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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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帳內,王、李並坐。

  李茂貞當然不是空手來的,他將自己能在隴西、鳳翔賴以生存的底牌也帶來了,即一副他親自週遊西州而手繪的關中地圖。

  圖上不但標著城池、道路和河流,便是山川形勝能囤兵駐兵之所。

  可以說,只這一張地圖在手,在關中做到運籌帷幄是一點問題沒有的。

  那邊,王建則把黑衣社送來的軍報放在另一邊,也大概說了下長安城內這幾日的風雲變化:

  「朱溫自弒君以後,六師都在長安附近。眼下京城中能用的兵應有四萬,西面這三處又是一萬兩千。」

  山行章指著武功:

  「咱們兩家合兵七萬餘,還怕他這一萬多人?明日便下原,先把李唐賓吃了。」

  「吃不掉。」

  王建與李茂貞幾乎同時開口。

  山行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好問道:

  「為何?」

  李茂貞解釋道:

  「李唐賓不是等閒人。他在武功、興平一帶,前依渭水,東連咸陽、西靠鳳翔,又能與盩厔守軍互相照應。咱們若只出一部,他不會應戰;若全軍壓上,他便堅守城內,等待周圍軍鎮的援兵。」

  王建則問山行章:

  「咱們現在出了斜谷多少兵?」

  「三萬二千。」

  「夠吃幾日?」

  「十三日。」

  王建搖頭,思慮:

  「人沒齊,糧沒齊,兩軍旗號也未辨同,貿然出原興兵,勝負難料!」

  山行章不說話了。

  否決了山行章出兵的建議,王建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我軍都固守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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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軍在斜谷口接應後隊,隴右軍沿石頭河、渭水紮營。兩軍各出五百游騎,向興平、盩厔、扶風三處偵察。」

  「三日以後,後軍若到,便由岐公領隴右騎兵渡過渭水,先壓扶風,斷李唐賓西面之援,我則領川軍沿秦嶺北麓向東,逼盩厔。」

  「不要急於攻城,先將李唐賓圍了,等朱溫來救!我們則以逸待勞,分而殲之!」

  李茂貞思考片刻,點頭道:

  「可行。但隴右軍渡河以後,側後會暴露在岐州方向,須有一部強弩守浮橋。」

  王建立即道:

  「張造領東川弩手三千,隨你過河。」

  張造起身抱拳,沒有半點遲疑:

  「末將領命。」

  李茂貞也把自己最熟悉鳳翔道路的李彥弼派給王建作嚮導,又答應撥出三千匹馱騾,替剛出山的川軍從斜谷轉運糧食。

  兩人就這樣你添一筆,我改一處,很快便將最初三日安排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後,軍令一共抄寫六份,王建先蓋許國公印,李茂貞隨後蓋岐國公印。

  王建望著這般安排,忽然高興道:

  「岐公,咱們這一仗若打好了,你我兩家真能公侯萬代。」

  李茂貞倒是沒有太多的興奮,因為他這幾年和朱溫打得不輕,對於他部下的實力是非常清醒的,也不想打了王建的興致,便道:

  「還是要先打完這一仗的!」

  「嗯,小心駛得萬年船,到了咱們這個程度,越是小心越沒錯!」

  李茂貞和王建都沒想到對方竟然都是這樣想的,對視一下,不由相笑。

  其實兩人都是聰明人,就是他們其實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程度。

  他們的國公位怎麼來的?是靠著帶著地盤和兵馬投靠大明而有的!

  那麼問題來了,他們在長安這一仗,打好了,會進一步嗎?顯然不會!畢竟國公都到了頂點了,再往上那就危了!

  可要是打輸了呢?那就糟糕了!

  不僅是會被金陵那些元從勛貴笑話,也會對他們目前的權位有大妨礙,趙大仁厚,不會如何,可到了他兒子那,他們兩想要再傳國公位給子孫,怕就難了。

  所以這樣的情況下,試問王建和李茂貞,哪個願意浪?

