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與神交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本黑色的筆記並沒有真正地發揮作用。

  至少,在這一秒沒有。

  因為陳默的手在按下去的瞬間,被另一隻手抓住了。

  不是林清歌。

  不是許硯。

  而是他自己的左手。

  或者說,是被深海力量嚴重侵蝕、已經開始長出鱗片和觸手的左手。

  那隻手違背了陳默的意志,死死地鉗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力量大得驚人。

  大得不像人類能擁有的力量。

  骨頭在嘎吱作響。

  那聲音很清晰,在死寂的廣場上傳出很遠。

  陳默能感覺到自己的腕骨正在被一點一點捏碎。

  那種疼痛鑽心刺骨。

  但他更疼的,是心裡那種被自己背叛的感覺。

  「你……以為……你能……反抗……」

  一個聲音直接在陳默的腦海中炸響。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內部。

  是從那個已經被深海力量侵蝕的部分里。

  那聲音陰沉,冰冷,充滿了惡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不是之前那種宏大的、神性的聲音。

  而是一個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更像是人類的聲音。

  像是某個躲在黑暗角落裡竊笑的魔鬼。

  是深海之主的意識投影?

  不。

  陳默咬著牙,盯著那隻叛變的左手。

  那隻手上,鱗片正在快速生長。

  那些青黑色的鱗片從皮膚下鑽出來,一片疊著一片,很快就覆蓋了整個手背。

  手指之間,有透明的薄膜在成形。

  那是蹼。

  深海生物才有的蹼。

  指甲在脫落。

  新的指甲在長出來。

  那些新的指甲是黑色的,尖銳的,像鷹爪一樣彎曲。

  最恐怖的是,從手腕的側面,有一根細小的觸手正在破皮而出。

  那觸手很細,像是一條蚯蚓,在血淋淋的傷口裡蠕動。

  它在探索這個世界。

  在尋找下一個可以侵蝕的目標。

  那是……恐懼。

  陳默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深海之主直接控制的。

  這是他自己潛意識裡的恐懼。

  對死亡的恐懼。

  對被徹底改變的恐懼。

  對再也無法變回人類的恐懼。

  這些恐懼被深海之主捕捉到,被放大,被具象化,變成了阻止他行動的枷鎖。

  深海之主沒有直接控制他的手。

  它只是讓陳默自己控制自己。

  用他自己的恐懼,來控制他自己。

  這是最高明的囚籠。

  讓你自己把自己關起來。

  讓你自己成為自己的獄卒。

  「我……當然……能……」

  陳默喘著粗氣。

  那呼吸聲很重,像是老舊風箱在拉動。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

  刺痛。

  很痛。

  但他沒有眨眼。

  他盯著那隻叛變的手。

  盯著那些還在生長的鱗片。

  盯著那根還在蠕動的觸手。

  那是他的一部分。

  那又不該是他的一部分。

  他需要做出選擇。

  是向恐懼屈服,讓這隻手永遠控制自己。

  還是反抗,哪怕會失去這隻手,哪怕會失去更多。

  他沒有繼續試圖用筆記去對抗。

  因為他知道,在純粹的力量層面上,凡人是不可能勝過神的。

  哪怕是【作家】。

  也不行。

  那是序列0的存在。

  那是從人類誕生之前就存在的古老意志。

  那是比任何規則都更原初的東西。

  用力量去對抗力量,就像用雞蛋去砸石頭。

  會碎的。

  一定會碎的。

  他需要另一種武器。

  一種不講道理的武器。

  一種讓神也無法應對的武器。

  陳默鬆開了右手。

  那本黑色的筆記從手裡滑落。

  「啪」的一聲,掉在泥水裡。

  泥水濺起來,打濕了筆記的封面。

  那封面上的字跡在雨水中變得模糊。

  但他沒有去撿。

  他的右手伸進了懷裡。

  那隻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疼痛。

  是因為接下來的決定。

  他掏出了另一樣東西。

  一部手機。

  一部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

  外殼上布滿劃痕和凹痕,邊緣還有被什麼東西啃咬過的痕跡。

  看起來早就該報廢了。

  早就該被扔進垃圾桶了。

  但陳默一直留著它。

