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東川軍奮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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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5章 東川軍奮擊

  朱溫栽下車輿以後,駕車的兩匹挽馬也被近在咫尺的弦響驚得揚頸亂踏。

  馭手死命拽住轡繩,右邊那匹踏雪的馬蹄仍險些踩中朱溫的手,車轅也被扯得向旁邊一歪。

  「護駕!」

  不曉得是誰先喊了一聲。

  車輿周圍三百牙兵幾乎同時舉起旁牌,最裡面一圈人撲向朱溫,外面的人卻循著羽箭飛來的方向轉過身,把槊鋒對準了身後的自己人。

  偏偏車後全是剛從各軍趕來的令騎、旗手和報捷武士,徐懷玉的人擠著賈鐸的人,牛存節摩下的騎士還在給傷馬包腿,誰也說不清方才那幾聲弦響究竟從哪裡傳來。

  有人看見一個持弓武士正往後退,立刻挺槊把他刺倒。

  那人的同袍不明所以,只見自己人被殺,拔刀便撲了上來,轉眼間,車輿後方已經砍作一團。

  敬翔被兩名廳子都武士護在車輪旁,待看見朱溫喉結右邊透出的箭簇,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他跪進血泥,仍叫人去找醫官。

  趕來的軍醫只摸了兩息脈門,便低聲道:「箭已斷喉,陛下————」

  「閉嘴!」

  敬翔捂住他的嘴,回頭厲聲下令:「誰敢亂喊,立斬!把陛下抬上車,黑龍旗不許動,鼓角照舊!」

  牙兵七手八腳把朱溫往車板上送。

  他身上明光甲極重,肩背又釘著七支箭,眾人廢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朱溫的屍體側放在車架上,也不敢拔箭矢。

  而越是這樣放,朱溫傷口留出的血就越恐怖,越攤越大,周遭的這些廳子都武士們都驚懼地發愣。

  陛下————就這樣死了?

  車後那場自相砍殺也沒有停。

  御營牙兵叫喊著封住四面,一名徐懷玉部下的報捷武士卻不肯交弓,爭辯戰場上的騎士誰不帶弓,話沒說完便挨了一槊。

  他的同伴隨即拔刀,外圈武士聽不見敬翔的命令,只見御營突然向內收攏,又見朱溫

  被人抬回車上,還以為蜀騎殺了回來,紛紛往車前擁。

  擁擠之中,車輿上的大纛都被人撞得向右傾斜。

  兩名牙兵趕緊伸手去扶,可長長的旗杆一旦斜倒又豈是兩人可挽?

  就這樣,兩人越是用力,旗杆越往下壓。

  最後只聽喀的一聲,旗杆從中間裂開,黑龍旗帶著半截木桿倒進人群,把四五個人一起蓋在了下面。

  這面赤底黑龍旗,就這樣貼在了一具具屍首上。

  這面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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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以前,它在五丈原下高高飄揚,幾里外都能看見;如今一倒,幾里外的人同樣看得清清楚楚。

  此時,原北坡下,一名許州弩手最先看見大纛倒下。

  右腿不能動的田師侃扶著車轅站起半身,見朱溫車輿所在土丘已亂成一團,大為疑惑,沒有貿然出擊,只派兩騎分頭報信、試探。

  騎士尚未走遠,那邊土丘就有潰逃出來的秦兵,一路丟盔棄甲要撤出戰場。

  最後他們都被蜀軍的騎兵給攔住,一路帶到了田師侃車下。

  此刻,那些人還驚魂未定,腳上的靴子都跑沒了,腳掌跑得鮮血淋漓,仍失神喊著:「死了,死了————」

  田師侃揪起一人,喝問:「誰死了?」

  「說!」

  可那人已經被駭得失了智了,只是在重複著,直到幾個人中有個回過神,才回道:「回軍耶,是陛下————是朱溫死了!」

  田師侃愣了足足十個呼吸,最後的呼吸反而更加急促,他瞪大眼睛:「朱溫死了?細細說來!」

  之後這十幾個人就開始東拼西湊,描述他們所見聞到的。

  可這些人能活著從那邊跑出來,就是因為他們是最外圍的,所以全部都是道聽途說。

  田師侃越聽越累,因為這些人說的,往往都衝突。

  但他卻確認了兩點!

  第一點就是,這些人不是被敵人有意安排來的,因為他們說得眾口不一。

  第二點就是————

  朱溫那邊,的確出現了變故!

