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畫中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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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紀霄便起了個大早。

  他昨晚不知在外頭忙了多久,回來時都已凌晨,燕懷玉早已睡下,這會兒卻依舊精神抖擻。

  等燕懷玉洗漱完出來,就見這人已經站在客廳中央,一身黑色正裝筆挺,墨發高高束起,正對著穿衣鏡左右端詳。

  那身打扮本也算周正,但他的頭髮太長,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融合不了的詭異感。

  紀霄自己也覺得彆扭,扯了扯領口,眉頭微微皺著。

  他分明是按網上說的,第一次見家長要穿正裝、打領帶,能凸顯成功穩重,還尊重有禮。

  可這往鏡前一站……看著也不像成功事業型男人啊。

  燕懷玉見他還要準備一會,便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角,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手機,偶爾抬眼看一看那個已在他面前來來回回走了不下五趟的鬼。

  與紀霄的鄭重相比,他倒穿得隨意,只套了件淺灰毛衣,長發鬆鬆散在肩後,整個人懶洋洋的。

  「那這身如何?」紀霄走到他面前,拉了拉衣擺。

  燕懷玉抬眼:「挺好。」

  紀霄本也覺不錯,正要招呼出發,餘光掃過鏡子,又覺哪裡怪怪的,一點都不放鬆,倒像個上門找茬的。

  他嘆了口氣,轉身回去重新翻衣服,過了會兒又出來:「這身呢?」

  燕懷玉放下手機,又抬頭看了一眼:「也……還不錯。」

  「你怎麼什麼都說好,到底哪個好?」紀霄對他這敷衍不滿意,可轉念一想,又迅速哄好了自己,「難道在你心中,本王穿什麼都一樣好看?」

  「…………」燕懷玉無奈的撐著額角,「我只是覺得哪身都一樣。」

  「一樣什麼?一樣帥氣嗎?」紀霄湊過來笑。

  「一樣丑。」燕懷玉毫不留情的推開他的臉,指了指他從一開始就無情丟開的衝鋒衣,「我覺得這件就不錯。」

  紀霄得到意見,立刻笑嘻嘻地跑過去換上,回來繼續問:「本王自是不如你好看,可你總得給點中肯意見啊。這身會不會太素了?」

  燕懷玉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到底還是抬手,讓他轉過去,低聲道:「低頭。你又不進去,穿成這樣給誰看?」

  紀霄立刻乖順地彎下腰。燕懷玉伸手把他的頭髮放下來,五指插進那冰涼的髮絲間,不緊不慢地重新攏起,又用發繩綁好。

  綁完後,燕懷玉又往後退了一步,順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掌心貼過後頸時,帶來一點不屬於他的溫熱溫度。

  紀霄身子一僵,他只需要再低一寸,就能吻到燕懷玉。

  念頭像火星一樣落下來,他的眼神飄忽,氣息微微有些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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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不進去。可既是要見長輩,即便站在門外,也該沐浴更衣,收拾齊整。這是禮數。」