  一直貼身帶著。

  一直捨不得扔掉。

  那是陳曦的手機。

  那個在海底沉睡了十年的手機。

  那個被無數深海生物啃食過、卻依然奇蹟般保存下來的手機。

  那個最後一次通話,是他打給她的。

  那個最後一次留言,是她留給他的。

  「哥哥,我今天考試考了滿分,你回來要給我獎勵哦。」

  那是十年前的聲音。

  那是十年前的笑臉。

  那是再也回不來的過去。

  陳默按下開機鍵。

  他的手指在顫抖。

  那顫抖壓都壓不住。

  屏幕閃爍了兩下。

  亮了。

  雖然只有微弱的光。

  雖然那光在雨夜裡幾乎看不見。

  但在這一片黑暗的死寂中,它卻顯得格外刺眼。

  像是黑暗中的一盞孤燈。

  像是絕望中的一點希望。

  天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球,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收縮很輕微。

  但陳默看到了。

  他一直在盯著那隻眼睛。

  盯著那個想要毀滅一切的東西。

  眼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不是力量。

  不是陳默身上那種被侵蝕的深海力量。

  而是一種……規則。

  一種專門為了針對它而設計的、古老而卑鄙的規則。

  那規則很微弱。

  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它存在。

  它就在那部破手機里。

  在那些碎裂的屏幕後面。

  在那個被海水浸泡過的晶片裡。

  當年趙家為了控制深海資源,聯合了幾大財閥和頂尖科學家,秘密研發了一個名為「弒神後門」的程序。

  他們並不是真的想弒神。

  他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也沒有那麼大的能力。

  他們只是想在必要的時候,能夠有一個跟神談判的籌碼。

  哪怕這個籌碼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成功率。

  哪怕這個籌碼可能會惹怒神。

  但他們還是做了。

  因為貪婪。

  因為恐懼。

  因為人類在面對不可知的東西時,總會想要抓住點什麼。

  哪怕那只是一根稻草。

  而這部手機,就是那個程序的秘鑰終端。

  也是陳默從海底帶回來的,最後的底牌。

  陳默不知道這個程序有沒有用。

  不知道它能不能真的威脅到深海之主。

  不知道它會不會只是一個笑話。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是他最後的武器。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看著我!」

  陳默舉起手機,對著天空嘶吼。

  那聲音很大。

  大到撕裂了他的喉嚨。

  大到讓鮮血從他的嘴角流出來。

  大到讓整個廣場都迴蕩著他的聲音。

  屏幕上跳動著亂碼。

  那些亂碼在閃爍。

  在跳躍。

  在形成某種規律。

  那是程序正在運行的標誌。

  一道看不見的數據流,順著那道神降的裂縫,逆流而上,直接沖入了深海之主的意識網絡。

  沒有爆炸。

  沒有火光。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碰撞。

  那數據流很微弱。

  微弱得像是一根頭髮絲。

  但它進去了。

  它進入了那個不屬於人類的世界。

  進入了那個古老的、龐大的、不可名狀的意識空間。

  在那裡,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開始了。

  陳默閉上眼睛。

  他的身體還站在廣場上。

  他的手還舉著那部手機。

  但他的意識,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的意識順著那道數據流,衝進了那個宏大的、充滿了不可名狀恐怖的思維空間。

  那裡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方向。

  只有無盡的黑暗。

  和無盡的壓迫感。

  無數扭曲的陰影在遊動。

  那些陰影很大。

  大到看不見全貌。

  它們遊動時,會帶起暗流。

  那些暗流衝擊著陳默的意識,讓他感覺自己隨時會被撕碎。

  無數竊竊私語在迴蕩。

  那些私語不是語言。

  是某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信息。

  它們在說:

  「放棄吧。」

  「你太渺小了。」

  「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的妹妹已經死了。」

  「你也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那些信息像毒蛇一樣鑽進陳默的腦子裡。

  鑽進他的心裡。

  鑽進他的靈魂深處。

  在這裡,陳默感覺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不,比塵埃還要小。

  像是一個原子。

  像是一個質子。

  像是一個隨時會被湮滅的存在。

  但他沒有退縮。

  他也沒有資格退縮。

  「出來談談吧。」

  陳默的意識在深海中吶喊。

  那吶喊沒有聲音。

  只有意念。

  「我知道你能聽見。」

  沒有回應。

  只有那無盡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不斷增強。

  那種壓迫感不是物理上的。

  是靈魂上的。

  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感覺。

  深海之主似乎不屑於理會一隻蟲子的叫囂。

  它只想碾死他。

  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不,比螞蟻還要小。

  陳默的意識開始劇烈震盪。

  那種震盪像是要把他的靈魂撕成碎片。

  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在流失。

  自己的情感在流失。

  自己的存在感在流失。

  他正在被這個空間同化。

  正在變成這個空間的一部分。

  正在徹底消失。

  那種痛苦比肉體上的折磨要強烈一千倍。

  一萬倍。

  那是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那是存在被否定的痛苦。

  那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痛苦。

  但他忍住了。

  他不僅忍住了,他還笑了。

  在那片漆黑的深海中,他的意識體突然發生變化。

  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人形。

  而是變成了一本書。

  一本正在翻動的書。

  那書的封面是黑色的。

  和他在現實世界用的那本一模一樣。

  書頁在翻動。

  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聲音在深海中迴蕩。

  壓過了那些竊竊私語。

  壓過了那些暗流。

  壓過了深海之主的威壓。

  「既然不想談。」

  陳默的聲音變得冰冷。

  那冰冷比深海還要冷。

  「那我就給你講個故事。」

  「一個關於……深海之主的故事。」

  書頁翻動。

  無數文字從書里飛出來。

  那些文字不是讚美詩。

  不是史詩。

  而是一些……極其低俗、極其惡趣味、極其不堪入目的描寫。

  【深海之主其實是個禿頂的中年大叔,每天穿著粉紅色的內褲在海底跳廣場舞……】

  【它最喜歡的食物不是人類的靈魂,而是過期的臭豆腐……】

  【它之所以一直躲在海底,是因為欠了隔壁海神的賭債不敢出門……】

  【它的神格其實是一個淘寶九塊九包郵的塑料片……】

  【它的真實身份是某深海洗腳城的金牌技師……】

  這些文字像病毒一樣擴散。

  它們沒有任何實際的攻擊力。

  它們不能造成任何物理傷害。

  但在規則層面上,它們正在對深海之主的存在本身進行「概念污染」。

  對於一個依靠信仰、恐懼和神秘感存在的序列0神明來說。

  被「降格」。

  被「庸俗化」。

  被變成一個滑稽的小丑。

  被變成一個可笑的段子。

  這比殺了它還要難受。

  這是一種來自維度的羞辱。

  這是人類這個渺小的物種,對神明發起的終極嘲諷。

  「夠……了……」

  那個宏大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帶著一絲明顯的怒意。

  還有一絲……噁心。

  是的,噁心。

  就像是一個有著潔癖的貴族,突然被扔進了一個滿是排泄物的豬圈裡。

  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菜市場。

  深海之主感受到了那股來自陳默的、充滿了惡意的「想像力」。

  那種想像力太惡毒了。

  太下流了。

  太噁心了。

  如果不阻止他。

  如果不把這個卑微的蟲子捏死。

  這些「故事」就會順著規則的縫隙流傳出去。

  流傳到人類的意識里。

  流傳到其他的維度里。

  流傳到那些和深海之主平起平坐的存在耳朵里。

  到時候,深海之主的形象就會徹底崩塌。

  它會成為其他神明的笑柄。

  會成為無數維度里的笑話。

  它的威嚴將不復存在。

  它的力量也將因此而衰弱。

  因為對於這種存在來說,信仰和恐懼就是力量。

  當沒有人再恐懼它。

  當所有人都覺得它是個笑話。

  它就不再是神了。

  「這就是【作家】的能力。」

  陳默在意識空間裡冷笑。

  那冷笑很冷。

  比深海還冷。

  「我可以把你寫成神。」

  「也可以把你寫成屎。」

  「現在的選擇權在你。」

  「要麼退回去。」

  「要麼我們就同歸於盡。」

  「我會用盡我所有的靈感,所有的生命,把你變成全宇宙最大的笑話。」

  「讓所有的維度,所有的位面,所有的存在,都知道你是個穿著粉紅色內褲的禿頂中年大叔。」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片漆黑的深海在翻湧。

  那些巨大的陰影在騷動。

  那些竊竊私語在加劇。

  深海之主在思考。

  在權衡利弊。

  對於一個永恆的存在來說,跟一隻短命的蟲子計較,似乎有些不值當。

  尤其是這隻蟲子還掌握著這種噁心的能力。

  這種能力不會殺死它。

  但會毀了它。

  會讓它永遠抬不起頭來。

  會讓它在其他神明面前成為笑柄。

  那比死還難受。

  對於它們這樣的存在來說,尊嚴比生命更重要。

  「這……不……是……結……束……」

  深海之主的聲音在陳默腦海中迴蕩。

  帶著深深的怨毒。

  和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

  那雙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們看著陳默。

  看著這個渺小的人類。

  看著這個敢跟神叫板的瘋子。

  那眼神里有憤怒。

  有不甘。

  還有一絲……欣賞?

