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沈長林 洪雅萍（1）
海市火車站。
轟鳴的汽笛揚起陣陣灰塵，大包小包的行人腳步匆匆。
一對風塵僕僕的夫妻，扛著蛇皮袋，手裡各牽著一個孩子，逆著人流向出口走去。
「媽，這就是外爺外奶家嗎？」
稍大些的男孩滿目新奇，四處打量這個，與他生活的地方天差地別的城市。
洪雅萍皺起眉，操著一口有些走調的海市話：「懷章，和你說過多少次，別學哪些鄉下人做派，待會兒見了面叫外公外婆！」
十幾年過去，女人原先白皙的皮膚，在大西北風沙的磨礪下，早已變的粗糙黑沉，指節上滿是干農活留下的裂口。
不過，當踏上這片從小長大的土地，她的眉眼間，不自覺又帶上了曾經屬於資本家小姐的傲慢，對於兒子的口音分外不滿。
沈長林牽著小兒子，淡淡瞥了洪雅萍一眼，將蛇皮袋往上掂了掂：「你爸媽要是不留咱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繁華的街道，聲音帶著沙啞：「就照我昨天說的辦。」
洪雅萍牽著大兒子的手緊了緊，看著沈長林疲憊蒼老的面容，她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厭煩，不耐道：「你放心。」
沈懷章剛滿十歲，聽不出父母之間暗流涌動的對話。
只覺得出遠門這幾天，爸媽再也沒有因為生計爭執，是他有記憶以來，最幸福的日子！
要是永遠不用回家就好了！
出了火車站，洪雅萍依照記憶中的路線，七拐八繞穿過幾條弄堂來到新式里弄。
和先前擁擠的房屋不同，這裡的房子是一排排聯排的獨立二層小樓。
只不過，因著前些年時代特殊的關係，大部分房主早已換了人。
陌生的探究視線，從上而下打量他們一家四口。
當看清他們極力維持的體面下，是連一件完好衣裳都沒有時，眼裡是藏不住的瞭然。
不知道又是誰家上門打秋風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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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那些輕蔑的目光，洪雅萍嘴角抽搐，咬緊了牙關。
當年下鄉，要不是他哄著自己結婚，還有了孩子。
她早就在1980年知青大批返城時回家，繼續當她的城裡人！
又怎麼可能等到現在，介紹信制度廢除後才回來！
還被這些原先她看不上的人看不起！
不過，沒關係。
雖說遲了幾年，可她終歸還是回來了！
一家四口在一棟外牆爬著爬山虎的2層小樓前停下。
洪雅萍深吸了一口氣，拍拍大兒子的肩膀：「去叫門。」
說完，她將耳邊被汗水打濕的頭髮往後捋了捋，又抻平衣角的褶皺。
沈長林垂著眸子沒說話，目光隱晦的掃過洪家，處處透著精緻大氣，一看就有人精心打理過的房子和綠化。
心頭是掩飾不住的火熱。
這才是他預想中，自己應該有的富裕而體面的生活。
絕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和糞肥打交道！
這些年，他早就吃夠了種地和挖渠的苦頭！
想到這些，沈長林也拍了拍小兒子的肩：「和哥哥一起。」
他就不信，即使那兩個老的再狠心，還能把自己親外孫趕出去？
兩個孩子拉著手，沈懷章踮起腳，叩響了厚重的黃銅門環。
片刻後，門被打開，露出一個稍有些駝背的身影。
洪雅萍激動地把蛇皮口袋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步喊道：「爸！」
門後的老人抬起渾濁的雙眼，看清來人後，面色猛地鐵青。
不僅沒有如洪雅萍預想的那樣痛哭流涕，反而抬手就要關門！
「爸！我是萍萍啊！」洪雅萍連忙用手抵著門。
洪雲山因為成分問題，在農場改造近6年，加上年紀大了，即便回城養了幾年，身體依舊大不如前。
被門的反作用力這麼一推，往後踉蹌幾下，差點摔倒。
幸好洪雅萍媽媽的閔巧，聽著門口動靜不對，出門看情況，及時把人扶住。