  燕懷玉被這番歪理弄得無話可說,卻也認同這鬼所說禮數。

  他那師父雖不拘小節,年輕時最煩這些繁文縟節,可到底也是長輩,他做徒弟的,總不能真就穿著件毛衣空手登門。

  他嘆了口氣,認真看了紀霄一眼,提出意見:「我師父不喜歡太板正的。」

  紀霄眼睛一亮:「那本王這樣豈不是正好,還是你的眼光好啊。那這頭髮是不是太長?但本王瞧你也不曾把頭髮剪短,應該無事吧?」

  燕懷玉沒吭聲。他的頭髮是他師娘讓留的,這些年都是師娘給他打理,從不自己操心。

  但轉念一想,這人也不進去,告訴他這麼多做什麼,顯得自己好像很在乎他一樣。

  他起身走到玄關,拿過車鑰匙,偏頭對那還在對鏡正衣冠的鬼道:「走了。」

  紀霄忙不迭跟上來,果然安安分分走在他身後,上了車也端正地坐在副駕,動也不動,活像一尊雕塑。

  兩人先繞去商場,燕懷玉買了些水果和幾樣簡單補品。紀霄全程跟在他旁邊,有模有樣地替他提著。

  車子駛過喧鬧的街道,漸漸繞進一條種滿梧桐的老路,最後停在一棟灰牆居民樓前。

  那樓不高,周遭靜謐,樓前花壇種著幾叢開得極好的月季和薔薇。

  燕懷玉正要解安全帶,身側的車門已從外頭被人拉開了。

  紀霄一隻手虛虛地護在車門頂上,另一手朝他做了個「請」的姿勢,眉眼彎彎,做小伏低倒是熟練,燕懷玉只頓了頓便由著他了。

  這些日子他早習慣了紀霄的照顧,對此樂此不疲。

  他剛站穩,忽然覺得不對:「你下車做什麼?」

  「買的東西太多,本王怕你一個人提不了啊。」

  「什麼?」燕懷玉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就買了點水果和補品,怎麼還一個人提不了?

  還沒等他細想,便見紀霄已繞到後備箱前熟練打開,一箱一箱地往外掏東西,兩隻手越拿越多,最後連腕子上都掛著綢緞裹著的長盒。

  燕懷玉的太陽穴突地一跳,低聲道:「你做什麼!」

  紀霄抱著一堆東西,輕輕鬆鬆關上了後備箱,笑道:「本王的一點心意,就給提到門口,絕不進去。」

  燕懷玉沉著臉去看那些東西。

  最上面的是一方木匣,紋理深暗,包漿厚實,他心下一驚,再往旁邊一瞥,見紀霄手上那用綢緞包著的東西品質不凡,連忙拽著紀霄那個樓道裡帶,確認沒有旁人經過,這才壓低聲音質問:

  「你哪來這些東西!?」

  「這……不就是在路上趁你不注意隨便買的嗎?」紀霄仍然不肯承認,不見棺材不掉淚。

  燕懷玉咬著牙:「你若再敢跟我打馬虎眼,我現在就把這些東西扔到博物館!」

  「就是……一個箱子啊。」紀霄見糊弄不過去,語氣反倒一松,不見半點心虛,「都是些小物件,沒動你說的那些。」

  燕懷玉盯著那方金絲木匣,恨不得把紀霄打包現在就扔進畫裡。

  他要是還看不出這東西的來歷,他這古物修復便白幹了。

  「你還不說實話。」

  「哎呀,本王說的都是實話啊,」紀霄眨眨眼,抱著那堆東西,竟還嫌他走得慢,「快些帶路,別讓師父等急了。這地方人雖不多,可若一會兒有人出來,見著一堆東西懸在半空飄,那才真要嚇壞。」

  燕懷玉氣得閉了閉眼,卻也知道紀霄所說在理,樓是老樓,沒什麼人,可萬一真撞見鄰居,非得把人嚇出病不可。

  他抬頭往上望了一眼,只能壓著火,低聲罵了一句:「回家再跟你算帳。」

  說完他轉身帶路,紀霄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後,等快到門口時,他忽然上前一步,搶在燕懷玉之前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退後一步乖乖站在門外。

  「紀霄!」燕懷玉忙去拉他,可哪裡還來得及。

  門內已傳來一道清晰的聲音。

  「玄綽,你去開門。」

  「……哦。」

  紀霄渾身一僵,臉上的笑也跟著凝固了。

  壞了……他千算萬算,竟漏算了師娘!

  他今早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個兒行事周全,如今站在門前,懷裡抱著給師父的補品酒水,獨獨沒給這位素未謀面的師娘備下見面禮。

  門內的腳步聲不近不遠地近了,片刻後,屋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半,一個聲音先一步落了出來:

  「懷玉來了。」

  那聲音清冽低沉,帶著股剛睡醒的慵懶。

  燕懷玉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極少展現的柔和,在玄綽看不到的位置,他用力地推了紀霄一把:「師娘。」

  玄綽站在門口,長發半干,墨綢從肩頭直垂到腰下,耳邊墜著一對翠青色耳飾,隨著他偏頭的動作極輕地晃了晃,在不算明亮的樓道燈下盛開出一點幽艷的光。

  一雙狐狸眼生得又長又挑,眼尾微微上揚,像含著三分未散的春色。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衣,堪堪到膝蓋,露出的兩條腿勻稱修長,骨肉停勻,整個人立在那裡,懶散散的。

  師、師娘?!

