥動。
喬曼曼還在捧著碗和他說，營業員不讓試，顏色也沒有幾個……
他很喜歡曼曼和他說這些，有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也能一直說下去。
軍總里的事，學校里的事，食堂的飯好不好吃，小到雞毛蒜皮都會跟他講。
哪怕見不到面，在電話里也是如此。
等她喝完大半碗薑湯，譚錦川才低聲問：「晚上沒吃飯？」
喬曼曼舀湯的勺子頓在碗裡，點點頭，「嗯……」
「怎麼不吃飯？」譚錦川舉著吹風機，換了個方向，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喬曼曼垂下眼睫，勺子輕輕碰了碰碗沿，「孫老師回來了。」
「他兒子犧牲了。」
喬曼曼低著眼睛，聲音也越來越輕。
「孫醫生和阿姨一起去滇區，把他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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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錦川眸色微微一沉，胸口起伏了一瞬又落下。
南邊的摩擦越來越頻繁。犧牲已不再只是報告裡冷冰冰的數字。
一個人犧牲，便意味著有一對父母失去兒子，可能還有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親。
喬曼曼捧著碗，指甲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摳著碗沿，猶豫許久。
「那邊……現在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
譚錦川沒有用「還好」「不用擔心」這樣的話敷衍她。沉默兩秒，如實回答。
「嗯，很嚴重。」
外面雷聲漸漸遠了，雨卻還在下。
街道上的人照常上班，孩子照常上學。百貨商店裡有人買布，有人買糖。國營飯店照樣排著長隊。
京市距離南邊太遠。
如果不是待在軍總，聽見傷員和犧牲的消息，喬曼曼甚至很難從這些尋常生活里感覺到遙遠的邊境正發生著什麼。
所有人都過著與往常並沒有太大區別的生活。可在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已經有人犧牲了。
喬曼曼沒有問他會不會打仗。根本不需要問。
她知道一定會打，早晚而已。
「那你以前……每天都是提心弔膽的嗎？」
譚錦川撥動她頭髮的手指停了一瞬，「沒有。」
喬曼曼有些意外地轉過臉。腦袋被他輕輕扶回去。
「沒時間。」
「沒時間害怕？」
「嗯。」
真正進入任務，腦子裡想的太多。
前面的路能不能走，附近有沒有埋伏，地圖上的水源還能不能用。喝了生水會不會腹瀉，傷口在悶熱潮濕的環境裡會不會感染。
藥夠不夠，彈藥夠不夠，身後的兵有沒有掉隊。
傷員能不能在天亮以前送出去。一場雨下來，衣服幾天幾夜都幹不了。皮膚被捂得發白起皺，腳底磨破很快便紅腫潰爛。
「那北邊呢？」
「冷。」
冷到呼吸都會結成白霜。人趴在雪地里，不敢動，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最開始手腳像被針扎一樣疼，後來慢慢失去知覺。
真正危險的不是疼，是完全感覺不到。
感覺不到以後，手指可能扣不動扳機，腿也可能無法支撐身體。任務沒有結束就不能起身，甚至不能跺一下腳。
喬曼曼聽得心裡發緊，她側過臉去問他。
「那你肩膀這裡的傷，是什麼時候傷的？」
譚錦川低頭碰了下她的臉，「在珍寶島。」
他記得那是三月份。
冷得厲害，江面和岸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風像刀子一樣往臉上割。
他帶著偵察連的戰士，提前進入伏擊陣地。
所有人披著偽裝布，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呼出的白氣很快就凝成霜結在眉毛和睫毛上。
蘇軍邊防巡邏隊進入伏擊範圍後，雙方很快交火。
最初的巡邏隊被壓制。沒過多久增援的裝甲車就從遠處趕來。
重機槍子彈成片掃過樹林，樹皮和積雪四處飛濺。一顆子彈擊中旁邊的樹幹，堅硬的木屑和崩裂的彈片同時炸開。
「麻。」譚錦川回憶道，「最開始沒感覺疼。右手突然沒力氣了，拿不穩槍。」
喬曼曼抿著唇，薑湯都不喝了。
發麻，手臂無力。
很可能是衝擊和碎片損傷刺激到了神經，也可能伴隨嚴重的軟組織挫傷。至於最開始感覺不到疼，多半是當時精神高度緊張，身體的應激反應暫時壓過了痛覺。
她還在思索，吹風機的聲音忽然停下。
譚錦川伸出手，指尖插進她柔軟的髮絲間。從髮根到發尾仔細摸了一遍，確認已經徹底干透，才將吹風機放到一旁。
