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爸爸媽媽
軍區大院裡，譚家的院門從一早便敞開著。
張媽正在廚房裡切菜，透過窗戶一眼便瞧見吉普駛進院子。她趕緊探頭往客廳喊了一聲，「錦川和曼曼回來了！」
何雲放下手裡的茶葉罐，快步走到門口，喬曼曼剛下車，她已經出來了。
「阿姨。」
何雲走上前，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見她精神不錯，笑著拉著人進屋。
「你叔叔他們還在總政治保衛部，剛才打過電話，已經結束了，馬上往這邊走。」
「時間剛好，不著急。」
喬曼曼連連點頭，「好。」
嘴上說著不著急，一進屋，目光卻下意識先朝客廳里看了一圈。
沙發上只坐著譚家政一個人，茶几上的茶水已經續過一遍。
老爺子看起來穩穩噹噹地坐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報紙看。可喬曼曼剛進門，他便把報紙放下，背著手起身迎過來。
「曼曼回來了。」
「嗯！」喬曼曼揚起笑臉，「譚爺爺。」
譚錦川跟在後面進來，接過她肩上的帆布包。
「爺爺。」
譚家政點了下頭。目光很快從孫子身上挪開，又重新落回喬曼曼身上。
小姑娘穿著一身六五式軍裝。軍帽端端正正戴著，兩條麻花辮從耳後垂到胸前。
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精神利落。
譚家政滿意得不得了，「今天這日子穿軍裝好！看著有精氣神。」
喬曼曼立刻併攏腳跟，站直身體。右手抬到帽檐，表情故作嚴肅地敬了個軍禮。
「首長好！」
動作算不上標準得毫無瑕疵，可經過這些天軍訓已經有模有樣。
譚家政一下子笑開了，「不錯！軍姿站得板正！」
喬曼曼嘿嘿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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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那邊忽然探出一顆腦袋。
譚錦成懷裡抱著只熱水壺，圍裙還系在腰上，一臉幽怨地看著這邊。
「爺爺，我成天也穿這身，怎麼沒見您誇過我？」
「你？」譚家政斜他一眼，「你穿著跟只猴似的。」
客廳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連譚錦川唇角都跟著輕輕動了下。
譚錦成不服氣，「憑什麼我嫂子穿著就精神，我穿著就像猴啊？」
嫂子兩個字一出來。
喬曼曼嗖地低下頭，餘光往譚錦川那邊瞄。
本以為這人會不好意思。誰成想譚錦川抬著下巴，眸光深沉地看了弟弟一眼。
不但沒有半點要糾正的意思，唇角好像還揚了那麼一丁點兒，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樣。
喬曼曼扯了扯嘴角。
這人現在真是不一樣了，之前譚錦成叫聲嫂子，他都能從脖子紅到耳後根。
現在臉皮也厚了，還在那偷摸兒樂，真是給他爽到了。
外面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發動機聲接連不斷，不止一輛。
何雲止了笑，眼裡很快露出驚喜，「回來了！」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推開門迎了出去，譚家政也背起手快步往外走。
方才還在廚房門口耍貧嘴的譚錦成放下水壺，解掉圍裙跟出去。
喬曼曼下意識伸手拽住譚錦川的袖口，仰著臉看他。
「快幫我看看，我這樣行不行？」
她站得板板正正，下巴都不自覺抬起些許。
譚錦川垂眸看著她，抬起手替她正了正帽檐，又將衣領的邊角仔細撫平。最後輕輕勾起她落到身後的麻花辮，一左一右對稱放到胸前。
整理妥當，他向後退開半步，從帽子到鞋尖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很好看。」
喬曼曼眼睛彎起來，笑得眼下都鼓出兩道淺淺的小包。
「你說好看，那肯定好看啦。」
譚錦川黑眸沉沉落在她那雙黑亮的眼睛上，低低應了一聲。
「嗯。」
隨後朝她伸出手，「走吧。」
喬曼曼看了眼面前那隻寬厚的手掌，毫不猶豫地握住。
-
院子裡停進來三輛掛著軍牌的吉普，中間還有一輛黑色轎車。
總政治保衛部門的工作人員率先下車，同譚家人打過招呼，便快步走到中間那輛黑色轎車旁，抬手拉開後排車門。
譚建平從前面那輛車下來，走回黑色轎車旁，俯下身低聲說了句什麼。
車門打開。姚承禮先從車裡下來。男人一身深色中山裝，頭髮打理得整齊，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只是下車時動作明顯有些僵硬。他轉過身朝車內伸出手。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搭在他胳膊上。
