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灰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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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天行宮的原意本是不想蹚這趟渾水的,可裴驚瀾回去後被宮主大罵了三個時辰,說這些年的栽培都培給狗了,資源堆出你這麼個只關心兒女情長的『首席』。

  裴驚瀾是什麼人,奪得上屆弟子大比魁首之後,除了未有機會一戰的雲斂青,他早已是新生一代默認的最強者,前途無限,自然認為宮主完全是在小題大做。

  更何況自打太易真君的事一出,大家都不修無情道了,聖人都渡不過這等情關,怎麼能要求小輩們不修無情卻無情呢。

  不就是覺得風頭都讓斷雲澗的出了嗎,那他偏要去歸墟沙海爭一爭,看看他心悅楚師弟這事,究竟會不會影響他的道途!

  「這人是我在寧息城救下的,那頭已經開始秘密嫁接妖獸肢體給修士了。」裴驚瀾一指縮在角落的灰袍男,見人不動,還抬腳踢了踢他,「說話。」

  「對、對!」那人驚惶地抬了下頭,又迅速地埋首下去,動作雖然快,但蕭翊還是看清了那張堪稱可怖的臉,像是皮肉融化又粘合在了一起,眼睛也只是兩個小小的黑洞。

  灰袍人啞著嗓,娓娓道來。

  他原本是歸墟沙海周遭小城擺攤算命的修士,早年跟著商隊護送貨物學了些御獸的手段,後因天災商隊解散,輾轉各個小城招搖撞騙。

  近年風沙肆虐,只得逃往寧息城,光是入城門的費用就花光了他這輩子的積蓄;可他這樣的人在城內根本找不到餬口的營生,窮困潦倒之際正打算一了百了,卻被城主府的人在街上挑中,給了不少靈石,只說是去幹些需要體力的勞累活。

  城主心善,願意讓他們這群無家可歸的人有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息,於是他想也不想地就應了,哪曾想,這勞累活的內容竟是替這些給妖獸做改造的修士們清理殘肢碎肉,且一干就再無法脫身。

  他本以為這輩子就只能這樣到頭了,可沒想到,這些人根本不滿足於只能控制凶獸,居然還打起了移植異族肢體給人類修士的主意;但因修士的體質不如尋常妖獸,未有一例成功。

  這項計劃正無法推進之時,恰巧中洲那邊傳來荒木之精現世的消息;可轉死氣為生氣,正正好彌補了修士無法被改造成功的缺陷。

  而首當其衝會被消耗的材料,自然就是他們這些無依無靠、社會最底層、死了也不會有人注意的渣滓。

  且像他這樣天分不高的,根本也不在他們改造的預備中;只能被當做是一個試錯的,一個要被反反覆覆從生折磨到死,再殘忍復生繼續實驗的對照組、殘次品。

  「簡直是欺人太甚!」霧杪看著灰袍人向他們露出的一節縫線,氣紅了眼眶。「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竟敢在暗地裡搞出這些事端來!」

  枕流胸口也起伏得厲害,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性子向來溫吞,能讓這個圓臉少年氣成這樣的事,也委實不算多。


  雲斂青一如既往的沒什麼表情,仿佛天塌下來他也是這副模樣。

  蕭翊卻若有所思,視線卻落在那個灰袍人身上。

  那人縮在牆角,頭埋得低極了,著實很像畏縮懦弱的底層修士形象,灰撲撲的袍子裹著瘦骨嶙峋的身體,呼吸又急又淺,還時不時地抽一下,像是身體深處還殘留著什麼劇烈的疼痛。

  蕭翊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腰間的佩劍,劍鞘溫涼,紋絲不動。

  盡天青能感應荒木之精的氣息,當初在銷金窟,隔著那麼遠都能震得他虎口發麻,現在這個灰袍人自稱自己又生又死的,若是真沾了荒木之精的氣息,他的劍怎麼會毫無反應?

  除非這人說的不是實話。或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麼。

  蕭翊壓住心頭疑慮,面上不顯,只換了個坐姿,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單純被勾起了好奇:「你剛才說,他們已經開始拿修士做實驗,那你對於實驗的過程,還記得哪些?」

  灰袍人哆嗦了一下,像被人重新扔回了那個噩夢,他嗓音又干又啞,像砂紙磨著粗陶:「過程……記不大清了,我們都是被當作畜生一樣拖進去的,只記得有人往我胳膊上扎了一針,冰冰涼涼的東西鑽進來,然後就沒知覺了。」

  「再醒過來,渾身都疼,每根骨頭都像被人拆開又裝回去,身上只余越來越多的縫線。」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向蕭翊,露出了脖子上的一圈髒污的縫接痕跡:「能醒過來的都是運氣好的,更多人……再也沒有醒過。」

  蕭翊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又錯開:「那你知不知道城主府有多少人?像你這樣的,還有那些動手做事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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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袍人搖搖頭,又將面容掩藏在了陰影之下:「我這種人是數不清的,像地里的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至於修士……」他咽了咽口水,似乎努力在回憶。

  「我偷聽過他們說話。元嬰除了城主,應當還有幾位;金丹就更多了,再往上有沒有,我一個下人也夠不著。」

  蕭翊心裡暗暗一沉。

  元嬰數位,金丹眾多,這還只是灰袍人能偷聽到的,他們這幾個人,加起來都不夠人家塞牙縫。

  「所以我才來找你們。」裴驚瀾終於接話,還是那副讓人不爽的倨傲姿態,但語氣里多了幾分正色,「我的人也只能探到這些,憑我一人,倒是能在城主府走個來回,可要同時護住這麼些人證物證,再全身而退,未免太看得起我。」

  他難得說得坦蕩。蕭翊挑了挑眉,沒諷刺他。

  雲斂青在此時開口:「你從哪裡救下他的?」

  裴驚瀾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勾了勾唇:「我有我的渠道,裴某再不濟,幾個能探風口的暗樁還是養得起的;不過雲親傳,這問題怕是有越界之嫌。」

  雲斂青不為所動:「你殺人了。」

  「殺了兩個。」裴驚瀾倒不否認,還答得挺爽快,「本來能處理得更乾淨些,但那地方的人警覺,最遲明日就會被發現。」

  屋裡的空氣又沉了幾分。

  霧杪揉了揉額角:「那現在怎麼辦?對方人多勢眾,我們這幾個人,再加上裴首席你,還是不夠看、總不能現在就殺過去。」

  「傳信回師門,請求支援。」雲斂青道。

  蕭翊點頭:「必須傳、這裡的水太深,不是我們幾個能蹚到底的。」

  灰袍人一聽,忽然從角落裡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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