  可川隴軍上層的清醒,不代表這支軍隊都是如此。

  :

  因為說到底,這兩支軍隊都是此前藩鎮時代的舊軍,屬於那個殘酷的舊時代!

  ……

  就在兩位國公商議合兵的同一時刻,五丈原東面十餘里外的槐樹村,已經被兩伙軍士闖了進去。

  先來的是川軍。

  一百多名東川武士從斜谷出來以後沒有領到足額軍糧,營中只發了每人一碗稀粥。

  這點東西哪夠這些武人吃?沒說的,他們便在幾個隊頭的帶領下,直奔附近的一個村落。

  這個村落因為早就聽聞谷口來了大軍,本來是要跑的,可很快川軍的前哨隊跑馬經各村落,宣明了他們是大明的隊伍,這一次是克復關中,解救黎民百姓的。

  對於大明的威名,這些關中人就算再閉塞也曉得是誰,正是當年入關擊敗黃巢,收復長安的保義軍。

  這支軍隊那當然是沒說得!

  於是,本要提著糧食和牲畜跑路的鄉民們,就這樣留了下來。

  也正因為鄉民們都沒跑,所以當這支百人多的隊伍奔入了一村落後,很快就看到了兩頭髒兮兮的黑豬在圈裡泥地里亂拱。

  川軍隊將大喜,上去就是一槊,痛得黑豬哀號亂叫。

  而聽到豬的慘嚎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提著一鋤頭就沖了出來。

  見到外面站著一群凶神惡煞的武士,老漢愣了下,又看到了面前抽搐的自家黑豬,猶豫了下,還是放下鋤頭,哀求:

  「軍耶,這豬是額家的!」

  那隊將回頭看了老漢一眼,手裡的長槊還插在豬頸里。

  黑豬四蹄不斷抽搐,喉嚨里發出一聲聲短促慘叫,鮮血很快浸透身下泥土。

  「曉得是你家的。」

  隊將踩住豬頭,把槊鋒拔出來:

  「咱們又沒說白拿。」

  說完,他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錢,隨手數了二十枚,扔到老漢腳邊:

  「拿著。」

  「二十錢,買你這頭豬。」

  老漢盯著腳邊銅錢,嘴唇哆嗦:

  :

  「軍耶,這豬有一百多斤,是額養了兩年,留著給娃娶親用的。便是賤賣,也值一貫多錢哩!」

  隊將皺起眉頭:

  「二十錢還嫌少?」

  「咱們在山裡餓了兩日,出來替你們殺朱溫,吃一頭豬怎麼了?」

  旁邊一名川軍武士也道:

  「老丈,你總不能讓大夥餓著肚子替你打仗嘛!」

  「等咱們拿了長安,你們這裡便是大明治下。到時候不必給朱溫納糧,不必被朱溫拉丁,這是多大的好處?」

  「我們今日吃你一頭豬,日後是救你全家性命!」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不但沒有虧欠老漢,反倒是老漢占了他們的便宜。

  已經有兩名武士拿來麻繩,捆住死豬四蹄,又找來一根扁擔,從豬腿間穿過去。

  那頭還活著的黑豬受了驚,在圈裡到處亂竄。

  老漢怕他們連另一頭也抓,慌忙攔在豬圈門前:

  「軍耶,這頭不能再拿了!」

  「家裡就這兩頭豬,你們都拿走,額一家真是要死球了?」

  隊將還挺通情達理,笑道:

  「誰說還要拿?」

  「我們大明軍講規矩,一頭便是一頭。」

  可他這邊話音未落,已經有幾個川軍武士散進了村里。

  他們兩日沒吃飽,胃口哪裡是一頭豬能填飽的?