看見女兒，閔巧也是面色一變，嘴唇翕動兩下，正想開口。
洪雲山已經喘過了那口氣，指著弄堂口：「走，馬上走！我沒有你這種白眼狼女兒！」
沈長林擠出個笑：「爸，您別生氣，雅萍她……」
「誰是你爸？」洪雲山斜睨他一眼：「哪來的泥腿子，還想和我們家攀親戚？不管你們從哪兒來的，都給我回哪兒去！」
他的話斬釘截鐵，半點餘地不留。
洪雅萍渾身一僵，求助的目光看向閔巧：「媽……」
閔巧到底是當媽的，女兒怎麼說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
看女兒如今的模樣，就知道這些年她過得也不好。
正想說什麼，就被洪雲山一把拉住：「你閉嘴！別忘了這個白眼狼當年怎麼做的！」
閔巧一怔，顯然想起什麼，她嘆了口氣，看向洪雅萍：「當年你說的話，實在傷透了你爸的心。你走吧，別再來了，就當我沒生養過你。」
「就因為那麼一句話？」洪雅萍不可置信。
閔巧聽著她的質問，眼底划過失望。
「當年家裡出事，我和你爸怕你受罪，想盡辦法讓你去插隊。6年，我和你爸，你弟弟，在農場改造了整整6年！」
「你爸回來的時候，全身都是舊傷，肺出了問題，腿也壞了！在醫院住了大半年。」
閔巧說著，眼眶越來越紅，聲音卻越來越冷。
洪雅萍心虛的不敢與她對視，只訥訥道：「這不是都過去了嗎？」
「過不去！」閔巧打斷她：「我告訴你家裡平反，是想讓你安心，我和你爸會給你想辦法。可你呢？」
一封接一封的回信。
信上沒有一句話，問問他們老兩口的身體如何。
全部都是催著他們，趕緊給她把戶口弄回海市。
可當時他們老兩口也是剛回來，落得一身毛病。
哪兒有那麼大能量？
但洪雅萍根本不信，直接跑到鎮上給家裡打電話。
閔巧實在沒辦法，只好和她說了實話。
結果洪雅萍脫口而出：「那你們更得抓緊啊！我爸要是沒了，豈不是更難辦！」
洪雲山被她這番冷血的話，當場氣的血壓飆升，陷入昏迷。
在醫院搶救醒來後，再也不提這個女兒。
想到老伴兒差點被氣死，閔巧抹了把淚，硬下心腸不再看他們一家四口。
轟鳴的汽笛揚起陣陣灰塵，大包小包的行人腳步匆匆。
一對風塵僕僕的夫妻，扛著蛇皮袋，手裡各牽著一個孩子，逆著人流向出口走去。
「媽，這就是外爺外奶家嗎？」
稍大些的男孩滿目新奇，四處打量這個，與他生活的地方天差地別的城市。
洪雅萍皺起眉，操著一口有些走調的海市話：「懷章，和你說過多少次，別學哪些鄉下人做派，待會兒見了面叫外公外婆！」
十幾年過去，女人原先白皙的皮膚，在大西北風沙的磨礪下，早已變的粗糙黑沉，指節上滿是干農活留下的裂口。
不過，當踏上這片從小長大的土地，她的眉眼間，不自覺又帶上了曾經屬於資本家小姐的傲慢，對於兒子的口音分外不滿。
沈長林牽著小兒子，淡淡瞥了洪雅萍一眼，將蛇皮袋往上掂了掂：「你爸媽要是不留咱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繁華的街道，聲音帶著沙啞：「就照我昨天說的辦。」
洪雅萍牽著大兒子的手緊了緊，看著沈長林疲憊蒼老的面容，她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厭煩，不耐道：「你放心。」
沈懷章剛滿十歲，聽不出父母之間暗流涌動的對話。
只覺得出遠門這幾天，爸媽再也沒有因為生計爭執，是他有記憶以來，最幸福的日子！
要是永遠不用回家就好了！
出了火車站，洪雅萍依照記憶中的路線，七拐八繞穿過幾條弄堂來到新式里弄。
和先前擁擠的房屋不同，這裡的房子是一排排聯排的獨立二層小樓。
只不過，因著前些年時代特殊的關係，大部分房主早已換了人。
陌生的探究視線，從上而下打量他們一家四口。
當看清他們極力維持的體面下，是連一件完好衣裳都沒有時，眼裡是藏不住的瞭然。
不知道又是誰家上門打秋風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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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那些輕蔑的目光，洪雅萍嘴角抽搐，咬緊了牙關。
