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高處不勝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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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申很快被帶了進來,只是因被外面的廳子都武士搜得太乾淨,此刻頗為狼狽。

  屋中氣氛冷肅。

  兩名廳子都武士一左一右站在帷幕前,手都按在刀柄上。

  朱友恭沒有退出去,而是站在鄭申身邊,不過三四步。

  鄭申看見這副架勢,先在門內停了一下,隨即跪倒,額頭貼地:

  「臣鄭申,叩見陛下。」

  「起來說話。」

  朱溫坐回榻邊,就這樣大大方方踞坐在那,絲毫沒有尊重鄭申的意思:

  「友恭說,你有一件關乎朕安危的密報。」

  「難道又有奸臣要害朕?」

  鄭申沒有起來,依舊伏在地上:

  「回陛下,臣無密奏。」

  朱溫臉色頓時冷了。

  「沒有,便敢半夜跑來,說什麼關乎朕的安危?」

  「臣無密奏,卻曉得陛下現在很危險。」

  「廢話。」

  朱溫搖頭,指了指鄭申,問道:

  「朕帶兵與王建、李茂貞交戰,當然危險。你若只會說這些,便出去。」

  鄭申抬起頭。

  他這些年被疏遠在盩厔,臉比過去清瘦了許多,眼角也有了細紋。

  面對朱溫不耐煩的目光,他喉結動了動,還是鼓足勇氣道:

  「臣所說的不是王建與李茂貞,也不是軍情凶危。」

  「臣說的是陛下身邊左右,和這支軍隊。」

  屋中幾名武士神色同時一變。

  一旁朱友恭聽得這話,眉頭一皺,直接喝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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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申,你想清楚了再說!」

  「讓他說。」

  朱溫看著跪在地上的鄭申:

  「朕的軍隊怎麼了?」

  「陛下如今手握大軍,外面又有李唐賓、段凝、楊師厚諸軍,各部都聽陛下調遣,看起來當然沒有問題。」

  鄭申道:

  「可臣在盩厔這兩年,接觸過三教九流,市井閭巷,聽過許多陛下聽不到的話。」

  「以一句話來形容此刻軍中,便是人情沸沸,如鼎沸膏煎,只待一絲星火,便要全盤崩潰。」

  「就如,唐廷舊臣恨陛下弒君,長安故舊恨陛下殺盡諸王,神策軍舊軍怨陛下奪去原來的軍職。朱珍舊部怕陛下秋後算帳,起家元從又覺得新附軍將分了他們的功賞,至於中原舊將更是怨懟失了田宅。」

  「至於陛下諸位義子、諸位軍使,各有想法,各有手段。」

  「臣說句死罪的話,如今這般帶兵將們,對陛下心存不滿的,絕不在少數。」

  這話說著,在場群武士怒目而視!

  朱溫卻仍踞坐著,不見喜怒,悠悠問道:

  「哦?既然這麼多人不滿,為何沒人敢反?」

  顯然,朱溫對自己手段很自信!

  可鄭申毫不猶豫,直言戳穿了這句話背後的自信:

  「因為他們不知道別人會不會反。」

  「朱珍當年擁兵,身邊何嘗少了心腹?最後還是有人把他的密謀送到陛下面前。宗王在長安舉兵,謀劃得也算嚴密,可還沒等諸門一齊動作,消息便泄露了。」

  「而他們的下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所以,諸軍即便怨懟陛下,也不敢與同營武士密議。」

  「陛下的確深得法家精髓,僅僅是構建這樣的氛圍就足以讓人人自危,人人自查。」

  「所以正是不敢串聯,不敢交心,所以誰都組織不起來。」

  朱溫聽到這裡,對於鄭申說的這些並不反駁,他聳聳肩:

  「鄭生,這不是你教得好嗎?」

  說著,朱溫身軀微微前傾,寬大的袍袖垂落榻邊,目光冷冽:

  :

  「治國治軍,本就不靠恩義,不靠人心。」

  「人性本私,士卒貪賞,將官貪權,勛舊貪爵,人人皆有欲,人人皆有怨。」

  「若以仁恕待之,姑息容之,這群人便會恃功驕縱,結黨營私,他日反噬主上,禍亂三軍!」

  朱溫聲音不高,卻字字顯出他的本心:

  「朕當年用你,非你啟迪朕,而是朕本就是此道人,需要用你!」

  「只是可惜,你偏偏是個樣子貨,謀算多,實績少,又惹得諸將生怨,所以不得不將你放在外面。」

  「當然,以你之智,當也曉得朕是在愛護你。」

  「所以當著你的面,朕也不避諱!」

  「朕行的便是法家王道!」

  「賞不逾時,使人趨利;罰不避親,使人畏威。」

  「朕故意令諸將互不相親,士卒互不相知,上下相疑,左右相防。人人自危,則人人自律;人人相忌,則無人敢黨。」

  「你說他們不敢反,是不知旁人心意。不錯!朕要的便是這般局面!」

  「若三軍上下同心、將卒相交,那才是朕的滅頂之災!」

  「昔日藩鎮跋扈,皆是將帥抱團、士卒連黨,故而敢藐視朝廷、割據自雄。朕豈會重蹈覆轍?」

  他抬手指向外面沉沉夜色,一語道破最深的帝王心術:

  「怨又如何?恨又如何?」

  「凡人臣,畏刑甚於懷恩,懼禍甚於念德。」

  「只要他們不敢抱團、不敢串聯、不敢私議,縱有滿腹怨懟,也不過是孤臣獨怒,匹夫私恨!」

  「自古,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一人之怨,何足懼哉?」

  一旁朱友恭與帳中武士皆屏息斂氣,無人敢發一言。

  此刻他們才真正看清,陛下從不是靠勇武定天下,而是以權術織法網,制權柄。

  一時寂靜,朱溫復又倚回榻上,神態慵懶,看著伏地的鄭申:

  「你今夜跑來,剖白如此,無非是想告訴朕,軍心離散、將心多怨。」

  「可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還有,朕難道不想求三軍愛戴嗎?百姓愛戴嗎?」

  「難道朕不想如那趙懷安一般,行仁義之道?」

  「何是仁義?說白了,不就是,該拿的不拿,該搶的不搶,還能恩澤雨露!」

  「可朕有這個本錢嗎?」

  朱溫陡然低笑一聲,既有嘲弄,又有羨慕:

  「天下諸藩,除了趙懷安有本事行仁義,還見到其他的?」

  「他為何能行?不就是因為他占有天下膏腴之地?不用從百姓身上竭澤而漁?」

  「而天下其他人呢?」

  「李茂貞據岐隴、王建守兩川、河東李克用,四方群雄各據沃土、各擁強兵。」

  「不都是以百姓為魚肉?以權術為手段?」

  「人人磨刀霍霍,人人吞滅異己。」

  「而朕走到現在,一步步,一日日,哪不比他們難?」

  「朕起於草莽,無世家根基庇佑,無百年恩義積累,無宗室門閥幫扶!旁人有祖業可守、有恩信可憑,朕一無所有,唯有手中刀、帳下兵!」

  「朕若行仁義,輕徭薄賦、寬縱將士、懷柔待人,便是自削爪牙、自廢筋骨!」

  「還有趙懷安多招良家子,而朕麾下是什麼兵?」

  「只一群亂世逐利之輩,要麼是亂世饑民,要麼是亡命之徒。」

  「虎狼梟豺,貪戾成性,桀驁難馴。」

  「你隨便拉一個出來,全都是不忠不義,畏強欺弱的畜生,挨個砍了,都沒一個冤的。」

  「所以,彼輩自隨朕起兵,是敬朕之仁德?不過借朕之勢、仗朕之威,博取功名富貴、良田美宅!」

  「這種人,有利則俯首為兵,無利則背身成賊,心軟一分,便會被這群虎狼啃噬筋骨!」

  也是壓力大,朱溫難得說這麼多吐露心聲的話:

  「所以朕不能行仁義,因為我不能,我麾下這群虎狼也不配!」

  「但如今手段又錯了嗎?也不見如此。」

  「就如李克用吧,他也算講講信義、重豪傑,善待部曲的,可他麾下藩將不也是反覆無常、兵將驕橫難制?」

  :