  有人看見一戶人家簷下掛著兩串乾菜,伸手便扯下來塞進懷裡;有人循著雞叫鑽入柴房,抓住兩隻母雞,用繩子捆了雞腳;還有幾人用槊敲打各家院中地面,尋找百姓埋藏糧食的地窖。

  最初只是拿些能入口的東西。

  後來有人從一間屋裡翻出一匹粗布,順手也塞進包袱。旁邊武士見了,立刻跟著翻箱倒櫃,又把牆上掛著的銅鏡和兩隻陶罐拿走。

  村里頓時響起一片哭喊。

  一個婦人抱住搶雞武士的大腿,嘴裡叫著那是給坐月子女兒留的老母雞。

  那武士被糾纏得不耐煩,一腳將她踹倒:

  :

  「滾開!」

  婦人的兒子不過十三四歲,見母親倒地,抄起門邊木杈便要拚命,卻被老漢一把抱住。

  「不能動手!」

  「娃,不能動手!」

  「這是官軍!」

  老漢嘴裡這樣說,眼淚卻已經流了下來。

  他原本聽說大明軍到了,還真有些高興。

  朱溫進入關中以後,三日一征糧、五日一派夫,村中壯丁陸續被拉走,至今還有十幾人沒有回來。

  鄉民聽說大明皇帝當年平黃巢時軍紀嚴整,所過秋毫無犯,便以為終於等到了救命的王師。

  可現在,這支披著日月旗號的軍隊進村不到一刻鐘,已經開始翻他們的糧窖,抓他們的雞了。

  老漢忽然明白,那些人嘴裡的大明軍,和他面前的那支大明軍,似乎不是一回事。

  ……

  而此時,這村的村正也聞訊跑了過來,手裡高舉著一張此前王建照發各鄉村的安民告示,遞給領頭的隊將,彎腰賠笑:

  「軍耶,軍耶,這是貴軍寫的安民狀!」

  「請看,請看!」

  那隊將聽了這話,直接將村正手裡的告示揉成一團,隨後扔在了泥地里,罵道:

  「老子有說搶嗎?給錢!」

  「軍耶,這些都是額們村裡的口糧,賣不得的。」

  「那是你的事。現在兄弟們已經買了,你說咋辦?」

  因為剛剛已經丟了二十錢,隊將摸了摸沒了,便從旁邊的袍澤們那邊湊了湊,湊了個一串錢,丟給村正。

  之後便準備帶著「買」來的食物就準備走。

  可誰成想,接到消息的川軍軍法虞候這時候也奔了過來,看到一眾部下和土匪進村一樣,諸被扒皮,雞被拔毛,粟米都已下鍋,氣得奔到那隊將面前,就是一鞭子:

  「國公才下的令,你當放屁?」

  隊將吐掉嘴裡的血,指著身後一百多人:

  「大夥從昨夜到現在,只喝了一碗粥。你按軍法砍我可以,先讓弟兄們把肚子填飽。」

  :

  那些東川武士全都站在旁邊,沒有任何的表情,就這樣木木地看著軍法虞候。

  虞候原本準備把隊將綁走,見到這一幕,手中鞭子卻慢慢放了下來。

  事實有些複雜!

  上頭的確是讓武士們照實發,可落在下面,總有個先來後到。

  甚至他都不敢去問為何只有一碗粥。

  現在這情況,他也不敢砍這個隊將,要是把事弄大,讓國公曉得,這事就大了。

  如此,虞候只能將隊將按在樹上打了十鞭,又命書吏按照三倍市價給豬和粟米開具憑券。

  是的,虞候來了也沒給錢,就給了一張支軍券!