齊靜姝緩緩從車裡出來，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羊毛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耳邊只別著一枚小巧的珍珠髮飾，從儀容看已然收拾得妥帖體面，可眼眶和鼻尖仍泛著明顯的紅。
下車後，她先抬手撫了撫胸口，不住調整呼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
齊修遠和齊知遠也從後面的車上下來，兄弟倆並肩站到父母身後。
譚建平看了眼門口那邊，「到了。」
齊靜姝呼吸驟然一滯，手指下意識收緊。
姚承禮握緊妻子的手，妻子的掌心裡已經全是汗。
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二十年，如今終於見面。縱然平日再冷靜沉穩，到了這一刻，也難免心緒翻湧。
何雲快步迎上來，「姚同志，齊同志。」
姚承禮微微頷首，「何同志，您好。」
「您好。」齊靜姝也努力扯出一抹笑，再往前看，見譚家政都來了，可見有多麼重視孩子認親的事。
夫婦二人神色微變，趕忙上前問好，「老將軍。」
譚家政稍稍抬手，示意兩人不必過分客氣，「先看孩子，旁的以後再說。」
齊靜姝眼眶又是一紅。何雲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安撫。
「孩子就在這。」
說完，她轉過身朝屋門那邊招了招手。
「曼曼。」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微風從院子裡吹過的窸窣聲響。
喬曼曼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捏了下譚錦川的手。
譚錦川也回握一下，隨後緩緩鬆開。跟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一起朝院子裡走去。
喬曼曼本以為自己會更加緊張。可真正看見那對夫妻時，心底那些不知所措反而慢慢沉靜下來。
齊靜姝眼睛紅得厲害。姚承禮看似沉穩，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攥著。
兩個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並不讓人覺得冒犯，只是小心、疼惜，又帶著種近乎不敢相信的恍惚。
喬曼曼忽然覺得，她根本不需要提前想好說什麼，也不需要強行去扮演原主該有的情緒。
她只要坦坦蕩蕩走過去，讓他們知道，那個孩子還活著，她現在很好，就足夠了。
喬曼曼一步一步走近，站到二人面前，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齊阿姨。」
「姚叔叔。」
夫妻二人怔怔看著她。
一身軍裝的女孩站在陽光里，清亮的眉眼，白淨的臉。
比照片裡看著鮮活，會走，會笑，還會用清脆的聲音叫他們。
齊靜姝喉嚨仿佛被什麼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也不敢貿然伸手，生怕孩子不習慣，會嚇到她。
可眼淚已經在一瞬間湧出眼眶，一顆接著一顆滾落下來。
齊靜姝猛地偏過頭，想從包里拿手帕，可手指顫得厲害，包扣怎麼都打不開。
喬曼曼一看，趕緊從自己口袋裡掏出手帕，剛準備遞過去。
面前的人捂住臉，像是再也忍不住，張開手臂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孩子……」聲音剛出，已然徹底哽咽，「我的孩子……」
喬曼曼手帕還舉在半空，整個人被一股柔軟溫暖的氣息包圍。
她頓了一瞬，很快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落到女人不住顫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安撫著。
「別哭了，阿姨，今天是高興的日子呀。」
女孩的聲音柔柔軟軟，齊靜姝心口反而更疼。
女兒反過來在哄她。明明女兒在外吃了二十年的苦，可她卻這樣平靜懂事，還在安慰自己。
齊靜姝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抱了一會兒，又怕自己抱得太緊讓孩子不舒服，趕緊鬆開。
雙手卻仍捨不得放，輕輕握著喬曼曼的手臂。
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臉上。
眉毛。
眼睛。
鼻子。
怎麼看都看不夠。
她想伸手摸一摸女兒的臉。手抬到一半又怕太唐突，顫著停住。
喬曼曼主動拿手帕替她擦了擦淚，「您別哭啦，眼睛都哭腫了。」
齊靜姝不住點頭，嘴上答應著不哭，眼淚卻還是忍不住往下掉。
姚承禮站在旁邊，緩緩閉了下發酸的眼睛。
女兒就在眼前，可她同妻子說話時，叫的仍是阿姨。
這很正常。
二十年不曾見過。
他們對孩子而言，本就是陌生人。能願意站在這裡，願意溫聲安慰，已經比他們預想得好上太多。
姚承禮定了定神，終於啞著聲音開口。
「曼曼。」