喬曼曼仍舊捧著碗，眉心微微皺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下一刻，後背貼上一具溫熱結實的胸膛。
譚錦川從身後攬住她。兩條手臂環過腰間，將人一點點攏進自己懷裡。側臉貼近她柔軟蓬鬆的頭髮，呼吸沉沉落在耳側。
「曼曼。」
「嗯？」
喬曼曼從思緒里回過神。
「可能要打仗了。」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她抬起頭，正對上男人低垂的黑眸。
喬曼曼輕嘆一聲，捏住他搭在自己腹部的手背，一下一下揪著上面的皮膚。
「大概猜到了，軍總里最近也有人在說。」
譚錦川將她抱得更緊，「開戰以前，部隊會補充人員和裝備。車輛、通信、彈藥、油料都要重新檢查。」
「戰時衛勤也會提前編組。」
「前接、搶救、分類、後送，各級醫療單位需要重新安排人員和床位。」
「軍區醫院要擴充收治能力，抽調醫護人員組成醫療隊。」
「有人留在後方接收傷員，也有人負責前接、分類、緊急處理和轉運後送。」
喬曼曼安靜聽著，軍醫學院近期增加的訓練項目，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
戰地救護，匍匐接近傷員，止血，包紮，固定，搬運和後送。
譚錦川繼續道：「現在沒人能確定什麼時候開打。」
「可能半年。也可能就在這幾個月。」
「上面的命令隨時可能下來。」
「有時候會提前準備。有時候命令一下來，部隊很快就要開拔。」
「真到那時候，再想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喬曼曼終於察覺出不對，轉過一點仰頭去看他。
「什麼來不及？」
譚錦川喉結艱難地起伏，圈在她腰間的手臂倏地收緊。
「曼曼。」
他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睛，聲音低啞得厲害。
「我不想讓你去。」
譚錦川端著薑湯跟過去，將碗遞給她，等她舀上一口喝了，拿起那隻乳白色的吹風機。
「不太好用。」喬曼曼看他探究著，一邊小口滋溜薑湯，一邊同他碎碎念。
「我本來以為很快就能吹乾呢，但是也要吹好久。」
「還賣三十多塊錢！三張工業券。」
譚錦川檢查著插頭，看她那一臉嫌棄的樣子，順著她的話附和，「這麼貴？」
喬曼曼嘖著嘴直點頭，「那可不咋的，我尋思這麼貴，吹起來肯定特別快吧！」
「結果也沒有快到哪兒去！還燙我。」
一看到這個大寶貝她就肉疼，揪著疼。
她去買的時候，看到這個復古原始的吹風機本尊時，還猶豫來著。
想說通上電當場試一下，營業員婉拒了，說拆開盒子別人就不要了。
呵，拿回來一用，燙腦瓜皮不說，速度都沒比自然晾乾快到哪裡去，都不如拿風扇吹呢。
譚錦川聽她吐槽完，低笑了一聲，「我幫你吹，拿遠一點就不燙了。」
說著他插好插頭，手指推動開關試了一下，有兩檔，一個強風一個弱風。
調到弱風，微弱的暖風便從風筒里緩緩吹出。
譚錦川坐到她身後，捧起一縷濕發，從上往發尾吹。
髮絲黑而滑，不斷從指縫裡落下。他一手拿著吹風機，另一隻手慢慢撥動。
喬曼曼還在捧著碗和他說，營業員不讓試，顏色也沒有幾個……
他很喜歡曼曼和他說這些，有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也能一直說下去。
軍總里的事，學校里的事，食堂的飯好不好吃，小到雞毛蒜皮都會跟他講。
哪怕見不到面，在電話里也是如此。
等她喝完大半碗薑湯，譚錦川才低聲問：「晚上沒吃飯？」
喬曼曼舀湯的勺子頓在碗裡，點點頭，「嗯……」
「怎麼不吃飯？」譚錦川舉著吹風機，換了個方向，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喬曼曼垂下眼睫，勺子輕輕碰了碰碗沿，「孫老師回來了。」
「他兒子犧牲了。」
喬曼曼低著眼睛，聲音也越來越輕。
「孫醫生和阿姨一起去滇區，把他接回來了。」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譚錦川眸色微微一沉，胸口起伏了一瞬又落下。
南邊的摩擦越來越頻繁。犧牲已不再只是報告裡冷冰冰的數字。
一個人犧牲，便意味著有一對父母失去兒子，可能還有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親。
喬曼曼捧著碗，指甲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摳著碗沿，猶豫許久。
「那邊……現在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
譚錦川沒有用「還好」「不用擔心」這樣的話敷衍她。沉默兩秒，如實回答。
「嗯，很嚴重。」
外面雷聲漸漸遠了，雨卻還在下。
街道上的人照常上班，孩子照常上學。百貨商店裡有人買布，有人買糖。國營飯店照樣排著長隊。