  「還有那個李茂貞,東施效顰,當自己是趙懷安呢!」

  「也學著籠絡番部、寬待牙軍。」

  「可要我看,此人軍中看似上下和睦,實則部將私兵自重,政令難行,早就尾大不掉!」

  「而朕不行虛仁、不慕虛名,以刑立威、以術控軍,雖落得人心多怨,卻能令三軍聽令、萬軍歸制!」

  「當然,朕也不是不曉得仁義才能守得住江山。」

  「待朕掃平群雄、一統中原,江山穩固、四海歸心,那時朕再施恩澤、行寬政、養民生,何愁天下不附?」

  「只是如今強敵環伺、四面皆敵,空談仁義,不過是自尋死路的迂腐蠢事!」

  「所以,霸道好啊!霸道得學,得用!」

  「不恃人不叛,恃我能制人。」

  而等朱溫洋洋灑灑說完,他又頗有點得意道:

  「而且,鄭生,你也是小了。」

  「你真以為,朕走到現在,只靠這些權謀手段,靠手下彼此猜疑?」

  「朕之兵略,不敢說當世無雙,卻也獨步天下!」

  「說到底,只要朕能贏,一切都是對的!」

  ……

  鄭申靜靜地聽完,可回給朱溫的卻只有一聲嘆息:

  「陛下深謀幽遠,洞察人弊,臣不能不贊。」

  「可陛下,此一時彼一時啊!」

  朱溫皺眉:

  「怎麼說!」

  鄭申認真道:

  「陛下一切手段奏效,都是因為陛下高高在上,周圍密不透風,所以自可從容手段,權衡中外。」

  「可陛下一旦上了陣,尤其是率軍到了前線,卻就危險了!」

  「只因陛下能防的是有計劃的謀反,不能防的就是臨時起意。」

  朱溫眯起眼睛:

  :

  「繼續!」

  朱溫說完這兩字後,鄭申的額頭已經冒出汗來。

  他曉得自己接下來的話,任何一句說不好,都可能讓朱友恭當場將他拖出去。

  可他今夜若不把話說透,以朱溫對他的厭惡,往後未必還有第二次入見的機會。

  鄭申吸了口氣:

  「陛下如今在後方,在中軍,在牙門與廳子都武士層層護衛之中。」

  「說個大不敬的,便是有人想殺陛下,也要先找得到陛下住在哪裡,再要買通守門之人,還得帶著兵器穿過層層守護。這一路只要一個人猶豫,事情便會敗露。」

  「可到了兩軍陣前,便完全不同了。」

  「人人手裡都有刀,人人弓上都有箭。軍陣一亂,前後左右都是煙塵、喊殺四起,奔馬沖奔,軍將找不到自己的隊,隊頭也未必看得見軍旗。」

  「到那時候,一個本就有怨之人,忽然看見陛下就在十步以外,身旁護衛又被亂軍沖開,他會不會突然起一個念頭?」

  朱友恭厲聲道:

  「好膽子,說!是什麼念頭?」

  鄭申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殺了陛下,拿首級投大明,或許便有潑天富貴。」

  話音落下,朱友恭手中橫刀徹底出了鞘。

  刀刃映著燈火,屋中寒光一閃。

  兩側廳子都武士也同時上前,鄭申卻沒有躲,只重新伏低身體,對朱溫道:

  「臣該死,可這就是臣要說的話。」

  此刻,朱溫死死盯著鄭申,淡淡道:

  「友恭,收刀。」

  朱友恭回頭道:

  「陛下,此人妖言惑眾,再聽下去,恐有不忍言之事!」

  「我讓你收刀。」

  朱友恭咬了咬牙,終究將橫刀歸鞘,退回原處。

  朱溫看向鄭申:

  :

  「繼續。」

  鄭申渾身是汗,他暗自舒了口氣,繼續道:

  「這種念頭只在一瞬之間生發出來,不用密謀,不用同黨,那自然就不存在人告密。」

  鄭申道:

