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蒙太古的謎題(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福爾摩斯重新看向信紙,用清晰而富有節奏感的語調朗讀起來:


  「我以最急迫的心情向您致信。鄙人霍勒斯·鄧恩,您或許曾在西區劇院的節目單上見過我的名字。

  「我最新的一部手稿——一部關於安妮·博林與都鐸王朝秘史的顛覆性大作,其前三幕的精華部分,在我常去的『雅典娜神廟俱樂部』的吸菸室里,於眾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飛了。

  「當時我不過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它便不見了蹤影!俱樂部的侍者信誓旦旦說無人動過,可那日下午吸菸室人跡寥寥。

  「我請求您,蒙太古先生,運用您在小說上展現出的那非凡的推理能力,幫我找回這部註定要震驚倫敦舞台的傑作吧!

  「否則,鄙人將不僅面臨藝術生命的夭折,還將因無法交付作品而損失一筆巨額的預付款,這堪稱是藝術生命與巨額預付款的雙重破產!

  「我不得不向您坦言,我高度懷疑這是文學界內部的嫉妒與陰謀。因為我在手稿里揭露了一些關於都鐸宮廷的驚人真相,足以讓某些學術權威顏面掃地。

  「為此,我已向警方報了案——儘管那些庸碌的巡警並未太當回事——同時亦在圈子裡放話,懸賞重金尋找線索。

  「然而,我深知此非尋常盜竊。我想請最近以精妙布局聞名的『M. M. 蒙太古』先生,以『偵探文學專家』的身份,從創作邏輯的角度,分析一下: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出於何種動機,會偷走這樣一份未完成的手稿?我堅信,或許只有『同行』才能真正理解『同行』的心思。」

  福爾摩斯讀完,將信紙輕輕放在查爾斯面前的茶几上,雙手插進睡袍口袋,身體微微前傾。

  那姿態像極了在課堂上向學生展示新發現的自然科學教授,帶著毫不掩飾的小得意。

  「我?偵探文學專家?」查爾斯咳了一聲,不知是覺得好笑還是純粹荒謬,「鄧恩先生這怕是病急亂投醫了吧!福爾摩斯,這不正是你的專長領域麼?」

  福爾摩斯沒有立刻回應。那雙灰色的眼眸微微轉動,掃過查爾斯蒼白的臉。

  「不過,」查爾斯話鋒一轉,那種屬于思考者的銳利取代了短暫的牴觸,「這倒是個有趣的思路。從敘事者的角度反推可能的『讀者』。」

  他看向華生,醫生正坐在書桌邊緣,眉頭微蹙,顯然對這位「劇作家」印象不佳。「華生,這位鄧恩先生,除了浮誇和自戀,還有什麼顯著特徵?」

  「哪怕是最微小的細節。」福爾摩斯補充道。

  華生頓了一下,他其實也有點看不上這位「作家」。

  要他說,老鄧恩寫出來的東西,根本比不上面前的凱普萊特——至少查爾斯的文字里有種讓人心悸的真實力量,而鄧恩的作品,華麗卻空洞。

  他努力回憶著,像在翻檢一件不甚喜歡的舊物:

  「他最突出的特徵?布景必須奢華,台詞永遠冗長,尤其喜歡安排那種出人意料的『歷史真相』反轉。」

  華生撇了撇嘴,「可惜,往往缺乏可靠的史料支持,更像是為了驚嚇而驚嚇。」

  「《旁觀者》最近剛批過他,說他那是『毫無節制的情感宣洩和史實謬誤的堆砌』。」艾德琳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她抱著一摞剛整理好的信件,目光掃過茶几上的信紙。

  「那麼,」福爾摩斯的聲音平穩地切入,「所謂的『驚人真相』,很可能只是他為了戲劇效果而杜撰或誇張的產物。」

  「手稿失竊,如果屬實,動機無非幾種:商業竊取、阻止發表、惡意戲弄、或者……」他看向查爾斯,目光裡帶著一種同謀般的默契。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查爾斯雙手手指交叉,緩慢地做著一套他思考時常做的手指操,指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病中的虛弱讓他動作有些遲滯,但眼神卻越來越亮。「或者,這失竊本身,就是他目的的一部分。」

  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拋出一個試探性的線頭。

  華生被這句話吸引了,身體前傾:「目的?你的意思是……」

  「一個自戀的劇作家,」查爾斯的語速漸快,邏輯像紡錘一樣開始繞線,「一部聲稱包含爆炸性內容的手稿,一個帶有文學色彩的失竊場景,一場指向『文學界內部陰謀』的公開指控……」

  福爾摩斯緩緩接過話頭,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拼圖即將完成的篤定:「這本身就像一個三流戲劇的開場,不是嗎?舞台、演員、衝突,一應俱全。」

  查爾斯放下交疊的雙手,整個人鬆弛下來,靠回椅背,但那雙眼睛依舊清醒。

  「如何,我的作家先生?是否有興趣將你構建虛構謎題的能力,應用於這個現實又低風險的小謎團?」福爾摩斯向前邁步,壓低了聲音。

  艾德琳站在扶手椅邊,原本緊繃的下頜線在那一刻微微鬆了些。

  她看著查爾斯——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上,那雙榛子色的眼睛是如何一點點亮起來,像有人在他眼底擦亮了一根火柴。

  那種神采,是她在約克郡老宅從未見過的。

  它像是她自己少時做出一句得意的拉丁文翻譯時,眼裡會有的光。

  艾德琳忽然覺得有些離奇,又有些震撼。

  這三個人,此刻圍著一封荒唐的求助信,像三隻在精密儀器前較勁的貓。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聰明」,沒有用在帳目、縫紉或社交辭令上,而是用在一樁虛無縹緲的謎題上,帶著一種近乎奢侈的輕盈。

  但她很快清醒過來。

  「夠了。」

  艾德琳說著,走上前,先是從查爾斯手裡抽走了那封信,放到他手碰不到的地方。

  「查爾斯,你可以想,」她盯著查爾斯的眼睛,面色嚴肅,不容置喙,「但你的身體,絕對不能踏出這棟房子半步。醫生,這也是你的醫囑,對嗎?」

  華生立刻從書桌邊站起身,像是終於找到盟友般連連點頭:「當然!凱普萊特,你現在的體力連爬這段樓梯都很勉強,更別提去什麼雅典娜神廟俱樂部了。」

  查爾斯靠在椅背上,胸膛因剛才的興奮而微微起伏。那股灼熱的鬥志像被戳破的氣球,緩緩泄去,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好吧,艾德琳。你說得對,我甚至走不到那個俱樂部的大門口。」

  他苦笑了一下,目光轉向福爾摩斯,帶著幾分請求:

  「那麼,看來『蒙太古先生』,註定只能做一個『安樂椅偵探』了。所有的線索、推論、結論,都得從這張椅子出發,再回到這張椅子——其他的,恐怕不得不拜託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生了。」

  「安樂椅偵探……」福爾摩斯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灰眸中閃過一絲愉悅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優雅地欠了欠身,仿佛接受了某項至高無上的榮譽頭銜。

  「對你而言,這是一個極佳的稱謂。而我很樂意效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