  想到這裡,田師侃渾身戰慄,但他依舊克制著,繼續看向那邊的大纛。

  戰場上大纛飄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但世界的草台和戲劇就在於,很多大纛也都是因人為粗疏沒綁好,被風自己吹掉的。

  可田師侃在這裡看了一刻,卻絲毫沒見那面黑龍旗升起。

  甚至那些鼓角也開始變得紛亂。

  有還在敲擊催進的,有鳴金收兵的,還有就地列陣的,不一而足。

  此刻,田師侃終於信了七八分。

  他先讓人將這些俘虜綁好,然後馬上就將消息往原上送。

  雖然王建率軍出擊了,但他在五丈原上留下了完整的幕僚團隊,依舊在履行中樞職責o

  做完這些,田師侃依舊謹慎,他讓退到原下營壘的千餘不到的兵馬繼續重整部隊。

  「看住正面。秦軍若退,不要急追,等公帥軍令。」

  可這份謹慎只維持了不到一刻。

  自大纛倒下以後,混亂和朱溫的死訊便如潮水一般蔓延戰場。

  車輿附近的人說皇帝中箭了,隔著半里便成了皇帝叫蜀人射死了。

  再傳到前陣,又變成王建已經回身斬了朱溫,蜀軍大隊將從五丈原南面繞下來斷橋。

  秦軍各部本來還在向西追擊,軍陣拉出去四五里遠。

  前隊聽不見中軍鼓聲,只能靠背後的旗幟辨別局面,而此時回頭一看,不僅黑龍旗不見了,原本跟在後面的幾面大將旗也先後停住。

  一名李說部下的隊將最先勒停武士,疑惑著:「後面為何不跟?」

  沒人答得出來。

  上頭的令騎已經半刻沒有出現,前面又是重新結陣的蜀軍,那隊將不敢繼續追,先讓槊手回頭,準備退到一道乾溝後面等候軍令。

  他這一退,左近兩隊人也跟著後移。

  更外面的人看不見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身旁友軍突然轉頭,自然而然以為收兵令已經傳到,跟著向後。

  片刻之間,原本齊頭並進的秦軍鋒線就像被人從中間挖走了一塊,近千武士互相推擠,越退越快。

  此時,靠近車輿的賈鐸本陣卻依舊保持著建制。

  他們在一處高坎布陣,在此前輿駕被王建衝擊時,賈鐸帶著五百人去支援了,剩下的就列陣在原地。

  這會,他們眼看西面的本軍後撤,前排軍校厲聲喝住,讓眾人仍將弩機對著五丈原坡口。

  可他們既等不到賈鐸,也等不到中軍新令。

  不久,兩名都帶著中軍腰牌的令騎先後來到,一個叫他們護送車駕退回斜水,一個卻說他們就地堅守,弓弩仍須向原上壓射。

  軍校問他們的軍使賈鐸何在,這兩人誰也答不出來。

  就這樣,聽著前後矛盾的軍令,身又無仰賴的軍使,前面的友軍又在不斷撤退。

  再讓這些弩手堅守陣地就是為難他們了!

  很快,便有老油條的弩手偷偷退下土坎,抱著弩往斜水跑。

  旁邊人起初還罵他膽小,後來一想連老前輩都跑了,也跟著溜走。

  軍校連斬兩名逃兵,陣中人卻越散越多,最後整個弩箭陣地就這樣崩潰了!

