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4章 認清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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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承淵還站在城樓上。

  他扶著城垛,目光越過城外那虎狼之師,望向更遠的天際線。

  陰雲低垂,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但也帶著一種久違的清新的味道。

  那是雨後泥土的氣息,是田野里莊稼生長的氣息,是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那種踏實而安穩的氣息。

  他的心情很複雜,有喜也有悲。

  顧洲遠的兵馬在延嶺郡果然如入無人之境,那些曾經讓他父王引以為傲的防線,在顧洲遠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般。

  讓他慶幸的是,自己在最關鍵的時刻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他沒有跟著父王一條道走到黑,而是選擇了向顧洲遠坦誠相告,為自己、也為寧王府爭來了一條生路。

  可這座他從小長大的城池,如今被外人的兵馬兵臨城下,而那個外人,恰恰是他請來的「救兵」。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將要接住從父親手裡掉落的那頂王冠。

  他沒有親手推倒父親,但他終究是背叛了自己的父親。

  這種矛盾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他的心口上,不致命,但時時作痛。

  領軍的主將是韓鋒,跟顧洲遠一起在淮江郡抗擊過突厥騎兵,驍勇善戰,乃是一員猛將。

  他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手搭涼棚眺望了一眼延嶺郡城的城防布局,然後回頭吩咐了一句:「就地安營紮寨,按鎮北王的指令行事。」

  於是,那兩萬大軍便在城外那片開闊地上開始紮營了。

  動作熟練,分工明確,不到一個時辰,連綿的營帳便像蘑菇一樣從地面上長了出來,炊煙升起,伙頭軍開始埋鍋做飯,巡邏的騎兵繞著營地外圍來回遊弋。

  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這不是在敵軍城下紮營,而是在自家的訓練場上進行例行演習。

  他們沒有圍城。

  韓鋒甚至下令把通往城內的幾條主要道路都留了出來,沒有設置任何路障。

  他下令:城外的百姓依然可以自由進出,運送糧食蔬菜的車輛也可以通行,只是每輛車都要經過檢查。

  不是為了搜查什麼違禁品,而是為了防止有人在食物里下毒,殃及無辜。

  這種「不圍城」的姿態,比真正的圍城更讓城內的人感到窒息。

  按照鎮北王的指令,他們每隔幾天就搞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演練——擂鼓、吶喊、列陣、衝鋒、撤退,要聲勢浩大,震天動地。

  要讓城內的守軍經常能聽到城外傳來的戰鼓聲和吶喊聲,讓他們心驚肉跳。

  時不時的再對著城牆轟上兩炮。

  這種虛虛實實的打法,比直接攻城更折磨人的意志。

  至於補給問題,韓鋒更是完全沒有後顧之憂。

  延嶺郡外圍的那些縣城和據點,已經被鎮北王的勢力全部收復了。

  換句話說,韓鋒的身後就是自己的大本營,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地從後方運來,根本不存在趙承輝之前所幻想的「長途行軍、糧草不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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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承輝之前以為顧洲遠的兵馬是遠道而來的疲敝之師,以為可以用以逸待勞的方式拖垮對方——事實證明,他錯得離譜。

  趙承輝衝進寧王書房的時候,

  寧王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盤著兩顆白玉大球。

  他的面前攤著一幅延嶺郡的地圖,地圖上用朱紅筆畫了幾個圈,標註著各處關隘和駐軍的分布情況。

  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地圖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梢上,目光空洞而渙散,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

  「父王!」趙承輝撲到書案前,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急促,「城外全是顧洲遠的人!兩萬大軍!他們已經紮營了!」

  「還有那支護送懿旨的隊伍,他們帶的是顧洲遠神機營的那種火器!我們的人衝出去,連他們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打倒了二百多個!父王,我們怎麼辦?」

  寧王眼中怒意一閃而過,聲音竟平靜得有些反常:「你不是說,要以逸待勞、拖垮他們嗎?」

  趙承輝被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漲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憋出一句:「我……我沒有料到他們會來得這麼快……」

  「是啊,來得太快了,」寧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絕望,「延嶺郡有一半城池已經被陳闖和肖青瑤全部拿下了。」

  「他們的身後就是自己的地盤,糧草輜重源源不斷,我們之前還妄想拖垮他們,反倒是我們——城裡的存糧還能撐多久?你自己去問過糧官嗎?」

  趙承輝愣住了。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忙著調兵遣將、部署防務,忙著跟幕僚們商議對策,忙著在軍中培植自己的親信勢力,卻從來沒有去問過糧倉里還有多少存糧。

  寧王看著他愣住的表情,微眯著眼睛問道:「傳旨的人呢?」

  趙承輝被問得一愣,喉結上下滾了滾:「走了……他們宣完了懿旨就走了,沒有進城。」

  寧王點了點頭,「說了什麼?」

  趙承輝期期艾艾道:「說太后下旨,要罷黜您的王位,扶大……大哥上位。」

  寧王有一瞬神的呆滯,隨後又瞭然了:「太后現在就在大同村,這道旨意一定是顧洲遠求來的,承淵這個靠山找得強大啊!」

  趙承輝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才好。

  寧王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幅輿圖,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它慢慢地捲起來,擱在書架最上層的格子裡。

  他扶著書案站起身來,膝蓋發出細微的咔噠聲,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自己兒子面前露出這種老態了。

  他看了趙承輝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徹底磨平了稜角之後的平靜:「走吧,去城牆上看看。」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書房,穿過迴廊和庭院,往城牆的方向走去。

  府里的下人和侍衛們見了他們,紛紛低頭讓路,沒有人敢多看一眼。

  從側門到城牆這一段路不長,可趙承輝走在父王身後,忽然覺得這條路比平時漫長了許多,每一步都踩在一種粘稠的、推不動的空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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