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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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攬月晉升五重境的消息像一陣風,不過半日便席捲了整個雲水月。

  上至長老、聖尊,下至外門雜役弟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所有人提到她,語氣里都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仰慕和驚嘆。

  雲水月這些年不是沒有出過天才弟子。

  可像江攬月這種年僅十九,就進入五重境的修士,翻遍宗門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更何況她入道至今滿打滿算也才兩年多的時間。

  江攬月走在山道上,迎面遇見的每一個弟子都會自發地停下來問好。

  紫衡尊者這幾日更是春風滿面,與有榮焉。

  這一日清晨,江攬月換上一襲利落練功服,獨自來到潛雪峰。

  紫衡尊者已經在山巔的青石台上等待。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紫的道袍,長發用一根木簪挽著,衣袂飄飄。

  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偏頭說了一句:「攬月,來了?」

  江攬月在她身側站定,嗯了一聲。

  「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潛雪峰嗎?」

  江攬月眉眼帶笑,「師尊說過,五重境之後就可以修煉光屬性招式。」

  紫衡尊者頷首,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五重境之前,你用的所謂光屬性,本質上還是靈氣借用光的外殼。」

  「真正的光屬性,是與你血脈相融,不可分割的部分。」

  紫衡尊者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日光落在她的掌心裡。

  她輕輕一攏,那一片日光便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在她掌中聚攏、凝形,化作一道透明光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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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沒有重量,沒有形狀,沒有實體。」

  紫衡尊者手腕一翻,那道光刃便散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兩人之間縈繞一瞬便徹底消失。

  「它可以是你手裡最鋒利的劍,也可以是你身上最輕的遁甲。」

  「攬月,放出神識,尋找那些散落的光點。」

  江攬月依言閉上眼。

  進入五重境之後她便發現,身體內的光屬性比從前多了一倍有餘。

  她試著將自己的神識釋放出去。

  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後來在一片黑暗中,江攬月看到了一點微光。

  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變輕,跟隨著那點光擴散開來,越來越遠。

  江攬月看見了雲水月早起練劍的弟子。

  看見上九洲的熱鬧坊市上,富人尋歡作樂,鬧市縱馬,下九洲生活困苦的人們挖著草根、手指枯黃。

  還看到黑天域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天空底下,食人修羅將一群人類圍堵起來,狂歡喧囂。

  年幼的孩童無家可歸、病弱的老人只能倚在牆角等死。

  ……

  江攬月猛地收回了神識。

  她睜開眼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深水裡浮出來,重重地喘了一口氣。

  紫衡尊者站在她面前一步之外,正靜靜地望著她。

  「攬月,你看到了什麼?」

  江攬月沉默了一會兒,「人生百態。」

  紫衡尊者頷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換了一個問題。

  「攬月,你為什麼修行大道?」

  江攬月想起很多事,剛穿進這個世界時,宋家的冷待,世人的詆毀。

  「一開始,我只是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想保護好身邊那些對我好的人。」

  「那現在呢?」

  江攬月沉默了很久。

  「現在……有點迷茫。修為越高,以前看不見的東西就越發清晰。」

  「凡人生老病死,疾苦流離,以前的我只能看得見自己身邊那一小塊地方。」

  「現在修為提高眼界擴大,也看見了更多更深的東西,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安放自己。」

  江攬月看向紫衡尊者一臉認真,「師尊我有疑惑,修士修行,難道只獨善其身?」

  紫衡尊者看著她的目光慢慢變成了一種讚許。

  她伸手輕輕按了一下江攬月的肩膀。

  「大道從來不是冰冷的條文法則。」

  「大道萬千,殊途同歸。避世者求得自在,渡世者求得圓滿。不問高低,只求無愧於心。」

  「你今日能看見那些,本身就已經在求道路上。」

  江攬月面上無異,但實際上一直在思索。

  紫衡尊者拍了拍她的肩頭,「攬月不必苦惱,只有你自己承認、真心認可的道才能走得長遠。」

  「大道一途,終究只能自己領悟。」

  江攬月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點頭。

  ……

  倚荷院下了一場大雨,雨水順著檐角滴落。

  青石板鋪設在草坪上,底下積水匯聚。

  江攬月躺在搖椅上,地面鋪了一層厚厚的毛氈。

  她縮在搖椅上,眼睛微闔。

  自從紫衡尊者教授光屬性的真正要義後,江攬月就喜歡睡覺的時候,將神識放出去,跟隨著光去往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她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在修煉,但經過這樣幾次,神識的蔓延速度竟然能夠達到和光一樣。

