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畫中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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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懷玉的聲音陡然拔高,幾步上前擋在那張修復台上,張開手臂護住那些殘頁。

  男人停住手,垂眼看著擋在他面前的燕懷玉,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畫的是我,我自己也不能看?」

  話雖如此,但燕懷玉也沒有讓開。

  他的呼吸還因著劇烈的心神波動而有些急促,聲音卻很冷靜,警告道:

  「畫雖是你的,可現在在我手裡。這畫損毀嚴重,紙面極脆,稍有不慎就是不可逆的損傷。我不管你是誰,在我把它修復完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碰它——尤其是你。」

  男人看著他依舊防備的樣子,半晌後,緩緩把手收了回去,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燕懷玉的臉,帶著種閒適的耐心。

  有意思。

  燕懷玉見他不再妄動,這才重新打量起面前這人,從束髮的黑冠到垂落的墨發和身上的寬袍。

  越看他的眉頭越緊。

  方才他在慌亂中只來得及掃了一眼,現在靜下心來,才看清男人衣服的細節。

  那件黑色寬袍黑得發沉,卻在燈下隱隱透出一層暗赤色的光,黑中透赤乃是玄黑。

  這個配色,只有帝王的祭服。

  於是他又將那身衣冠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那衣領上鑲著一圈黑色的狐皮,毛色純黑,沒有一絲雜色。黑狐歷來是極貴重的皮料。

  衣身上暗色的紋路,在燈光的照射下若隱若現。

  燕懷玉眯起眼,循著那紋樣看過去。

  ——五爪。

  他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做這一行半輩子,見過歷代輿服志,考據過無數衣冠制度。

  但這套服制規格已經凌駕於一切親王之上。就算再受寵的親王,也不能用這樣的服制。

  皇子親王,至多用四爪蟒紋。

  若他不是天子,又是什麼人?

  難道是……攝政王?

  燕懷玉壓下心頭的震動,抬起眼迎上男人的目光。

  男人瞬間讀懂了他目光背後的意思,也不裝傻,淡淡道:「紀霄。」

  燕懷玉看著他,像是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世界。

  眼前這個人,連同他身上的衣服、那幅畫,都是來自一個從未記載過的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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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了幾秒,問道:「你來自哪朝哪代?」

  紀霄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了眼屋內的陳設,視線最終落在案角上那隻白玉茶盞上,笑道:

  「用死人的陪葬品品茶,果真好興致啊。」

  燕懷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最討厭別人碰他的東西,更厭惡別人用這般輕慢的語氣對他的收藏評頭論足。

  「你哪隻眼睛看到這是品茶所用?」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那是我蘸墨的,放下。」

  紀霄聞言乖乖放下,眉梢微微一挑,隨即朗聲笑了出來。

  「那興致就更不錯了。」

  「……」

  燕懷玉不想再跟他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話題,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高估了此人。

  難道真有哪朝哪代的攝政王會如此無聊?

  他轉身走回修復台前,重新戴上手套,繼續查看那幅畫。

  可身後那道目光如有實質般壓在他的背上,他只能強迫自己入神,儘快將這個東西從腦中趕出去。

  「這畫能有我傳神?」身後的人忽然道,「你若想看,不必看他,過來看我便可。」

  燕懷玉頭也不抬,冷冷丟出一句:「看你?你還不如你身上這身衣裳有研究價值。」

  紀霄被說沒價值倒也不惱,反倒笑出了聲,走到不遠處那張木椅旁,拂了拂衣擺,坐了下來。

  「無事,那你隨意取用,我可以光著。」

  燕懷玉:「…………」真是病得不輕。

  紀霄見他被自己說的啞口無言,繼續手上的活計,倒也不再打擾,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燕懷玉。

  燕懷玉今日穿了身淺色的棉麻睡衣,領口微微敞著。細而軟的墨髮長到肩頭,貼在頰邊。

  他的鼻樑上夾著一副薄薄的眼鏡,鏡片後的那雙鳳眸低垂著,看畫看的極為認真。

  紀霄靠在椅背上,歪著頭,一直看著他。

  「你在找何物?」他忽然問,「我可以幫你。」

  燕懷玉早已入迷,這才想起這鬼還沒離開,便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在書架上翻找什麼。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冷淡:「你什麼時候離開?」