喬曼曼抬頭看向他。
男人嘴唇動了動，平日裡面對再重要的外事場合都能從容不迫的人此刻竟連一句話都說得格外艱難。
「我們……」他嗓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們是爸爸、媽媽。」
院子裡愈發安靜，所有人都沒有出聲。
喬曼曼看著面前的男人，又低頭看了眼依舊握著自己手腕的女人。
他們眼底的期待與小心翼翼根本無處可藏。
其實在真正見面以前，喬曼曼曾反覆想過該怎麼稱呼，叔叔阿姨最穩妥，也最符合彼此第一次相見時的社交距離。
可面對著他們此刻的樣子。喬曼曼覺得那兩個稱呼並沒有想像中難以開口。
原主不是被拋棄的，她的父母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如今站在這裡的人，跋涉了很遙遠的距離才終於來到她面前。
她可以替那個沒能等到這一天的女孩，回應他們，哪怕只是一聲稱呼。
喬曼曼朝姚承禮彎起眼睛。
「爸爸。」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姚承禮整個人驟然僵住，足足愣了兩三秒，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喬曼曼又回過頭，繼續替齊靜姝擦淨臉上的淚。
「媽媽。」
齊靜姝猛地抬起頭，剛剛抑制住眼淚又一次湧出來。她握上女兒替自己擦淚的手，不住點頭。
「哎……」
「哎！」
聲音一聲比一聲哽咽，恨不得將遲了二十年的回應全部彌補。
齊知遠狠狠低下頭，眼眶早已紅透。
齊修遠抬起手抵住額頭，過了幾秒，又摘下眼鏡，迅速抹了下眼角。
譚錦成站在旁邊，也跟著使勁吸了吸鼻子，偷偷用袖子擦了把眼睛。
譚家政看見，毫不留情地瞥了他一眼，人家曼曼認親，臭小子在這現什麼眼。
譚錦成紅著眼睛小聲反駁，「我這是替嫂子高興。」
何雲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遲來了整整二十年的相認，鼻尖也控制不住地泛酸。
她輕輕吸了口氣，到底還是率先笑著開口。
「好了，別都站在門口～」
「外面風還涼著，有什麼話進屋慢慢說。」
譚家政也緩聲附和，「對，孩子找到了是喜事，都進屋。」
姚承禮抬手扶住妻子的肩。齊靜姝仍捨不得鬆開喬曼曼，緊緊牽著她。
喬曼曼也沒有抽出來，由著她握著。
譚錦川自始至終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直到眾人準備進屋，他側身讓開門口，「叔叔，阿姨。」
「請進。」
張媽正在廚房裡切菜，透過窗戶一眼便瞧見吉普駛進院子。她趕緊探頭往客廳喊了一聲，「錦川和曼曼回來了！」
何雲放下手裡的茶葉罐，快步走到門口，喬曼曼剛下車，她已經出來了。
「阿姨。」
何雲走上前，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見她精神不錯，笑著拉著人進屋。
「你叔叔他們還在總政治保衛部，剛才打過電話，已經結束了，馬上往這邊走。」
「時間剛好，不著急。」
喬曼曼連連點頭，「好。」
嘴上說著不著急，一進屋，目光卻下意識先朝客廳里看了一圈。
沙發上只坐著譚家政一個人，茶几上的茶水已經續過一遍。
老爺子看起來穩穩噹噹地坐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報紙看。可喬曼曼剛進門，他便把報紙放下，背著手起身迎過來。
「曼曼回來了。」
「嗯！」喬曼曼揚起笑臉，「譚爺爺。」
譚錦川跟在後面進來，接過她肩上的帆布包。
「爺爺。」
譚家政點了下頭。目光很快從孫子身上挪開，又重新落回喬曼曼身上。
小姑娘穿著一身六五式軍裝。軍帽端端正正戴著，兩條麻花辮從耳後垂到胸前。
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精神利落。
譚家政滿意得不得了，「今天這日子穿軍裝好！看著有精氣神。」
喬曼曼立刻併攏腳跟，站直身體。右手抬到帽檐，表情故作嚴肅地敬了個軍禮。
「首長好！」
動作算不上標準得毫無瑕疵，可經過這些天軍訓已經有模有樣。
譚家政一下子笑開了，「不錯！軍姿站得板正！」
喬曼曼嘿嘿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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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那邊忽然探出一顆腦袋。
譚錦成懷裡抱著只熱水壺，圍裙還系在腰上，一臉幽怨地看著這邊。
「爺爺，我成天也穿這身，怎麼沒見您誇過我？」
「你？」譚家政斜他一眼，「你穿著跟只猴似的。」
客廳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連譚錦川唇角都跟著輕輕動了下。
譚錦成不服氣，「憑什麼我嫂子穿著就精神，我穿著就像猴啊？」
嫂子兩個字一出來。
喬曼曼嗖地低下頭，餘光往譚錦川那邊瞄。