  也許在漫長的生命中,這是第一次有人類敢這樣對祂說話。

  第一次有人類用這種卑鄙、下流、噁心的方法,逼退了祂。

  「我知道。」

  陳默說。

  他的意識體在消散。

  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但這至少是個開始。」

  「是你們這些神,第一次被人類逼退的開始。」

  「是你們這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存在,第一次低頭的開始。」

  深海之主沉默了。

  良久。

  那巨大的眼睛緩緩閉上。

  「你……會……後……悔……的……」

  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弱。

  最後完全消失。

  那片漆黑的深海開始變得透明。

  那些巨大的陰影開始消散。

  那些竊竊私語開始遠去。

  陳默的意識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

  推回那個他來的地方。

  推回現實世界。

  ——

  現實世界。

  廣場上。

  所有人依然保持著那副被定身的姿勢。

  林清歌死死地盯著陳默。

  她看到陳默依然舉著那部破手機,渾身顫抖,七竅流血。

  血從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流出來。

  流滿了他的臉。

  滴在他的衣服上。

  滴在泥水裡。

  他的表情很痛苦。

  像是在承受某種無法想像的折磨。

  但天空中的那隻眼睛。

  那隻巨大到令人絕望的眼球。

  突然眨了一下。

  那一眨很慢。

  很緩。

  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

  然後,它緩緩閉上了。

  就像是一個看了一場無聊鬧劇的觀眾,厭倦了,想要離場了。

  就像是一個被噁心到了的食客,放下筷子,不想再吃了。

  隨著眼球的閉合,那股壓在所有人身上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退得很快。

  快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天空中的裂縫開始癒合。

  那裂縫的邊緣在蠕動。

  在生長。

  在重新連接。

  那些試圖鑽進來的觸手和陰影,不甘心地發出一陣陣嘶吼。

  那嘶吼很悽厲。

  像是被搶走食物的野獸。

  但它們還是縮了回去。

  縮回裂縫裡。

  縮回那片無光的深海。

  黑色的雨停了。

  那雨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最後一滴雨水落在地上。

  濺起一朵水花。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微弱的、穿透雲層的陽光。

  那陽光很淡。

  很薄。

  像是大病初癒的人臉上的血色。

  但它存在。

  它照在廣場上。

  照在那片被血液染紅的地面上。

  照在那些廢墟上。

  照在那些還活著的人臉上。

  「砰。」

  陳默再也支撐不住。

  他的身體像一根被抽掉骨頭的木樁,直挺挺地倒在泥水裡。

  那部手機從他手裡滑落。

  落在水坑裡。

  屏幕閃爍了兩下。

  徹底熄滅了。

  「陳默!」

  林清歌感覺身體一松。

  那股壓在身上的無形力量消失了。

  她可以動了。

  她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腳踩在水坑裡,濺起很高的水花。

  她跪在泥水裡,一把抱起陳默。

  他的身體冷得像冰。

  冷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冷得讓林清歌的心臟都縮緊了。

  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等了很久。

  才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心跳也時有時無。

  一下。

  然後很久沒有第二下。

  再來一下。

  然後又是很久。

  「別死……求求你別死……」

  林清歌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哭腔壓都壓不住。

  從喉嚨里湧出來。

  從眼睛裡溢出來。

  她是鐵血警花,是第九區的英雄。

  她見過無數死人。

  她殺過無數壞人。

  她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在這一刻,她只是一個害怕失去重要之人的普通女人。

  只是一個害怕失去愛人的普通女人。

  許硯也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

  他的腿在抖。

  他的身體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看著陳默那慘白如紙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血。