  然後,豬肉和粟米就算是買下來了。

  只是這村正帶著村民們,看著各自手裡蓋著東川軍小印的支軍券,看了半天,最後問:

  「軍耶,小人以後到哪裡換錢糧?」

  書吏被問得不耐煩:

  「等打完仗,去州衙!」

  「哪一州的州衙?」

  「到時再說。」

  所以對於槐樹村百姓而言,這和明搶沒有太大區別,只是他們倒是好心,還留下了一張不知道該去哪裡兌換的廢紙。

  ……

  買了就買吧,這些川軍還就在村口準備吃完回去,因為他們也曉得回去怕是落不得好。

  虞侯沒辦法,也只能被拉著坐在了上首,準備吃老母雞。

  可這邊鍋剛冒出熱氣,西面又來了一隊党項騎士。

  這些人隸屬隴右野利部,總共六十餘騎,昨日才歸入李茂貞軍中。

  領頭的十幾人穿鳳翔軍舊制劄甲,後面卻有党項與吐蕃騎士。

  這些番兵身上的裝束更加雜亂。

  有人只在羊皮襖外套一領皮甲,有人頭戴鐵盔,身體卻裹著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氈袍,腰間掛著角弓、短刀和裝青稞粉的皮袋。

  他們從洮、岷一帶出發時,每人只帶一袋炒麵和一隻羊,東行二十多日,羊早已吃完,炒麵也所剩無幾。

  :

  李茂貞招他們來時,許的是隨軍東征,戰後所得財貨、牲畜,除上交軍府三成,其餘都歸各部自己。

  在這些党項武士眼裡,他們離開貧瘠山地,走上千里來到關中,本來就是來搶東西的。

  什麼地方算友軍境內,什麼地方算朱溫轄地,他們並不關心。

  反正就是走到哪裡,吃到哪裡。

  ……

  剛剛,川軍在村外殺豬時升起了炊煙,這些隴右番騎士遠遠看見,也就趕了過來。

  領頭的鳳翔軍校還在與川軍這邊的虞侯打招呼,說明自己是奉命巡查道路。

  可他身後的党項騎士早已散開。

  一名党項騎士看見豬圈裡的另一頭黑豬,直接下馬,要去綁剩下的黑豬。

  那黑豬拚命掙扎,四隻蹄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溝,還是被拖得翻出豬圈。

  老漢再也顧不得害怕,撲過去抱住這党項騎士:

  「不能拿!」

  「這是額家的!」

  党項騎士聽不懂關中話,見有人阻攔,抬起馬鞭便抽。

  鞭梢落在老漢臉上,頓時抽出一道血痕。

  先前那名川軍隊將看見,臉色也沉了下來。

  倒不是他替老漢出頭。

  而是他方才當著部下說只拿一頭豬,另外一頭不動,現在党項人在眼前把豬牽走,豈不是讓他失了臉面?

  更何況,這村子是他們先來的!能吃的、能拿的,也該先由川軍挑!

  「把豬留下!」

  川軍隊將橫槊擋在党項騎士前:

  「這村子我們已經籌過糧了,不准再搶,再搶他們都要餓死了!」

  原來他也曉得剛剛是在搶,不是在買!

  党項騎士聽不懂,問向那邊一個懂番話的鳳翔武士。

  經後者翻譯,那党項騎士頓時大怒,指著已經被川軍扒皮的黑豬,嘰里咕嚕罵了一通。

  :

  翻譯尷尬道:

  「他說,他從來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你們能拿,他們不能拿?那頭豬歸你們,這頭,就該歸他們的!」

  川軍隊將冷笑:

  「什麼叫該歸他們?」

  「豬是這老丈的!老子好歹還給了錢,他們給了嗎?」

  坐在泥里哭的老漢聽了這句話,抬頭看著川軍隊將,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邊軍士很快越聚越多。

  川軍也放下手裡的事,紛紛持槊圍上;党項、吐蕃騎士也摘弓拔刀,靠了過來。

  見事情不妙,之前帶他們的鳳翔軍校還想居中調解:

  「都是自己人!」

  「有話回營再說!」

  可誰也沒有聽他的。

  一個川軍武士就上去,準備把綁黑豬的套索割掉,那邊一個党項騎士舉起馬鞭抽在他臉上。

  那川軍武士挨了一鞭,抬槊便刺。

  槊劍沒有刺中人,卻刺中了党項騎士胯下戰馬。

  馬頸被劃開一道口子,受驚揚蹄,險些將主人掀下去。

  旁邊番騎見同伴吃虧,張弓便射。

  如此近的距離,羽箭幾乎剛離開弓弦便扎進川軍武士胸口。

  這人只穿著一領皮甲,箭簇從兩片甲葉縫隙穿入,直透胸口,當場仰面倒下。

  場面一下就失控了。

  「番狗殺人!」

  「弄死龜孫!」

  川軍武士齊齊衝上。

  党項、吐蕃騎士則催馬向外散開,一面奔跑,一面回身放箭。

  村中道路狹窄,戰馬無法完全提速,可騎士居高臨下,仍占了不小便宜。

  :

  幾名川軍持盾擋住箭矢,後面的弩手摘下腰間手弩,對著馬背攢射。

  一名吐蕃騎士面門中矢,從馬背摔落,剛想爬起,便被幾個川軍一擁而上,橫刀亂砍。

  另一名党項騎士的馬腿被長槊刺中,連人帶馬翻進豬圈。

  他從地上滾起來,拔刀砍倒一名川軍,緊接著便被木盾撞在牆上,一槊扎穿了小腹。

  短短片刻,村中便死了四人,傷了十餘。

  鄉民全都躲進屋裡,緊閉門戶。

  那個被搶豬的老漢拖著孫子伏在草垛後,看著兩支自稱王師的軍隊為了他家的豬互相廝殺,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

  ……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

  五丈原方向很快響起急促號角。

  兩支負責巡視營外的騎隊趕到村外,一支來自王建中軍,一支則是李茂貞的牙騎。

  領頭的川軍都將山承訓看見村中景象,臉當場黑了。

  「全都住手!」

  「再動兵器者,軍法處置!」

  幾十名中軍弩手在村口一字排開,弩箭同時指向廝殺雙方。

  李茂貞那邊的牙將李彥弼則更乾脆,帶騎兵從村後截住党項人退路,又讓人吹響番部號角,命令所有騎士下馬。

  兩邊軍士雖然打紅了眼,到底不敢真與本軍大將對抗,只能陸續放下兵器。

  山承訓下馬看了一圈。

  泥地里躺著兩名川軍和一名吐蕃、一名党項騎士,受傷的人倚牆呻吟。

  那頭引起爭端的黑豬也已被亂箭射死,橫在道路中央,肚子上還插著一根党項短矛。

  「誰先動的手?」

  沒人回答。

  山承訓連問三遍,最後一腳踹翻那名川軍隊將:

  「老子問你話!」

  隊將跪在泥里,只能硬著頭皮道:

  :

  「是番騎先放的箭,殺的人。」

  「你們為何在村里?」

  「兄弟們沒有吃飽,出來採買些肉食。」

  山承訓低頭看了看散落滿地的東西。

  除了糧食、雞鴨,還有粗布、銅鏡、鐵鍋和一隻女人用的木梳。

  「這些也是吃的?」

  隊將臉色漲紅,答不上來。

  沒成想,這時候那老漢跑過來給這隊將求情,說這是賣給他們的。

  山承訓愣了下,問道:

  「豬是你們買的?」

  「嗯……」

  「多少?」

  「二十錢。」

  山承訓氣得笑了:

  「一頭百餘斤的豬,你給二十文?」

  「你咋不給一文?還多花了十九錢!」

  周圍川軍武士全低下頭。

  ……

  李彥弼那邊也問出了結果。

  党項騎士不承認自己搶掠,只說李茂貞出兵以前曾答應各部,進入關中以後,所獲牲畜、糧食與財物可以自取。

  他們從秦州出發,沿途一直如此,既然以前能拿,現在自然也能拿。

  李彥弼聽完,只覺得頭皮發緊:

  「國公答應你們的是從敵軍手裡繳獲,不是讓你們搶將要是我大明的百姓!」

  那名党項隊頭不服,指著周圍村舍,說這些土地明明都屬於朱溫,如今尚未歸明,這裡的百姓自然就是敵境人口。

  李彥弼竟被問得一時語塞。

  :

  的確,關中這邊的確是朱溫的地盤,可他們打的是收復關中、解救百姓的旗號,總不能一邊說百姓是要救的,一邊又說這裡是敵境,可以隨意搶掠。

  李彥弼只得道:

  「這些話,回大帳和國公說。」

  「兩邊所有參與爭鬥的人全部收械,押回五丈原。」

  「村中拿走的東西,一件不許帶走!」

  「給比錢賠給他們!」

  「還有!他媽的,給現錢!」

  ……

  消息送進中軍大帳時,軍議剛開完。

  王建原本正與李茂貞商議各軍紮營位置,聽說川軍與党項兵為了搶豬在村中打起來,還死了四個人,臉上的笑意頓時沒了。

  「搶豬?」

  「我三川五萬大軍出成都時,老子是怎麼說的?」

  「所過州縣,糧草按價採買,不許劫掠百姓!」

  「如今長安還沒看見,倒先在五丈原搶起豬來了?」

  報信軍吏低著頭,不敢回話。

  李茂貞也問道:

  「党項是哪一部?」

  「回岐公,是野利和細封部。帶隊的叫細封阿埋,死的是一名吐蕃騎士,一名党項騎士。」

  「誰先殺人?」

  「是党項騎士先放箭,射死一名川軍。可最先傷馬、持槊動武的,是川軍。」

  事情並不複雜。

  川軍先入村搶掠,党項人隨後又來搶,雙方為了爭奪贓物廝殺,誰也稱不上無辜。

  不過對村民來說,党項人可能會更壞一點,因為當時按他們的架勢,是要把村子給劫掠光的,包括人口!

  這也是那老漢願意為川軍出頭作證的原因!

  王建轉頭看向張造:

  :

  「那些是你的兵?」

  張造面色難看,起身抱拳:

  「是東川軍前衛第七營的人。」

  「今日為何沒有領足軍糧?」

  「第七營之後落在後面幫忙運輸物資,到原最晚,等他們領飯的時候,就夠一頓粥了。」

  「沒糧,為何不報?」

  張造沉默片刻:

  「報了。糧曹說軍中存量不夠,每次都是定量的,這次不夠,明日就有了!」

  王建聽到這裡,也就理解了。

  軍士餓著肚子,糧曹就說一句等明日,下面人自然會自己想辦法。

  但這不意味著搶掠無罪,但事情的根子不全在那幾個隊頭身上。

  「把第七營糧曹、營將和帶人入村的隊將全押來。」

  「拿百姓財物的,一個個查。為首隊將斬首,動手搶掠者每人二十軍棍。」

  「至於糧曹與營將,明知軍中斷糧卻不來報,任憑部下出營,一樣治罪。」

  張造抱拳:

  「末將領命。」

  李茂貞隨即道:

  「細封阿埋縱容部下搶掠,又先殺友軍,也該斬。」

  隨軍的党項通譯小心提醒:

  「國公,野利和細封部這次來的,加起來得有兩三千騎,細封阿埋是族中大首領的侄子,若直接斬了,怕是……」

  「怕什麼?」

  李茂貞抬眼看他,故意大聲道:

  「我大明軍法只管漢人,不管党項人?」

  「既奉朝廷軍令隨我出征,便得守我軍法。」

  「還有,野利和細封部要是敢鬧,就給我滾蛋!」

  :

  「老子沒他們,還打不了朱溫了?正好拓跋部要南下,正好給拓跋部騰空!」

  拓跋部作為趙懷安夏妃拓跋高玉的娘家人,這一次收復關中,也出兵了。

  由拓跋高玉的哥哥拓跋仁佑率領党項騎士三千,已進入延慶一帶。

  說著,李茂貞還特意強調:

  「把細封阿埋押到細封部大營前,當著党項人的面斬首!」

  「再把大軍拉出來,我看誰敢炸刺!」

  李茂貞坐鎮秦隴多少年了?休說殺一個小酋子,便是整個部落,也是說殺就殺了!