本以為這人會不好意思。誰成想譚錦川抬著下巴，眸光深沉地看了弟弟一眼。
不但沒有半點要糾正的意思，唇角好像還揚了那麼一丁點兒，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樣。
喬曼曼扯了扯嘴角。
這人現在真是不一樣了，之前譚錦成叫聲嫂子，他都能從脖子紅到耳後根。
現在臉皮也厚了，還在那偷摸兒樂，真是給他爽到了。
外面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發動機聲接連不斷，不止一輛。
何雲止了笑，眼裡很快露出驚喜，「回來了！」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推開門迎了出去，譚家政也背起手快步往外走。
方才還在廚房門口耍貧嘴的譚錦成放下水壺，解掉圍裙跟出去。
喬曼曼下意識伸手拽住譚錦川的袖口，仰著臉看他。
「快幫我看看，我這樣行不行？」
她站得板板正正，下巴都不自覺抬起些許。
譚錦川垂眸看著她，抬起手替她正了正帽檐，又將衣領的邊角仔細撫平。最後輕輕勾起她落到身後的麻花辮，一左一右對稱放到胸前。
整理妥當，他向後退開半步，從帽子到鞋尖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很好看。」
喬曼曼眼睛彎起來，笑得眼下都鼓出兩道淺淺的小包。
「你說好看，那肯定好看啦。」
譚錦川黑眸沉沉落在她那雙黑亮的眼睛上，低低應了一聲。
「嗯。」
隨後朝她伸出手，「走吧。」
喬曼曼看了眼面前那隻寬厚的手掌，毫不猶豫地握住。
-
院子裡停進來三輛掛著軍牌的吉普，中間還有一輛黑色轎車。
總政治保衛部門的工作人員率先下車，同譚家人打過招呼，便快步走到中間那輛黑色轎車旁，抬手拉開後排車門。
譚建平從前面那輛車下來，走回黑色轎車旁，俯下身低聲說了句什麼。
車門打開。姚承禮先從車裡下來。男人一身深色中山裝，頭髮打理得整齊，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只是下車時動作明顯有些僵硬。他轉過身朝車內伸出手。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搭在他胳膊上。
齊靜姝緩緩從車裡出來，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羊毛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耳邊只別著一枚小巧的珍珠髮飾，從儀容看已然收拾得妥帖體面，可眼眶和鼻尖仍泛著明顯的紅。
下車後，她先抬手撫了撫胸口，不住調整呼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
齊修遠和齊知遠也從後面的車上下來，兄弟倆並肩站到父母身後。
譚建平看了眼門口那邊，「到了。」
齊靜姝呼吸驟然一滯，手指下意識收緊。
姚承禮握緊妻子的手，妻子的掌心裡已經全是汗。
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二十年，如今終於見面。縱然平日再冷靜沉穩，到了這一刻，也難免心緒翻湧。
何雲快步迎上來，「姚同志，齊同志。」
姚承禮微微頷首，「何同志，您好。」
「您好。」齊靜姝也努力扯出一抹笑，再往前看，見譚家政都來了，可見有多麼重視孩子認親的事。
夫婦二人神色微變，趕忙上前問好，「老將軍。」
譚家政稍稍抬手，示意兩人不必過分客氣，「先看孩子，旁的以後再說。」
齊靜姝眼眶又是一紅。何雲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安撫。
「孩子就在這。」
說完，她轉過身朝屋門那邊招了招手。
「曼曼。」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微風從院子裡吹過的窸窣聲響。
喬曼曼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捏了下譚錦川的手。
譚錦川也回握一下，隨後緩緩鬆開。跟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一起朝院子裡走去。
喬曼曼本以為自己會更加緊張。可真正看見那對夫妻時，心底那些不知所措反而慢慢沉靜下來。
齊靜姝眼睛紅得厲害。姚承禮看似沉穩，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攥著。
兩個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並不讓人覺得冒犯，只是小心、疼惜，又帶著種近乎不敢相信的恍惚。
喬曼曼忽然覺得，她根本不需要提前想好說什麼，也不需要強行去扮演原主該有的情緒。
她只要坦坦蕩蕩走過去，讓他們知道，那個孩子還活著，她現在很好，就足夠了。
