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禮與流言(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K7066次列車到樺山的時候是早上8點過一刻。

  肖天成從火車上下來,整個人都是懵的。

  昨天傍晚從北江站上車,他倒頭就睡,除了半夜去了趟廁所外,一次沒醒。

  自從專案組成立,到前天解散,他一個半月以來幾乎沒怎麼睡過完整的覺。

  二十四小時裡能眯四五個小時都算充足睡眠了,這還不是完整的覺,而是零敲碎打的小憩。

  原本想著案子搞完,休個假,好好休息休息。未曾想,前腳剛從專案組解放,後腳李國棟就去世了。他只好馬不停蹄地從省城北江市趕回樺山參加葬禮。

  北江到樺山,1200公里,沒有航班,只有兩趟火車。一趟K字頭快車,一趟普通列車,說是快車,也得苦熬18個小時,穿越茫茫林海才能抵達,算得上是長途跋涉。

  換別人,肖天成不會如此大動干戈,但李國棟不同。

  李國棟是他乾爹。說是乾爹,勝似親爹。肖天成幼年喪父,和母親相依為命。沒有李國棟的幫扶,就沒有他肖天成的今天。他之所以選擇當警察,也是受李國棟的影響。

  出了車廂,肖天成背著雙肩包在冰雪尚未掃淨的站台上走了幾步,人就徹底精神了。

  沒辦法不精神,冷風吹在臉上,帶著針扎一樣的麻刺感,他連著打了兩個哆嗦。


  上大學那陣就是這樣,過了十年,還是如此,像是被時間忽略了一樣。

  熟門熟路地檢票出站,他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鼻樑上夾著造型誇張的墨鏡,搖下車窗問他去哪兒。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皺巴巴的灰色棉服,聲音粗糲,看著能有四十來歲,墨鏡沒遮蓋的地方皮膚黝黑,方臉,抬頭紋很嚴重,留著八字鬍,頭髮自來卷。

  「東郊火葬場。」

  司機下意識咧了咧嘴,神情有點意外的樣子。

  他看出來對方似乎有點不情願,倒也理解,畢竟不是什麼好地方。

  「去嗎?」他追問一句。

  「去去去,上車吧!」司機趕緊換上笑模樣,「別說火葬場,就算南天門,只要你錢給到位都給你拉過去。」

  【記住本站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肖天成笑了笑,拉開後側車門坐進去,車旋即發動。

  李國棟葬禮定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半,從車站到城郊火葬場,差不多要開四十分鐘。

  覺睡足了,肖天成精神頭不錯,順帶著看外面樺山的街景都順眼了許多。

  這破地方他是真不想回來,不是嫌貧愛富,主要是樺山這個家鄉對他一點都不好。

  他曾經發誓遠遠地離開,再也不回來,可命運總是難以預料。

  眼睛望著窗外,他的心思又飄走了。

  對於李國棟的死,他很意外。消息來源是一位姓孫的大學同學,叫孫偉。這人和他都是從樺山考出來的,同屆,又都在北江警界,因此也算熟絡。與他不同,孫偉朋友很多,算得上耳聽八方。

  12月1日的晚上,也就是前天夜裡,他接到了孫偉的電話。簡單的寒暄之後,孫偉向他致哀。他有些莫名其妙,一追問,才知道李國棟的事兒。孫偉在電話里比較詫異他竟然不知道,也不知道是真詫異還是裝詫異。肖天成問是怎麼死的,孫偉打了個哈哈,說自己也不清楚,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肖天成和李國棟的關係,孫偉多少了解一些,估計是有些話不好說。

  由此,肖天成判斷李國棟不是好死的。

  在東北這片土地上,對於「好死」的定義是壽終正寢,除此外,都不是好死。

  肯定不是因公殉職,那還能是怎麼死的呢?病死?應該也不是,真到重病的程度就算李國棟自己不說,他閨女李曉瑩也會跟自己透風。那就是意外?意外的話也不至於遮遮掩掩。

  總不能被殺吧!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大隊長被殺!這是捅了天了。

  肖天成在樺山縣沒啥熟人,自己一頓瞎猜,最後只好打電話去問母親。

  結果他母親一點消息都不知道,肖天成感覺出來事情的蹊蹺,顯然是有人把死訊給按下來了。

  轉眼到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他才收到李國棟獨女李曉瑩的正式通知。

  告知了葬禮地點和時間。

  他開門見山地問了死因,李曉瑩給他的答覆是自殺。

  肖天成放下電話,困惑卻一點沒減少。

  這世界上誰都能自殺,唯獨李國棟不會。

  這時,車窗外的景色已然從市內的連綿不斷的低矮灰磚樓房變換成郊區的泥坯茅草民居。

  冬天是個好季節,因為有雪。潔白的雪,遮蓋了樺山大部分不堪入目的破敗和衰頹,增添了一些北國風光的靚麗景致。

  計程車小心翼翼地行駛在縣道上,兩邊是白茫茫的雪地,宛如一艘孤舟。

  十分鐘後,車駛出雪海,右拐,進入支路。路盡頭是幾棟四處不挨的平層建築。四周松柏環繞,房屋白牆紅瓦,看著頗為氣派,想必是這幾年新建的。後方一根粗壯的紅磚煙囪直入天際,冒著黑褐色的濃煙,無風,煙柱直升雲霄。這就是樺山縣殯儀館,本地人都稱其為火葬場。也不知道正燒的是什麼人,顏色不咋地,景象倒是不錯。

  推行火葬之前,樺山有著冬天死人不下葬的說法。也就是說,冬天死的人,要停屍數月,等到第二年春天才埋到墓地里。倒不是有什麼古怪習俗,主要是冬天太冷了,沒辦法挖開凍土。

  計程車停在火葬場門口路邊,肖天成付了車費,徑直朝正對大門的告別廳走去。

  院裡停了不少車,不知道其中多少是為李國棟的葬禮來的。推門進了大廳,迎面擺著指示牌,上面白紙黑字貼著告知。他看了一眼,寫著李國棟名字的告別廳在東側三號廳。

  看看時間還早,他沒著急過去,而是走到西側走廊盡頭。那邊窗台上放著一個菸灰缸,最上面的窗戶朝外開著一條縫,通風透氣,算是個抽菸處。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就聽見窗外有人說話,湊近玻璃朝外看。是兩個男人,在窗外背風處站著,也在抽菸。

  角度原因,即便他把臉貼在玻璃上也看不到那倆人的面容,只能看到鞋,和偶爾伸出去的手。

  其中一位手腕上戴著金黃色的腕錶,另一位沒戴表,手指上倒是套著一枚碩大的黃金戒指。

  「唉,聽說了嗎?這位死的可是有點邪性!」「金表男」聲音粗啞地說。

  「金戒指」聲音低沉,說:「我聽說是自殺,上吊,也沒聽說旁的,怎麼個邪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