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8章 你只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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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摸到了抽屜的邊緣,木頭的紋路粗糙得刮手,她用指尖勾住抽屜的拉環,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拉。

  抽屜老舊,發出細微的「吱呀」一聲。

  三妞嚇得整個人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連呼吸都停了。


  「阿奶!」就在這時,二妞突然大吼一聲。

  郭婆子被這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把油燈給晃倒了,她拍著胸口,扭頭瞪著二妞,怒聲道:「死丫頭,你鬼上身啦?想嚇死我啊?我這把老骨頭經得起你這麼折騰嗎?」

  她說著,喘了兩口粗氣,顯然是真被嚇著了。

  要不是想著要跟著孫女沾光,換做她以前的脾氣,二妞現在都已經被扇幾個大耳光了。

  二妞臉上立刻露出討好的笑,聲音軟了幾分:「阿奶,我是突然想起來,明天胡家來接親,是不是還會給我們帶嫁衣呀?我真的好喜歡新衣裳。」

  郭婆子聽她這麼一說,氣頓時消了大半。

  她捋了捋心口,把油燈推到桌子中間穩妥的地方,笑著點了點頭:「會的,會讓你們穿上紅嫁衣進門,有可能還會給咱家一些綢緞布料。」

  她已經開始盤算起該用那些布料做啥衣裳了。

  大乾妾穿的衣服不能用正紅,多用粉紅、桃紅、青色,所以胡家給的布料,大抵也是這幾種顏色。

  青色的給兒子做一身新短衫,自己這麼大歲數了,穿桃紅粉紅有些不合適吧?

  不過想想也沒啥,城裡的闊老太太,也是穿紅掛綠的,村上人不是不想穿,是穿不起罷了。

  三妞的手在抽屜里摸索著,摸到了那把銅鑰匙。

  鑰匙是冰涼的,齒痕粗糙,壓在掌心有一種沉甸甸的實感。

  這鑰匙是阿奶之前用來鎖放糧食的柜子的,顯然在阿奶看來,現在鎖住阿娘不讓她壞事更重要一些。

  她緊緊攥住鑰匙,慢慢縮回手,抽屜又被輕輕推回原位,看不出任何動過的痕跡。

  三妞握著鑰匙,像握著一塊滾燙的炭火,又踮著腳,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不敢跑,怕跑起來腳步聲太響,只能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隨時都會碎裂。

  「三妞你幹啥去啊?」郭婆子突然喊道。

  三妞嚇得一哆嗦,差點沒摔地上去,她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道:「我……我尿急……」

  郭婆子嫌惡地擺擺手:「快點去吧。」

  轉頭朝著二妞道:「你到了胡家,要多教教三妞,說話做事穩重點,別惹胡老爺不高興。」

  二妞點頭應是:「知道了阿奶,三妞年紀小,等長大些就好了。」

  院子裡月光白得滲人,照在泥地上,像鋪了一層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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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妞躡手躡腳地跑到後院柴屋前,蹲下來,把鑰匙塞進鎖孔里。

  她的手抖得厲害,鑰匙在鎖孔邊緣劃了兩下才對準,她深吸一口氣,用力一轉。

  咔嗒,一聲輕響,鎖簧彈開。

  她輕輕拉開門,柴屋裡黑漆漆的,乾草和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

  借著門外漏進來的月光,她看見她娘正縮在角落裡,一張臉蠟黃蠟黃的,眼睛卻睜得大大的,像是熬了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阿娘……」三妞壓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又輕又急,像一根繃緊的線。

  胖嬸嘴唇哆嗦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撐著柴堆站起身來,踉蹌了兩步,聲音發啞:「三妞……你……你怎麼來了?」

  「姐在堂屋裡拖住阿奶了,你快跟我走!」三妞伸手去拉她,手心裡全是汗,潮乎乎的,攥住她娘的手腕時,她能感覺到她娘的手腕在發抖。

  胖嬸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但她的動作卻很快。

  她沒有多問一句話,彎腰鑽出柴屋的門欄,腳踩在泥地上時踉蹌了一下,被三妞一把扶住。

  三妞把柴屋門虛掩上,沒有重新上鎖,拉著胖嬸的衣角,沿著院牆的陰影,一路摸到後院牆角。

  牆根下那堆碎石塊還在,是她們姐妹倆去年夏天一塊一塊搬過來堆在那裡的,原本是想堵住牆根下那個老鼠洞,後來老鼠洞堵上了,石塊卻一直堆著沒挪走。

  三妞指了指牆頭,聲音又急又低:「阿娘,你從這兒翻出去,沿著水稻田往西跑,別走大路,千萬別讓人看見,一直跑到鎮北王家,找到王爺,再回來救我們。」

  胖嬸一把攥住她的手,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三妞……」

  三妞也哭了,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把手背往臉上胡亂一抹,硬生生壓住了哭腔:「阿娘,你只管跑,別擔心我們,姐說了,只要你能找到王爺,我們就有救了。」

  胖嬸的嘴唇抖了又抖,她想說「娘對不起你們」,想說「你們千萬要等著娘」,可那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蹬上石堆,扒住牆頭,咬著牙翻了上去。

  牆頭土坯鬆動,碎土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三妞的頭髮上、肩膀上,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仰著頭,看著她娘。

  胖嬸在牆頭頓了一瞬,回過頭來,借著朦朧的月色,看了三妞最後一眼。

  那目光里盛滿了說不完的愧疚、心疼與決絕,像是要把這個夜晚永遠刻進骨子裡。

  然後她翻身跳了下去,消失在牆外的夜幕里,草葉子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牆外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聽不見。

  三妞貼著牆根站了好一會兒,夜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聽著牆外草葉的聲音漸漸消散,才像卸下一口氣似的,靠在牆上,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淌了下來。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臉,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去管它了,就那麼站了一會兒,才穩住身子,轉身走回院中。

  她先把柴屋的鎖重新鎖上,又將鑰匙攥在手裡,深吸一口氣,重新摸回了堂屋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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