  通譯不敢再勸。

  王建看了一眼李茂貞,李茂貞也恰好看向他。

  兩人都明白,今日各殺自己一邊的人,看似是在維護軍法,實際上也是在給對方一個交代。

  若王建護著川軍,李茂貞以後便無法約束隴右諸部;若李茂貞不肯殺細封阿埋,川軍也沒辦法再和隴右軍合兵了。

  所以這兩人是肯定要砍的!

  王建又道:

  「從中軍庫撥絹二十匹、錢十貫,賠給槐樹村。」

  「各家被拿了多少糧,抓了多少雞,全部照市價給錢。死的兩頭豬也一併算進去。」

  「再告訴附近村社,不管川軍還是隴右軍,往後再有人擅自進村籌糧,立刻敲鑼。中軍巡騎聽見以後,自會過去拿人。」

  李茂貞補充道:

  「隴右軍的番部不能只靠傳話。把軍法譯成党項、吐蕃話,每一百騎派一個通譯過去,當眾念清楚。」

  「還有,各部原先答應的戰利品不變。」

  「攻下敵營以後,斬首、馬匹、甲械皆按功分配。可誰敢在我關隴劫掠漢人百姓!我就拿他的頭!」

  兩位國公很快處置完畢。

  帳中諸將無人異議。

  可軍令容易下,想讓五六萬來自川蜀、隴右、党項、吐蕃的武士一夜之間改掉多年習慣,卻沒有那麼容易。

  這些人過去跟著藩鎮作戰,軍糧不足便在當地籌集,攻破城池便縱兵搶掠,早已覺得天經地義。

  他們願意聽王建、李茂貞的軍令,是因為兩位國公能帶他們打勝仗、分財物,卻不意味著他們真把大明的法度當成自己的法度。

  :

  ……

  黃昏以前,兩顆人頭先後落地。

  東川第七營的隊將跪在營門前,臨死還在喊自己只是想讓兄弟們吃飽。

  行刑武士沒有理會,一刀斬下,首級滾到木牌旁邊。

  周遭一眾川軍,盡數沉默,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而細封阿埋也死在自家部落面前。

  劊子手舉刀時,營中許多党項騎士大聲鼓譟,然後在外圍執法的李茂貞的五百牙騎也同時端起弓弩。

  雙方對峙了片刻。

  細封部的大首領細封苦齧,最終先低頭,喝令部眾跪下聽令。

  於是,刀鋒隨即落下,人頭滾入塵土。

  ……

  翌日清晨,兩軍在五丈原上下第一次共同操演旗鼓。

  川軍日月旗列在東面,隴右各部旗號列在西面,已經到營的五萬餘人從斜谷口一直鋪到渭水南岸。

  王建與李茂貞並騎立在原頭,先看排槊軍列陣,再看隴右騎兵沿河馳射。

  鼓聲一響,三千川軍牌槊手同時落盾,長槊從盾後分三層伸出;號角再起,四千隴右騎士由兩翼馳過,箭雨越過軍陣,落在遠處草靶上。

  從原上望去,這支大軍兵強馬壯,旗幟遮野,無論是步戰還是騎射都有可觀之處。

  王建、李茂貞也分工明確,一人掌南路,一人掌北路,配合有禮!

  可就在操演結束以後,原北便升起了數股黑煙。

  方後,緹騎來報,王、李二人才得知,盩厔方向的秦軍大舉往此方向滲透,對沿途村落燒殺搶擄,行堅壁清野之策!

  換句話說,王、李二人搞了半天軍紀,豬肉讓人家朱溫吃了!

  從來就是卑鄙者,先享受世界!這就是現實的諷刺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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