  蜀軍正是在這時候開始反擊。

  王建這會已經被牙兵送回原上了,左臂已經腫得粗了一圈。

  軍醫剪開箭旁甲絛,用小鋸去鋸箭杆,田師侃的軍報便在這時送到。

  王建沒有立即相信,只問黑龍旗倒了多久、是否重立、秦軍正在做什麼。

  騎士一一答了:「大纛已倒一刻,始終沒有再起,中軍自相廝殺,前陣也在回頭。」

  王建忍痛站起。

  斜陽挨著天際,原本由黑龍旗壓住的戰場已經亂了,秦軍旗幟有的往東,有的停在原地,有的甚至直接就偃倒。

  一旁,韋莊依舊謹慎,低聲道:「國公,會不會是朱溫故意伏旗,引咱們下原?」

  如果是別人,王建肯定不會多想,畢竟在混亂的戰場玩這個,那是嫌死得太早。

  可對面是朱溫這個瘋魔,王建再不信,也只能多想想。

  他讓人扶自己站起來,盯著戰場看了很久,直到軍醫提醒箭杆已經鋸斷,才問:「我覺得不像!」

  「看來真是出了變故了!」

  說著,王建伸手去拿兜鍪,卻被韋莊按住。

  他沒有強掙,只叫來王丕:「先不要動全軍。讓李彥弼帶五十騎往東探,遇見列陣的便射一輪就走,遇見退兵就咬住,再去抓點俘虜來,我要更多的情報!」

  「另外,再叫王宗翰把拱辰軍的弩手推到坡中,聽我鼓令。」

  「若朱溫真死了呢?」

  「那還問什麼?」

  王建向原下一指,凶戾道:「這原下兄弟們的血仇,就要一條條討回來!」

  很快,李彥弼又帶五十疲騎下原,對著最近一支三百人的秦軍試射。

  若在半個時辰前,他們敢這樣靠近,秦軍弓弩早已壓來,如今走到百步,對面仍沒有一支箭射出,反倒開始崩散。

  見此,李彥弼哈哈大笑:「看來朱溫老狗是真的死了!好啊,且作孽,天收你!」

  說完,李彥弼一邊讓人回報,一邊吹起號角,開始對那些背著自己的逃兵開始追殺!

  沒多久,一直在原上焦灼等待的王建得到了李彥弼傳回來的消息,確定原下的敵軍果然喪失戰心,激動得用力捶著胸甲。

  他直接問王丕:「張造在何處?」

  「還在原西南本營。」

  「一萬一千人都在?」

  「都在。十一營一萬一千人,今日一直守在褒斜道口外,始終沒有下原,旗號一面不少。」

  王建聽完,用力抓了一把空氣,沒想到自己此前布的退路,這會卻成了勝負的決勝手o

  今日從中午殺到這個時候,王建幾乎連自己的中軍牙軍都壓了下去,連自己的親騎都打得只剩數百,唯獨不許張造下原。

  張造所領東川軍總計一萬一千,十一營自開戰以來一直守著南營和斜谷口道路,一兵一卒都沒有投入戰場。

  而張造也沒有任何要請戰的意思,全程都在命令部隊吃飯、飲水、查甲、換弦。

  很顯然,張造很清楚自己的使命,那就是一旦大軍要撤退,他們就是最後的阻擊部隊。

  可誰能想到,他們這樣一支阻擊部隊,卻等到了朱溫身死這樣的絕世出戰機會!