京市距離南邊太遠。
如果不是待在軍總，聽見傷員和犧牲的消息，喬曼曼甚至很難從這些尋常生活里感覺到遙遠的邊境正發生著什麼。
所有人都過著與往常並沒有太大區別的生活。可在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已經有人犧牲了。
喬曼曼沒有問他會不會打仗。根本不需要問。
她知道一定會打，早晚而已。
「那你以前……每天都是提心弔膽的嗎？」
譚錦川撥動她頭髮的手指停了一瞬，「沒有。」
喬曼曼有些意外地轉過臉。腦袋被他輕輕扶回去。
「沒時間。」
「沒時間害怕？」
「嗯。」
真正進入任務，腦子裡想的太多。
前面的路能不能走，附近有沒有埋伏，地圖上的水源還能不能用。喝了生水會不會腹瀉，傷口在悶熱潮濕的環境裡會不會感染。
藥夠不夠，彈藥夠不夠，身後的兵有沒有掉隊。
傷員能不能在天亮以前送出去。一場雨下來，衣服幾天幾夜都幹不了。皮膚被捂得發白起皺，腳底磨破很快便紅腫潰爛。
「那北邊呢？」
「冷。」
冷到呼吸都會結成白霜。人趴在雪地里，不敢動，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最開始手腳像被針扎一樣疼，後來慢慢失去知覺。
真正危險的不是疼，是完全感覺不到。
感覺不到以後，手指可能扣不動扳機，腿也可能無法支撐身體。任務沒有結束就不能起身，甚至不能跺一下腳。
喬曼曼聽得心裡發緊，她側過臉去問他。
「那你肩膀這裡的傷，是什麼時候傷的？」
譚錦川低頭碰了下她的臉，「在珍寶島。」
他記得那是三月份。
冷得厲害，江面和岸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風像刀子一樣往臉上割。
他帶著偵察連的戰士，提前進入伏擊陣地。
所有人披著偽裝布，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呼出的白氣很快就凝成霜結在眉毛和睫毛上。
蘇軍邊防巡邏隊進入伏擊範圍後，雙方很快交火。
最初的巡邏隊被壓制。沒過多久增援的裝甲車就從遠處趕來。
重機槍子彈成片掃過樹林，樹皮和積雪四處飛濺。一顆子彈擊中旁邊的樹幹，堅硬的木屑和崩裂的彈片同時炸開。
「麻。」譚錦川回憶道，「最開始沒感覺疼。右手突然沒力氣了，拿不穩槍。」
喬曼曼抿著唇，薑湯都不喝了。
發麻，手臂無力。
很可能是衝擊和碎片損傷刺激到了神經，也可能伴隨嚴重的軟組織挫傷。至於最開始感覺不到疼，多半是當時精神高度緊張，身體的應激反應暫時壓過了痛覺。
她還在思索，吹風機的聲音忽然停下。
譚錦川伸出手，指尖插進她柔軟的髮絲間。從髮根到發尾仔細摸了一遍，確認已經徹底干透，才將吹風機放到一旁。
喬曼曼仍舊捧著碗，眉心微微皺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下一刻，後背貼上一具溫熱結實的胸膛。
譚錦川從身後攬住她。兩條手臂環過腰間，將人一點點攏進自己懷裡。側臉貼近她柔軟蓬鬆的頭髮，呼吸沉沉落在耳側。
「曼曼。」
「嗯？」
喬曼曼從思緒里回過神。
「可能要打仗了。」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她抬起頭，正對上男人低垂的黑眸。
喬曼曼輕嘆一聲，捏住他搭在自己腹部的手背，一下一下揪著上面的皮膚。
「大概猜到了，軍總里最近也有人在說。」
譚錦川將她抱得更緊，「開戰以前，部隊會補充人員和裝備。車輛、通信、彈藥、油料都要重新檢查。」
「戰時衛勤也會提前編組。」
「前接、搶救、分類、後送，各級醫療單位需要重新安排人員和床位。」
「軍區醫院要擴充收治能力，抽調醫護人員組成醫療隊。」
「有人留在後方接收傷員，也有人負責前接、分類、緊急處理和轉運後送。」
喬曼曼安靜聽著，軍醫學院近期增加的訓練項目，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
戰地救護，匍匐接近傷員，止血，包紮，固定，搬運和後送。
譚錦川繼續道：「現在沒人能確定什麼時候開打。」
「可能半年。也可能就在這幾個月。」
「上面的命令隨時可能下來。」
「有時候會提前準備。有時候命令一下來，部隊很快就要開拔。」
「真到那時候，再想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喬曼曼終於察覺出不對，轉過一點仰頭去看他。
「什麼來不及？」
譚錦川喉結艱難地起伏，圈在她腰間的手臂倏地收緊。
「曼曼。」
他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睛，聲音低啞得厲害。
「我不想讓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