  那些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色的血痂。

  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

  那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

  像是在做夢。

  像是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許硯喃喃自語。

  那聲音里充滿了敬畏。

  充滿了不敢相信。

  「逼退了神明。」

  「用那種……看起來像是自殺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氣。

  從懷裡掏出一瓶急救噴霧。

  那是審判庭特製的藥物。

  能在危急時刻吊住一口氣。

  他對著陳默的傷口猛噴。

  那些傷口在接觸到藥物時,發出嘶嘶的聲音。

  白色的泡沫從傷口裡湧出來。

  覆蓋住那些還在流血的部位。

  「他的精神透支太嚴重了。」

  許硯沉聲說。

  他的聲音很嚴肅。

  很沉重。

  「必須馬上送去治療。」

  「否則會變成植物人。」

  「我知道!我知道!」

  林清歌吼道。

  那聲音很大。

  大到震得許硯的耳朵都疼。

  「快叫醫療隊!快啊!」

  就在這時。

  陳默的眼皮動了動。

  那動作很輕微。

  輕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林清歌看到了。

  她一直盯著他的臉。

  盯著他每一寸皮膚。

  他沒有睜開眼。

  但他那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林清歌趕緊把耳朵湊過去。

  她的耳朵貼著他的嘴唇。

  能感覺到那微弱的溫度。

  「你說什麼?陳默?你要什麼?」

  陳默的聲音很微弱。

  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像是一縷煙。

  「那……個……手……機……」

  林清歌一愣。

  手機?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看向那個水坑。

  那部破手機躺在水坑裡。

  屏幕朝下。

  機身半泡在泥水裡。

  她連忙在泥水裡摸索。

  手伸進那冰冷的水裡。

  摸到了。

  她把那部破手機撿起來。

  屏幕碎了更厲害了。

  外殼上沾滿了泥。

  她把它塞進陳默手裡。

  「在這裡,手機在這裡。」

  陳默的手指動了動。

  那手指冷得像冰棍。

  但它們握住了手機。

  緊緊地握住了。

  就像那是他的命。

  就像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是陳曦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那是他跟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妹妹,唯一的聯繫。

  那是他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還沒……完……」

  陳默喃喃自語。

  那聲音越來越弱。

  越來越輕。

  「這只是……開始……」

  說完這句話,他徹底昏了過去。

  頭一歪。

  整個人軟了。

  林清歌緊緊抱著他。

  她把他抱在懷裡。

  用身體溫暖他冰冷的身體。

  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流在他的臉上。

  流在他的傷口上。

  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陳默在意識空間裡經歷了什麼。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不知道他付出了什麼代價。

  但她知道,他贏了。

  他再一次,把這個城市從毀滅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再一次,用自己的命,換了所有人的命。

  「是的,沒完。」

  林清歌咬著牙。

  那咬牙的聲音很響。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是獵食者才會有的眼神。

  「波塞冬……救贖會……還有那些躲在背後的雜碎……」

  「我們會一個一個找上門去。」

  「把這筆帳,算清楚。」

  「血債血償。」

  廣場外圍,救援隊的警笛聲終於響了起來。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無數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衝進現場。

