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陸小姐的道理,通常用馬克沁來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舞廳三樓的樓梯口,兩隻真皮沙發四腳朝天,椅腿橫七豎八地卡在一起,搭成一道粗糙的街壘。走廊里飄著劣質火藥和雪茄混雜的嗆人煙味。頂燈碎了一半,高跟鞋踩過滿地玻璃碴,咯吱作響。

  梶原武志走在前面,軍靴踩得沉穩。依萍落後他兩步,右手揣在大衣口袋裡。隔著呢子面料,白朗寧冰冷的槍把貼著掌心。只要前面這身黃呢軍裝有半點異動,子彈就會準時掀開他的後腦骨。

  走廊盡頭的紅木雕花門半掩著,梶原站定,回頭掃了依萍一眼,抬手叩門,三下。

  「秦老闆,陸小姐來看您了。」

  門內靜了兩秒。秦五爺的聲音透著嘶啞,壓得很低:「依萍?你怎麼來了?」

  「五爺,開門。」依萍上前一步,伸手推門,「外面的帳,總得當面結。」

  茶室不大。靠窗的紫檀八仙桌上滾落著幾隻茶盞,一個青花瓷壺摔裂了底。秦五爺靠著牆根席地而坐,右肩裹著白布,血跡已經透出來,洇出一大片暗紅。他呼吸沉重,額角全是細密的汗珠。旁邊四個青幫弟兄端著湯姆遜衝鋒鎗,槍口死死d對著門口。

  依萍大步過去,半蹲下身。秦五爺一把攥住她的袖口,指骨用力泛白,嗓音壓在喉嚨里:「擦破點皮。不是不讓你蹚渾水?梶原這狗娘養的就是沖你來的!」

  「我知道。」依萍垂眼看著那片血跡,又站起身,視線轉向門口的梶原,「我不來,怎麼看大佐唱全這齣戲。」

  「陸小姐說笑了。」梶原武志走進茶室,反手帶上門。他摘下白手套,慢條斯理地撣去袖口的灰塵,拉開八仙桌旁的椅子坐下,「我請秦老闆喝茶,聊點生意。秦老闆不太賞臉,一言不合就開槍。我那個副官,這會兒還在樓下大廳流血。」

  秦五爺捂著肩膀嗤了一聲:「大佐先砸場子,傷我兄弟,倒怪我不賞臉?大日本帝國軍人,原來是這副規矩。」

  「規矩?」梶原扯了扯嘴角,「秦老闆幫大仲馬洋行走私軍火,講的是哪國規矩?」

  秦五爺沒搭腔。

  梶原從軍裝口袋裡捏出一張摺疊的信紙,拍在桌面:「上個月二十三號,楊樹浦碼頭,五艘貨船。四十噸糧食,十二箱盤尼西林。貨卸在太倉,全進了游擊隊的庫房。秦老闆,不解釋解釋?」

  依萍走過去,視線掠過那張紙。青幫的走船記錄,日期、吃水噸位、路線,分毫不差。

  「大佐好手段。」依萍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哪裡掏來的?」

  「這就不勞費心了。」梶原往椅背上一靠,雙腿交疊,「陸小姐,明人不說暗話。這批貨,是不是你指使秦老闆運的?」

  「是。」依萍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哦?」梶原挑起眉。

  「不過,不是軍火。糧食,藥。陸家做的是正經買賣,哪條觸了租界的法?」

  「正經買賣。」梶原前傾身體,雙肘壓上桌面,「陸小姐真是會睜眼說瞎話。貨送進了游擊隊手裡,你敢說你不知情?」

  「知道又怎樣。」依萍迎著他的視線,語氣沒有半分起伏,「人總要吃飯治病。糧食我賣了,錢我收了,大佐要是覺得礙眼,去公董局起訴我。」

  「你......」梶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霍然起身,「少跟我打官腔!陸依萍,你那些手腳真當能瞞天過海?黑木少將失蹤,後勤部帳本被盜,還有那封要命的舉報信,哪件不是你乾的!」

  「都是我乾的。」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依萍仰起頭,看著他:「黑木鐵也現在人就在我手裡,名單、供詞,連指紋都畫押了。木下大佐倒賣軍火,佐藤大佐挪用軍餉,至於你,梶原大佐……」她停頓了一下,「吃的回扣也不少。今天包圍這兒,不是來抓把柄,是來滅口的吧?」

  梶原咬肌鼓動,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想拖我下水!」

  「我要教大佐認清現實。」依萍慢慢站起來,「上海灘,不是拿把槍就能橫著走。木下和佐藤貪了帝國多少軍費?那些黃金夠他們死幾次?這筆帳要是遞迴東京大本營……」

  「你想怎麼樣?!」梶原打斷她。

  依萍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木下和佐藤手裡的三個軍火庫,位置、鑰匙。第二,你們在瑞士銀行的帳戶密碼。第三,大佐坐在這裡,親筆寫一份供詞,把你們幹的腌臢事交代明白。」

  「做夢!」梶原暴喝,右手閃電般摸向腰間槍套,「陸依萍,我不是黑木那個廢物!三百個憲兵就在樓下,你敢動我一下,大上海舞廳今晚就得夷為平地!」

  「是嗎。」

  依萍沒拔槍,只是從大衣內袋摸出一支短粗的信號槍,槍口朝向天花板,扣下扳機。

  紅色的曳光彈撞破木質吊頂,在夜空中炸開一團腥紅的光暈。

  不到三秒。

  密集的爆響撕裂了霞飛路的夜風。不是步槍的單發,是重武器連片的咆哮。

  梶原幾步衝到窗前。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僵在了窗框上。

  對街福安里的二樓陽台和天台上,六道粗壯的火舌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是馬克沁重機槍的射速。樓下大門的憲兵像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栽倒。街心那輛裝甲車被打得火花四濺,側門剛推開一條縫,裡面的人就被大口徑子彈撕碎。

  血腥味順著破窗的夜風灌進茶室。

  「梶原大佐。」依萍走到他身後,看著樓下的修羅場,「現在,三百人保得住你的命嗎?」

  梶原肩膀開始發抖,汗水順著鬢角滑進衣領。他死死抓著窗欞,指甲幾乎摳進木頭裡。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交東西,我放你走。不交……」依萍抬腕看了眼表面,「你連全屍都留不下。」

  樓下傳來手榴彈沉悶的炸響,慘叫聲被接連的槍火吞沒。這根本不是伏擊,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梶原粗重地喘息著,喉結上下滑動。

  「……我寫。」他閉上眼,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明智。」依萍轉身,看向牆角的青幫弟兄,「給大佐拿紙筆。讓他好好回憶,字跡寫清楚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