喬曼曼一步一步走近，站到二人面前，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齊阿姨。」
「姚叔叔。」
夫妻二人怔怔看著她。
一身軍裝的女孩站在陽光里，清亮的眉眼，白淨的臉。
比照片裡看著鮮活，會走，會笑，還會用清脆的聲音叫他們。
齊靜姝喉嚨仿佛被什麼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也不敢貿然伸手，生怕孩子不習慣，會嚇到她。
可眼淚已經在一瞬間湧出眼眶，一顆接著一顆滾落下來。
齊靜姝猛地偏過頭，想從包里拿手帕，可手指顫得厲害，包扣怎麼都打不開。
喬曼曼一看，趕緊從自己口袋裡掏出手帕，剛準備遞過去。
面前的人捂住臉，像是再也忍不住，張開手臂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孩子……」聲音剛出，已然徹底哽咽，「我的孩子……」
喬曼曼手帕還舉在半空，整個人被一股柔軟溫暖的氣息包圍。
她頓了一瞬，很快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落到女人不住顫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安撫著。
「別哭了，阿姨，今天是高興的日子呀。」
女孩的聲音柔柔軟軟，齊靜姝心口反而更疼。
女兒反過來在哄她。明明女兒在外吃了二十年的苦，可她卻這樣平靜懂事，還在安慰自己。
齊靜姝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抱了一會兒，又怕自己抱得太緊讓孩子不舒服，趕緊鬆開。
雙手卻仍捨不得放，輕輕握著喬曼曼的手臂。
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臉上。
眉毛。
眼睛。
鼻子。
怎麼看都看不夠。
她想伸手摸一摸女兒的臉。手抬到一半又怕太唐突，顫著停住。
喬曼曼主動拿手帕替她擦了擦淚，「您別哭啦，眼睛都哭腫了。」
齊靜姝不住點頭，嘴上答應著不哭，眼淚卻還是忍不住往下掉。
姚承禮站在旁邊，緩緩閉了下發酸的眼睛。
女兒就在眼前，可她同妻子說話時，叫的仍是阿姨。
這很正常。
二十年不曾見過。
他們對孩子而言，本就是陌生人。能願意站在這裡，願意溫聲安慰，已經比他們預想得好上太多。
姚承禮定了定神，終於啞著聲音開口。
「曼曼。」
喬曼曼抬頭看向他。
男人嘴唇動了動，平日裡面對再重要的外事場合都能從容不迫的人此刻竟連一句話都說得格外艱難。
「我們……」他嗓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們是爸爸、媽媽。」
院子裡愈發安靜，所有人都沒有出聲。
喬曼曼看著面前的男人，又低頭看了眼依舊握著自己手腕的女人。
他們眼底的期待與小心翼翼根本無處可藏。
其實在真正見面以前，喬曼曼曾反覆想過該怎麼稱呼，叔叔阿姨最穩妥，也最符合彼此第一次相見時的社交距離。
可面對著他們此刻的樣子。喬曼曼覺得那兩個稱呼並沒有想像中難以開口。
原主不是被拋棄的，她的父母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如今站在這裡的人，跋涉了很遙遠的距離才終於來到她面前。
她可以替那個沒能等到這一天的女孩，回應他們，哪怕只是一聲稱呼。
喬曼曼朝姚承禮彎起眼睛。
「爸爸。」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姚承禮整個人驟然僵住，足足愣了兩三秒，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喬曼曼又回過頭，繼續替齊靜姝擦淨臉上的淚。
「媽媽。」
齊靜姝猛地抬起頭，剛剛抑制住眼淚又一次湧出來。她握上女兒替自己擦淚的手，不住點頭。
「哎……」
「哎！」
聲音一聲比一聲哽咽，恨不得將遲了二十年的回應全部彌補。
齊知遠狠狠低下頭，眼眶早已紅透。
齊修遠抬起手抵住額頭，過了幾秒，又摘下眼鏡，迅速抹了下眼角。
譚錦成站在旁邊，也跟著使勁吸了吸鼻子，偷偷用袖子擦了把眼睛。
譚家政看見，毫不留情地瞥了他一眼，人家曼曼認親，臭小子在這現什麼眼。
譚錦成紅著眼睛小聲反駁，「我這是替嫂子高興。」
何雲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遲來了整整二十年的相認，鼻尖也控制不住地泛酸。
她輕輕吸了口氣，到底還是率先笑著開口。
「好了，別都站在門口～」
「外面風還涼著，有什麼話進屋慢慢說。」
譚家政也緩聲附和，「對，孩子找到了是喜事，都進屋。」
姚承禮抬手扶住妻子的肩。齊靜姝仍捨不得鬆開喬曼曼，緊緊牽著她。
喬曼曼也沒有抽出來，由著她握著。
譚錦川自始至終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直到眾人準備進屋，他側身讓開門口，「叔叔，阿姨。」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