  他們抬著擔架。

  拿著急救箱。

  推著各種設備。

  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戰場。

  到處都是屍體。

  有的完整。

  有的不完整。

  到處都是廢墟。

  那些原本巍峨的建築,現在只剩下一堆堆碎磚爛瓦。

  還有那些……已經變成了怪物的人類。

  那些直視了神眼的普通人。

  很多都已經瘋了。

  他們蜷縮在角落裡。

  瑟瑟發抖。

  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或者身體發生了不可逆的變異。

  有的長出了鱗片。

  有的長出了觸手。

  有的眼睛變成了豎瞳。

  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變不回正常人了。

  這將是第九區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

  是那些活下來的人,永遠無法忘記的噩夢。

  但在廢墟中央。

  在那第一縷陽光照耀的地方。

  那個抱著昏迷男人的女人。

  那個渾身是血的殺手。

  他們就像是兩座豐碑。

  兩座沉默的、佇立的、不倒的豐碑。

  在告訴所有人。

  人類,還沒有輸。

  至少今天沒有。

  ——

  三天後。

  第九區中心醫院。

  重症監護室。

  陳默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鼻子裡插著氧氣管。

  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胸口貼著心電監護的電極片。

  各種儀器在滴滴作響。

  那聲音很規律。

  顯示著他還活著。

  但他的意識依然沒有甦醒的跡象。

  他的眼睛緊閉著。

  眼皮偶爾會動一下。

  像是在做夢。

  像是在看什麼。

  林清歌坐在床邊。

  她的臉色很憔悴。

  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已經三天沒睡了。

  一直守在這裡。

  哪裡都不去。

  她削著一個蘋果。

  那蘋果是紅色的。

  很新鮮。

  她的動作很慢。

  很機械。

  蘋果皮斷了。

  斷成一截一截的,掉在她腿上。

  她皺了皺眉。

  把蘋果放下。

  沒有吃。

  「醫生說,他的腦部活躍度很低。」

  林清歌看著陳默,輕聲說。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吵醒他。

  「就像是……靈魂不在身體裡一樣。」

  許硯靠在門口。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硬幣。

  那硬幣在他指尖翻轉。

  上下。

  上下。

  「他在那場博弈中消耗了太多的『自我』。」

  許硯淡淡地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為了對抗神的意志,他可能不得不獻祭了一部分自己。」

  「那他還能醒過來嗎?」

  林清歌問。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顫抖。

  那是恐懼的顫抖。

  是害怕失去的顫抖。

  「不知道。」

  許硯收起硬幣。

  把它放進口袋裡。

  「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不過……」

  他頓了頓。

  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變得有些凝重。

  「波塞冬那邊有動靜了。」

  林清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那種銳利是本能。

  是刻在骨子裡的反應。

  「什麼動靜?」

  「他們撤回了所有在第九區的公開活動。」

  許硯說。

  「表面上看起來是在避風頭,實際上是在收縮防線。」

  「而且,我聽說……」

  「聽說什麼?」

  「聽說波塞冬的高層正在進行一場清洗。」

  許硯壓低聲音。

  那聲音壓得很低。

  低得只有林清歌能聽見。

  「崔博士的死讓他們損失慘重,但也讓他們更加瘋狂。」

  「他們啟動了『深淵計劃』的第二階段。」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許硯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那天空灰濛濛的。

  像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們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了。」

  「他們準備……把整個東部聯邦都拖下水。」

  林清歌冷笑一聲。

  那冷笑很冷。

  比深海還冷。

  「那就來吧。」

  「只要陳默醒過來,我們就有機會。」

  她看著病床上那張平靜的臉。

  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那溫柔很短暫。

  像是一閃而過的光。

  隨即變成了決絕。

  變成了那種獵食者才會有的狠厲。

  「就算他醒不過來……」

  「我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血債血償。」

  就在這時。

  病床上的陳默,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很輕微。

  輕微到幾乎看不見。

  但沒有逃過林清歌的眼睛。

  她一直盯著他的手。

  盯著那根動了的手指。

  「陳默?」

  她驚喜地站起來。

  椅子被推得往後滑。

  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湊過去。

  湊到他臉前。

  陳默沒有睜眼。

  但儀器上的腦波曲線突然出現了一次劇烈的波動。

  那波動很大。

  大到整個屏幕都在跳。

  就像是……有人在夢中寫下了一個驚嘆號。

  就像是……有人在黑暗裡點亮了一盞燈。

  ——

  深海之下。

  在那片無光之海的最深處。

  在那座宏偉而扭曲的神殿裡。

  那隻巨大的眼球再次緩緩睜開。

  它看著上方那遙遠的海面。

  看著那片它無法觸及的世界。

  看著那個讓它感到一絲噁心的方向。

  那絲噁心還在。

  還在它的意識里。

  還在它的記憶里。

  像是一根刺。

  「故……事……」

  一個低沉的意念在海水中傳播。

  那意念很慢。

  很沉重。

  像是一座山在移動。

  「有趣……」

  「那就……繼續寫下去吧……」

  「看看最後……」

  「是誰……成了誰的……筆下亡魂……」

  無數深海巨獸在神殿周圍游弋。

  它們的體型很大。

  大到能一口吞下一艘船。

  它們發出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在海水中傳播。

  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似乎在回應著主的意志。

  一場更大的風暴。

  正在醞釀。

  正在等待。

  正在……

  開始。

  而此時的陳默。

  還在那個只有黑白兩色的夢境裡。

  拿著筆。

  面對著一張空白的紙。

  思考著。

  下一章,該怎麼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