  紀霄的目光一下變得詭異,懷裡的那堆東西險些滑下去。

  玄綽本已側身讓出半個身位,瞥見燕懷玉的臉色有些發僵,剛想詢問,目光一掃便瞧見他身旁還杵著一個人。

  那人手上大包小包,懷裡還抱著一隻金絲木匣,那架勢背後的含義不言而喻。

  但紀霄卻看不出自己這一身行頭出了什麼問題,面上的笑容無懈可擊,心裡卻把自己罵了個底朝天。

  方才他從車上下來還覺得自個兒神氣得很,可當他看到玄綽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從根上就準備錯了。

  他懷裡這些俗物落在這人眼裡,大約和幾捆蘿蔔一樣,甚至還不如蘿蔔實用。

  玄綽抱著手臂,斜斜倚在門框上,兩條長腿交疊著,那雙看似精明的狐狸眼緩緩將紀霄從頭到尾打量了一個遍,最後停在他那張笑得過於殷勤的臉上。

  他面上雖不動聲色,嘴角卻往下一捺,那嫌棄和不滿清清楚楚,絲毫不加掩飾。

  玄綽也沒看燕懷玉,只盯著紀霄問:「懷玉,這是哪位?」

  燕懷玉沒想到玄綽竟真能看到紀霄,先是一怔,隨即才反應過來。

  ——怪不得這混帳昨日如此殷切地讓他準備東西,還求著他要一起過來。

  在外兩人逛街買衣服時藏著掖著,害他當時那一路都像在跟空氣對話,周圍人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虧他當初還以為只有自己能看到紀霄,沒想到如今到了這,偏又大搖大擺顯出身形來。

  他忍著氣,強裝正常:「師娘,這是……我同事。」

  同事?

  紀霄看了燕懷玉一眼,反應過來後立刻堆起笑,朝玄綽躬了躬身子:「是、是,師娘好,我叫紀霄,和懷玉是同事。」

  燕懷玉:「……」

  他就知這混帳會順杆爬,強忍著才沒有在門口發作。

  玄綽面上更不好看了,沒接他的話,只是看向燕懷玉,那眼神像在探尋什麼。

  「阿秋——阿秋——」

  屋內忽然傳來兩聲響亮的噴嚏,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玄綽側過頭去,便見司言筠一隻手揉著鼻子,一隻手拿著鍋鏟從廚房那邊晃了過來。

  「怎麼都站在門口不進來,開著門幹啥呢?」

  玄綽往旁邊一站,抬腿將門徹底踢開,讓他自己看。

  紀霄循聲望去,便見一人站在屋內。那人瞧著年紀並不算大,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街邊的混不吝勁兒,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一點也看不出精神勃發的樣子。

  可那雙明亮的雙眼熠熠發光,仿佛能看透所有,偏生唇角還噙著笑,無端有種親近感。

  司言筠站在門口,仔細看了看紀霄,又看向自己徒弟,臉上止不住的好奇。

  他原還想著懷玉這孩子一人這麼多年,清心寡欲的,整日跟那些瓶瓶罐罐打交道,怕是這輩子都要跟棺材板過下去。

  誰知今日竟不聲不響地帶了個這麼精神的小伙子,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像模像樣的。

  他挑了挑眉,側目見玄綽還抱著胳膊,劍拔弩張地站在那裡,目光活像要把人從門口瞪出去,輕笑一聲,伸手攬住玄綽的腰,將人往懷裡一帶,順勢在他後腰上拍了一下。

  「都在門口杵著幹啥呢?快進來,外面多冷啊。」司言筠又樂呵呵地朝紀霄揚了揚下巴,「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隨便坐啊,別拘束。」

  玄綽被他這麼一攬頓時被壓得沒了火氣,面上那點冷意都被司言筠揉碎,別開臉,反手把司言筠推開,瞪他一眼,轉身朝屋內走去。

  司言筠被推得撞到了門邊,回頭見他發尾還濕著,順手拽起一旁他隨意扔在沙發上的濕發巾丟到他頭上:「哎,一會兒沙發該潮了。」

  回應他的是玄綽一聲冷哼,他用力拽下發巾,轉身回了臥室,大力把門甩上。

  司言筠撓了撓頭,絲毫不覺什麼,還衝燕懷玉笑:「懷玉,我最近又新學了幾道硬菜,待會兒都給你露一手哈。」

  燕懷玉想起之前那些不堪回首的經歷,眉心跳了跳,扎心道:「能吃就行。」

  司言筠:「……」

  他深吸一口氣,拿鍋鏟沖燕懷玉點了點,「你這孩子,就不能給師父留點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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