  紀霄看著他,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他這些年所處的空蕩蕩的地方,要暖和的多。

  只是……這人看著面目挺柔和,竟然連鬼都不怕,還敢將趕他出去。

  但他就不走。

  他掃了一眼屋內的陳設,忽然想起燕懷玉方才所作之事。

  雖說他看不太懂那些工具,但也大概猜到,這是替他修補畫像的手藝人。

  於是他收回目光,投其所好地問:「如今是什麼年月?距我所處的年代,已過去多久?」

  燕懷玉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沉默了一下。

  但到底是當老師的人,有問必答已成了他的習慣。

  他道:「公元2026年。按你的衣著與那幅畫的形制……大概距你所處的年代,約有一千五百年。」

  紀霄的眉梢稍動,抓住他話中的漏洞,慢條斯理道:「大概?」

  燕懷玉嚴謹道:「這只是我的猜測,並沒有任何科學依據。」

  「你不是做這個的嗎?」紀霄的目光放在自己那幅畫上,「既然是你吃飯的本事,為何要用『猜測』二字?」

  燕懷玉自然聽出他口中的那點惡趣味。

  這鬼明明聽懂了,卻偏要一句一句地追問。

  但他此刻沒心情搭理,只想讓這人安靜下來,好讓他將畫修復完,明日再帶給小周,詢問更多細節。

  於是他重新戴好手套,拿起工具開始幹活。

  他先取了一張pH試紙,蘸了蒸餾水,輕輕點在殘頁邊緣。試紙很快變色,他對著燈比了比色卡,酸度偏高,紙纖維已經有些脆化,好在不算太嚴重,還能救。

  他記下數值,又拿起相機,俯身給每一片殘頁拍照存檔。

  紀霄見這句話不但沒打開兩人之間的話匣,反而讓燕懷玉更不悅了,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仔細看著他的動作,尋找破冰點。

  他坐在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撐著下頜,饒有興致地看燕懷玉忙前忙後。

  雖看不懂那些器具的用途,但看燕懷玉忙裡忙外的樣子,怎麼看怎麼養眼。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路燈的光開始變暗。

  紀霄這才開口詢問:「你還要忙到幾更?」

  燕懷玉繼續做著手頭上的事,頭也沒抬:「你還在,我如何睡?」

  紀霄哼笑一聲:「我又不是惡人。」

  「但你總歸不是人。」燕懷玉直起身來,摘下眼鏡,臉上帶著一絲被擾了清淨的不耐,「你到底什麼時候離開?」

  紀霄換了個坐姿,向前傾了傾身,意味不明道:「是你將我帶回,又將我召出。現在就要趕我走,是否不太好?」

  燕懷玉不禁覺得好笑。一個鬼,私自闖進他人家中,賴著不走,還同他談好不好?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留一個鬼在自己家。

  他語氣淡漠:「我不關心你好不好。」


  紀霄還是第一次被人懟到啞口無言,被逼得沒辦法,只好用道德來綁架他。

  「這不是我該關心的事。」燕懷玉冷淡的放下鑷子,「你若真想害人,我也攔不住。」

  留一隻鬼在家中,他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保證,怎麼去保證他人的?

  更何況,這鬼現在看不出有任何用處。既不能幫他考證年代,也不能替他修復畫,留在這裡,只是礙事,影響他修復的效率。

  紀霄看他重新埋頭工作,手指摩挲著椅扶,反覆咀嚼著他話中的意思,忽然笑了一聲。

  「那若我告訴你我的事呢。」他抬起眼,視線定定鎖在燕懷玉臉上,「你還要把我丟出去?」

  燕懷玉的動作一下停住,那張冷白的面容上浮現出明顯的遲疑,薄唇輕抿,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實性。