當年下鄉，要不是他哄著自己結婚，還有了孩子。
她早就在1980年知青大批返城時回家，繼續當她的城裡人！
又怎麼可能等到現在，介紹信制度廢除後才回來！
還被這些原先她看不上的人看不起！
不過，沒關係。
雖說遲了幾年，可她終歸還是回來了！
一家四口在一棟外牆爬著爬山虎的2層小樓前停下。
洪雅萍深吸了一口氣，拍拍大兒子的肩膀：「去叫門。」
說完，她將耳邊被汗水打濕的頭髮往後捋了捋，又抻平衣角的褶皺。
沈長林垂著眸子沒說話，目光隱晦的掃過洪家，處處透著精緻大氣，一看就有人精心打理過的房子和綠化。
心頭是掩飾不住的火熱。
這才是他預想中，自己應該有的富裕而體面的生活。
絕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和糞肥打交道！
這些年，他早就吃夠了種地和挖渠的苦頭！
想到這些，沈長林也拍了拍小兒子的肩：「和哥哥一起。」
他就不信，即使那兩個老的再狠心，還能把自己親外孫趕出去？
兩個孩子拉著手，沈懷章踮起腳，叩響了厚重的黃銅門環。
片刻後，門被打開，露出一個稍有些駝背的身影。
洪雅萍激動地把蛇皮口袋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步喊道：「爸！」
門後的老人抬起渾濁的雙眼，看清來人後，面色猛地鐵青。
不僅沒有如洪雅萍預想的那樣痛哭流涕，反而抬手就要關門！
「爸！我是萍萍啊！」洪雅萍連忙用手抵著門。
洪雲山因為成分問題，在農場改造近6年，加上年紀大了，即便回城養了幾年，身體依舊大不如前。
被門的反作用力這麼一推，往後踉蹌幾下，差點摔倒。
幸好洪雅萍媽媽的閔巧，聽著門口動靜不對，出門看情況，及時把人扶住。
看見女兒，閔巧也是面色一變，嘴唇翕動兩下，正想開口。
洪雲山已經喘過了那口氣，指著弄堂口：「走，馬上走！我沒有你這種白眼狼女兒！」
沈長林擠出個笑：「爸，您別生氣，雅萍她……」
「誰是你爸？」洪雲山斜睨他一眼：「哪來的泥腿子，還想和我們家攀親戚？不管你們從哪兒來的，都給我回哪兒去！」
他的話斬釘截鐵，半點餘地不留。
洪雅萍渾身一僵，求助的目光看向閔巧：「媽……」
閔巧到底是當媽的，女兒怎麼說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
看女兒如今的模樣，就知道這些年她過得也不好。
正想說什麼，就被洪雲山一把拉住：「你閉嘴！別忘了這個白眼狼當年怎麼做的！」
閔巧一怔，顯然想起什麼，她嘆了口氣，看向洪雅萍：「當年你說的話，實在傷透了你爸的心。你走吧，別再來了，就當我沒生養過你。」
「就因為那麼一句話？」洪雅萍不可置信。
閔巧聽著她的質問，眼底划過失望。
「當年家裡出事，我和你爸怕你受罪，想盡辦法讓你去插隊。6年，我和你爸，你弟弟，在農場改造了整整6年！」
「你爸回來的時候，全身都是舊傷，肺出了問題，腿也壞了！在醫院住了大半年。」
閔巧說著，眼眶越來越紅，聲音卻越來越冷。
洪雅萍心虛的不敢與她對視，只訥訥道：「這不是都過去了嗎？」
「過不去！」閔巧打斷她：「我告訴你家裡平反，是想讓你安心，我和你爸會給你想辦法。可你呢？」
一封接一封的回信。
信上沒有一句話，問問他們老兩口的身體如何。
全部都是催著他們，趕緊給她把戶口弄回海市。
可當時他們老兩口也是剛回來，落得一身毛病。
哪兒有那麼大能量？
但洪雅萍根本不信，直接跑到鎮上給家裡打電話。
閔巧實在沒辦法，只好和她說了實話。
結果洪雅萍脫口而出：「那你們更得抓緊啊！我爸要是沒了，豈不是更難辦！」
洪雲山被她這番冷血的話，當場氣的血壓飆升，陷入昏迷。
在醫院搶救醒來後，再也不提這個女兒。
想到老伴兒差點被氣死，閔巧抹了把淚，硬下心腸不再看他們一家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