  「而且更可怕的是什麼?」

  「是本來一人之心,可當別人看到後,其他心懷不滿的人便會曉得,原來不只自己有這樣的念頭。」

  「到那時候,便不是一個人的事了。」

  「昔日始皇帝霸道無敵,萬千人不過是其權術萬物,天下苦秦,可是呢?」

  「當祖龍高懸九天時,凡間再怒,又能如何?他永遠是高高在上!」

  「可一旦他東巡六國,便遭了博浪一擊。」

  「此般對六國反賊而言意味什麼?意味原來天下人,非我一人要除暴秦!」

  「如此,六國沸反,一發不可收拾!」

  朱溫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說吧,你懷疑誰?」

  「臣不敢指認任何人。」

  「說!」

  鄭申抬起頭,迎著朱溫審視的目光:

  「陛下若讓臣說李讜、徐懷玉、臣可以說;若讓臣說某位義子、某名牙將,臣也可以編出幾句似是而非的話。」

  「可那樣不是為陛下解煩,而是借陛下的刀殺異己。」

  「真正能威脅陛下的,是那些看不到,想不到的人!」

  朱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忽然問道:

  「你在盩厔聽見過什麼?」

  「若只是憑空揣測,你不會冒著掉腦袋的危險來見朕。你說接觸過從長安、河中來的人,究竟是哪一個人在你面前漏了口風?」

  鄭申沉默片刻,才道:

  「沒有誰直說要反陛下。」

  :

  「但臣能感受到軍中的風氣。」

  「半個月前,縣中接待了一批從楊師厚軍中調來的武士。」

  「當時這些人吃了酒,便罵如今做武士盡吃豬食!」

  「有人說,還是以前當兵好,吃肉喝酒,哪不快活?」

  「然後,就有人說了,是啊,那會殺上頭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哪個要做頭,不先賞咱們一把,求得個狗命?」

  鄭申再拜:

  「陛下,你對麾下武士早就了解他們稟性,所以臣就不用再舉其他例子了。」

  「臣只懇請陛下一事,那就是無論軍情如何,勿要率軍去前線作戰!」

  「如今陛下率領的這支軍隊,再不是昔日隨陛下一路走來的老兄弟了,如今魚龍混雜,人心詭譎,不得不防啊!」

  「臣只求陛下不要親自沖陣,不要靠近潰軍,更不要為了激勵軍心,獨帶少數牙騎巡視前陣。」

  「唯居中軍大帳!歇息之處也不可讓軍外人知曉!」

  朱溫聽到這裡,唇角動了一下:

  「你當一個小小縣令,倒把朕的御營如何安置都想好了。」

  鄭申低下頭:

  「臣只想陛下好!」

  朱溫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忽然問:

  「你今夜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鄭申怔了一下。

  他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眼圈突然紅了:

  「臣來,是為了陛下安危,也是為了臣自己。」

  朱溫看著他,沒有打斷。

  「臣知道陛下厭惡臣。」

  鄭申聲音漸漸發顫:

  「當年刺殺趙懷安的事情沒辦成,臣折了人,也糟蹋了陛下給的錢。後來臣說話又沒有分寸,惹得陛下震怒,被趕來盩厔做了兩年縣令。」

  「臣不敢怨陛下。臣只是怕,怕陛下已經忘了臣。」

  :

  他說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今日陛下入城,臣跪在路邊,看見陛下從臣面前過去,連頭都沒有轉一下。臣那一刻才曉得,若再不來見陛下,臣這輩子便再無出路了。」

  「臣不願意再如過去一般,做個無名之輩,最後老死於溝壑。」

  「臣想繼續追隨陛下,為陛下分憂。」

  鄭申再次伏地,哭道:

  「臣想回陛下身邊。」

  「哪怕只在幕府里抄軍報、整理文書,臣也願意。臣求陛下再給臣一次機會,別再把臣扔在外面了。」

  鄭申這番哭訴有多少真心,朱溫聽不准,但求官求用的心思卻相當直接。

  朱溫並不厭惡這種心思。一個人有所求,辦事時才肯賣力;鄭申若真已心如死灰,今夜反倒不會來了。

  朱溫盯著他看了一會,臉上終於緩和下來:

  「行了,莫哭了。」

  鄭申仍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你說的這些,朕會考慮。」

  朱溫道:

  「盩厔縣令暫時不必卸任,眼下地方轉運、征夫都離不開熟悉的人。不過你可以先到行營幕府聽用,跟著敬翔整理各處密報。」

  「明日卯時,自己去幕府報到。朕會讓人給你安排一個位置。」

  鄭申猛然抬頭,臉上還掛著淚,神情卻已被狂喜占滿:

  「臣叩謝陛下!」

  他重重磕了三個頭,額角撞在地磚上,很快便紅了一片。

  朱溫擺手:

  「回去吧。今夜說過的話,不許再對第二個人提起。」

  「臣明白,臣一個字都不會外傳。」

  「還有……」

  朱溫看著他:

  「以後在朕面前,學會沉默,不該你說的,輪不到你說!」

  :

  鄭申又磕了個頭:

  「臣記住了。」

  朱友恭打開房門,親自把他送到外院。

  ……

  離開行院,鄭申才敢抬袖擦去臉上的淚。

  他走過兩重宿衛時,腰背挺直,腳下也像輕了幾分。

  被疏遠兩年以後,他終於又回到了朱溫的視線里。

  明日卯時入幕府,哪怕暫時沒有正式官職,他也重新回到了皇帝身邊。

  盩厔縣令與行營幕職看起來品秩相差不大,可一個在外,一個在內,自不用多講!

  走出行營牙門時,夜已經很深。

  本來他還帶著兩個健仆在外面候著,可因被行營武士告知是獨自入見,鄭申也不曉得要談到何時,便先讓仆隸回去了。

  此刻,鄭申心情正好,也不願再叫人,獨自沿城東道路向縣衙署走去。

  夜深人靜,道路兩側仍有秦軍營火,值夜武士抱著長槊坐在火邊,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鄭申腰間魚符,又重新低下頭去。

  一路上,鄭申腳步輕快,正想著明日該如何討好翔該。

  走到一處拐角,鄭申甚至忍不住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身後也傳來了一聲輕響。

  鄭申回頭看了一眼。

  道路上沒有人,只有百餘步外一堆快要熄滅的營火。

  兩個值夜武士正縮在火邊打盹,火星被風捲起,很快又落入黑暗。

  鄭申站了片刻,沒有看出異樣,繼續向前。

  可繞了一個街道後,後面的腳步聲再次出現了。

  鄭申心裡一緊,加快了腳步。

  此時,前面的縣衙已在望,兩盞燈籠照出衙前一片光。

  只要再走一段路,值守的縣卒就能夠看見自己。

  忽然,鄭申心中一緊,猛地提起袍角大跑,一面跑,一面大喊:

  :

  「來人!」

  「有賊!」

  縣衙方向似乎有人聽見,燈籠晃了一下。

  可下一刻,一根細繩從後面套住鄭申脖頸,猛地向後一收。

  鄭申整個人被勒得踉蹌,兩手下意識抓住繩索,拚命往外扯,可勒繩的人已經轉背過去,用背死死頂住拚命在勒。

  此時,另一人則從側面趕到,手中短刀直刺他的左肋。

  生死時刻,鄭申猛地在地上一滾,躲過匕首,可不等起身,已經被人一腳踹中太陽穴。

  這一腳極重。

  鄭申耳中嗡的一聲,半邊身體都失了力氣。

  此時,遠方光亮下,已經有人在喊:

  「誰在那裡?」

  「報上名來!」

  殺手一腳跪壓鄭申脖頸,短刀從他下頜後方刺入,又往前用力一推。

  鄭申身體猛地一僵,可喉嚨里卻只發出幾聲含混氣音,便不動了。

  之後兩殺手揚長消失在了夜色中。

  片刻後,縣署的縣卒們提著燈籠趕來時,只看見鄭申趴在血泊中。

  他們當然認識鄭申,見其橫死,嚇得手中燈籠丟在地上:

  「是縣尊!」

  「快叫人!」

  「縣尊遇刺了!」

  呼喊聲很快傳向角門,也驚動了附近軍營,大量聞訊的武士往這裡趕來。

  燈火彷徨,人心撲朔。

  朱溫站在高處,可又有誰站在暗處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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