  一個來自一千五百年前的人,穿著逾制服制的亡魂。其背後有太多東西,是任何典籍與出土文物都無法給出的答案。

  見他遲疑,紀霄不緊不慢地放出餘下籌碼:「你方才不是比想知道我來自哪朝哪代嗎?」

  「那幅畫畫是何時所畫,我又是如何死的,為何會被人死成這樣——」

  他頓了頓,聲音蠱惑:「你把我留下,我可以慢慢講給你聽。」

  燕懷玉目光中的遲疑慢慢變成堅定,垂下眼,將視線落在紀霄臉上。

  不管這鬼說的是真是假,他都太想知道這幅畫的來歷了。這個從未出現在任何史書里的朝代,到底存在過什麼。

  「那就要看你說的,到底值不值得。」他道。

  「自然。」紀霄雙手交叉,姿態閒適,「你問。」

  燕懷玉揉了揉眉心,走到紀霄身邊,旋亮檯燈。

  那點不耐煩雖明白掛在臉上,紀霄卻覺受用無比。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燕懷玉一點點走近他,忽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這人在欲擒故縱。

  這招他見得太多,宮中那些貴人最擅長這一套,先冷後熱,待你湊上去,再拿捏你。

  他勾了勾唇角,打算順著這人的意思來,主動咬一次餌。

  燕懷玉彎下腰去拉抽屜。長及肩頭的墨發隨著他的動作滑到身前,帶起一陣極淡極淡的冷香。

  那香味聞著很冷,後調卻令人舒適,就和燕懷玉這個人一樣,看上去不近人情,卻總讓他感到一種極其熟悉又舒適的氣息。

  紀霄不自覺吸了吸鼻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他將那縷頭髮捋回耳後。

  但指尖還沒碰到,燕懷玉已從抽屜里取出一支筆和一本筆記本,甚至沒看紀霄一眼,便轉身繞過半張桌子,在對面坐了下來,按動筆尾,抬眼看他,眼神公事公辦:

  「坐好。」

  紀霄的手還懸在半空,訕訕收回,若無其事地咳了一聲。

  原來不是朝他伸手,也不是給他機會,只是去拿筆啊……

  燕懷玉翻開空白一頁,淡淡道:「你來自哪朝哪代?」

  紀霄覺得這場景當真新鮮。

  他生前攝政,閱人無數,頭一回有人把他當成考據對象,拿支筆對著他。他換了換坐姿,笑答:「大晟。」

  燕懷玉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下,這個朝代他確實從未在任何斷代史與出土文獻中見過。

  他壓下思緒,繼續問:「這畫為何畫你?」

  紀霄坐在原處,仍維持著那個支著額角的姿勢:「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宮裡畫師所畫。」

  燕懷玉心想,這古代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被畫師畫下的。

  既然這人有畫像傳世,生前必定顯赫至極。

  「你生前是什麼人?」

  「大晟的攝政王。」

  果然。

  燕懷玉毫不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問:「那你為何會寄在這畫中?」

  紀霄本來張了嘴,答案就伏在舌尖上,可就在即將吐出的那一瞬,忽然頓住了,像有什麼從他記憶里抽走。

  他這一停頓,燕懷玉立刻便察覺了,耐著性子等了幾秒,才問:「不記得了?」

  紀霄點頭,對上他那雙凌厲的鳳眸,笑了笑:「畢竟過了一千多年,我也記不起來了。」

  燕懷玉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你貴為攝政王,這幅畫是誰撕毀的?你又是如何死的?」

  紀霄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連帶著屋內的溫度都跟著往下沉了沉。

  燕懷玉察覺到紀霄神情有恙,已經等得不耐:「不能說?」

  察覺到他的不爽,紀霄也顧不得自己那點情緒了,立刻笑著解釋:「每個人心中都有些不可與人言的舊事,我也只是——」

  燕懷玉抬手打斷,往椅背上一靠:「這也不能說,那也不知道。你方才說要告訴我你的事,意義在哪?」

  紀霄本想好要如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這人將他留下,可沒料到對面這人軟硬不吃,他渾身解數包括那三寸不爛之舌都發揮不出來。

  但他半分不悅也沒有,反而更興奮了。眼前這人,比他想像中還要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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