  幾乎是吼著,王建對王丕道:「發青白雙旗。」

  「傳張造,全軍出營,不留一兵一卒。」

  「給我全部下原!」

  王丕很快就寫好了調令,畫了國公押,遞給王建。

  王建用右手拿起軍令,直接遞給軍使:「告訴張造,他所部下原只做一件事,從原東北坡下去,把秦軍全部趕到斜水!」

  「斜水會為我們殺人!」

  「而從現在起,凡在他陣前持械者,殺;跪地棄械者,活!」

  軍使接過軍令,帶著兩名旗手沿原頂向南疾奔。

  片刻後,南營方向升起兩面大旗,一青一白,在晚風裡交錯三次,表示軍令已受。

  同時,原南所在的上空,鼓聲雷動。

  那是東川軍二十四面牛皮大鼓一齊擂動。

  沉重鼓點從原南滾過來,站在附近的人先覺得腳下微微發顫,隨後才看見營門裡出來的隊伍。

  只見,梓州刺史也是東川軍都督張造,騎一匹青鬃馬走在最前,身邊沒有擺什麼威風儀仗,只有牙兵替他舉著東川軍大纛。

  大纛後面先出來的是兩千四百名牌楯手,人人左手持及肩大牌,右手提短刀,三人一排,沿營外道路向北轉向。

  牌手之後是四千長槊武士。

  而這四千長槊武士果然是養精蓄銳的,軍列嚴整,每一隊之間都留著兩丈空隙,步槊斜扛在右肩,槊鋒成排高出人頭。

  再往後,是兩千名東川弩手,弩機已經上弦,箭囊掛在腰間,裝有備用箭矢的小車沿隊伍中間推行。

  剩下的人留作後陣,除了持長刀、大斧的跳蕩,另有數百工營武士扛著木板、繩索與長鉤,用來填溝搬車。

  一萬一千人從三處營門依次出來,足足走了兩刻,後隊仍在向南移動。

  此時,原下的秦軍也看見了。

  他們本以為王建能用的兵馬都已經在白日廝殺中打殘,方才重新壓下來的許州兵、拱辰軍雖然氣勢凶,卻不過是些傷痕累累的殘部。

  只要中軍能夠重新立起黑龍旗,各部未必不能守到天黑。

  可東川軍一出現,許多秦將才明白,原上竟還藏著這樣一支完整生力軍。

  一萬一千人的槊鋒與旗幟從原頂一路排到南營,晚霞照在鐵刃上,像一條慢慢向北流動的白河。

  隊伍秩序井然,沒有任何爭相奪勇,只在鼓點中,按原定次序向坡口靠攏。

  張造到了東北坡前,先勒馬看了一陣。

  這裡有三條路能夠下原,中道被屍體和壞車堵住,南道出口又有一座秦軍弩陣。

  「前軍走北道,先接田師侃。」

  「中軍把路清出來,車輛推到溝里,屍首搬到兩旁。」

  「弩軍走南道。先射垮坡下那陣,再就地等我號令。」

  牙將問道:「三路下去以後,是否各自追擊?」

  「追個屁。」

  張造拿馬鞭指了指斜水:「三路都只走到坡下五百步,先把橫陣接起來。誰貪功跑遠,壞了陣腳,我便先斬誰!」

  軍令逐級傳下。

  東川軍下坡時仍不奔跑,牌手挽牌在側,長槊改為雙手橫抱,坡陡處便互相扶助。

  中道工營則以粗索拖開壞車,把車廂推入溝底,鋪上木板和干土,很快清出一條能夠並行五人的道路。

  等三路前隊全部抵達原下,東川軍沒有立即出擊。

  張造先把兩千四百名牌手分作三層,第一層並牌遮身,後兩層錯開半步,專門補前隊倒下以後留下的空隙。

  長槊武士列在牌後,槊鋒從牌間伸出;兩千弩手又分為前後六陣,從牌陣之間預留的道路輪番向前。

  整條橫陣鋪開近兩里,北面接田師侃殘部,南面一直頂住原下的一道深溝。

  張造騎馬從陣後走了一遍。

  「不要急。」

  「聽鼓走,一通鼓十步。遇溝先停,遇車先移。弩手只聽赤旗,無令不許放箭。」

  東川軍眾將紛紛應命。

  最後一營進入陣地後,張造才把馬鞭向前一落。

  第一通鼓響了。

  兩里長的牌陣幾乎同時向前。

  大牌下沿不斷刮過泥土和斷箭,發出一陣低沉摩擦聲。

  牌後的長槊跟著移動,槊杆偶爾撞在甲葉上,嘩嘩作響。

  第一支擋路的是一支八百人左右的弓弩手,屬於前太尉府四軍使張璠、郭言、王玘、

  陳章的控鶴軍。

  他們占著一道土坎,又把逃回來的散卒編進兩翼。

  眼看東川軍靠近,他們連放兩輪箭,射得牌面篤篤作響,前排雖不斷有人中箭,空位卻立即被第二層牌手補住。

  雙方相距八十步時,東川軍陣中赤旗舉起。

  六陣弩手中的兩陣從預留道路走到牌陣前,前排單膝跪地,後排站立,將已經上弦的弩機一同舉起。

  赤旗落下,近千支弩矢平射土坎。

  秦軍倉促撿來的團牌遮不住全身,第一輪便倒下百餘人。

  東川弩手射罷從左右退回陣後,另外兩陣已經踏張完畢的弩手隨即補上。

  第二輪箭矢再射,射倒一片秦軍,對方兩翼那些剛被收攏的散卒當場便往後退。

  張造沒有讓騎軍追擊,只命牌陣繼續向前。

  到了土坎下,第一層牌手把大牌頂在肩上,長槊武士踩著坎沿向上攢刺。

  就這樣,這些控鶴軍沒能抵擋一刻,便從兩翼崩了。

  東川牌手沒有追那些逃散的人,只把尚在土坎後結陣的一百餘人圍住,連喊三遍棄械免死。

  裡面有人先扔出橫刀,片刻後,剩下的武士便將兵器一件件從牌牆後遞了出來。

  張造連馬都沒停,只讓後隊分出五十人收押,整條橫陣繼續往東。

  這才是秦軍真正崩潰的開始。

  黑龍旗倒下,一些部隊儘管茫然,但依舊保持著軍陣和建制,只是不再前進。

  甚至,他們還抱著等到天黑,撤出戰場的想法。

  而當一萬一千東川生力軍從原上嚴整壓來,則徹底擊潰了他們。

  軍隊仰賴很多,但真正決定它生命的,就是部隊的建制!

  東川軍卻人有餘力、弩有滿囊,陣線長得望不見邊。

  而一個軍隊的建制又只能被另一個建制的軍隊給擊潰,最後人人恐懼,再也無法被約束,最後四散而逃脫離戰場。

  現在,整個戰場的秦軍就是這樣!

  中樞大纛飄落,各軍將不在陣中,人心驚駭,不知誰是敵誰是友!

  如此,此前還兇悍的秦軍,此刻就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這就是戰爭的恐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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