  江攬月相信,再過不久她就可以摸到如影隨形的竅門。

  這個世界上但凡有光的地方,她都可以隨意而至。

  只不過現在剛開始,還有些不好控制。

  神識常常會被光帶到一些意料之外的地方。

  這一次江攬月遵循慣例,放出神識漫無目的的徜徉。

  只是這一次看到的場景截然不同。

  一片昏暗的環境之中,只有一點瑩藍的幽光。

  青年的上半張臉被凌亂的青絲所遮掩,只露出下半張精緻白皙的臉。

  低吟從微啟的薄唇吐出,熱汗順著青年頜線滑落至脖頸,再落入衣襟深處。

  整片空間內,似乎被一層熱意裹挾,凝滯著揮散不去的曖昧。

  江攬月瞧見那張被子,莫名覺得熟悉,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還沒等她想清楚,一隻手一把握住那顆發光的藍球,半張臉貼近。

  一張有些熟悉的側臉映入眼帘。

  他的眼睫都被汗水濡濕,脆弱的粘連在一起。

  一雙半闔半張的眼眸,透過微弱的光線,直直對上江攬月的視線。

  江攬月看著那張令人齒寒的臉,一時間說不出話。

  該死的。

  怎麼讓她看到宋伶舟了。

  他在這兒,豈不是說明她的神識進入了他的房間。

  宋伶舟在房間裡幹什麼,出那麼多汗,做噩夢了?

  江攬月來不及深思,立即驅動神識,準備抽走。

  神識離開的那一刻,不知感受到了什麼,宋伶舟失焦的眼眸,緩緩聚焦。

  他抬眸望了一眼光球的方向,眼睛微眯。

  奇怪,他竟然在某一刻感受到了江攬月的氣息。

  宋伶舟從床上坐起身,攏了攏鬆散的寢衣領口,打開房門。

  外面光線正好,滿院寂靜無聲。

  「大公子,可是出了什麼事?」

  門外的侍衛聽到響動,立即擔憂的出聲。

  「準備水,我要沐浴更衣。」

  「是。」

  侍衛低下頭,不敢亂看。

  大公子放著好好的雲山院不住,日日跑來偏僻的青禾院留宿一事已經成為宋家闔府上下,避而不談的禁忌。

  倚荷院這邊,江攬月剛醒過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門外除了雨聲之外,還有腳步聲。

  謝清越撐著一柄油紙傘,仔細將傘放在牆角。

  白皙修長的手指被雨水打濕,指腹微微泛紅。

  他屈指敲了幾下門,得到許可後,才抬腳邁進。

  江攬月從袖口掏出一張手帕,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攬月,我聽你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可是做了噩夢?」

  柔軟的指腹落在臉頰上,捧起她的臉。

  江攬月微頓,側開臉。

  「沒事,你這次前來可是弟子選拔大會出了什麼要緊事不成?」

  謝清越搖搖頭,「不是。」

  「攬月這段時間太忙,我只是想尋個時間同你說說話。」

  謝清越握著江攬月的手,將它壓在自己的側臉上。

  謝清越半坐在地上,白綢覆眼,白金色長袍逶迤。

  江攬月的手指停在他下頜線上,沒有收回來。

  那裡的輪廓比她記憶里更鋒利了些。

  大約是這陣子修為倒退和連霧那些爛事纏著,瘦了一些。

  江攬月的拇指停在那裡,輕輕按了一下。

  謝清越整個人微微一動,下頜在她掌心裡輕輕蹭過,忍不住把臉往她手心的方向又送了送。

  「攬月這段時間幾乎都待在潛雪峰,師尊同你說了什麼?」

  「師尊給我指點光屬性修行的事宜。」

  江攬月看著他,有些好奇。

  「謝清越,你的道心是什麼?」

  謝清越沒有料想過她會問這個問題,怔愣好一會兒。

  「我其實不知曉。」

  從一開始入道修煉,他一直是孑然一人。

  哪怕謝清越全盤接受了雲水月的苦修形式,也始終找不到獨屬於自己的道心。

  修煉對於從前的他來說,只是一項維持生命的本能。

  無論是修煉進步還是倒退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可是,因為江攬月的出現,一切都不同。

  她顯然不是隨遇而安的人,她註定要登天梯、追尋大道真理。

  江攬月這樣的女子,本質上是慕強的。

  只有最優秀、最強大、最美貌的男子才有可能站在江攬月身邊。

  如果他一直停滯不前,極有可能會被拋下。

  謝清越從沒有一刻如此憂慮過自己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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