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夢到哥哥了
林念舟做夢了。
他已經很久沒做過夢了。自從變成鳥之後，每天累得倒頭就睡，連翻身都懶得翻，更別提做夢……但今晚不一樣。
夢裡他回到了家。
不是某個具體的地方，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空間，像被大霧籠罩的操場。他站在那片霧裡，低頭看了看手—是人手，不是鳥爪。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左手掌心有一個小小的疤，那是他小時候調皮不小心被鉛筆戳傷的。
他盯著那道疤看了好幾秒，確認那是他自己的手。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念舟？」
那個聲音從霧裡傳出來，不算大，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念舟猛地抬起頭。
霧裡走出一個人，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熬得通紅，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顴骨比記憶中更突出了一些，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
徐念風。
是他哥。
林念舟張嘴想喊，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喊「哥」，但聲帶紋絲不動，像被人掐住了。
徐念風又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只有兩三步遠。
「念舟，你在哪？」他的聲音在發抖。
林念舟拼命想說話，想說我在這兒，想說我還活著，我現在是一隻鳥，但我還活著，哥！我還活著！
但一個字都說出不來。
他想伸手去抓徐念風的袖子，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是沒有力氣，而是他的手正在變，五根手指在縮短，指甲在變彎，皮膚上長出淺藍色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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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念風沒有看到，他的目光穿過林念舟的身體，落在更遠的霧裡，像在尋找什麼。
「你跑哪去了……」徐念風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學校說你不見了，手機還在宿舍，人就無緣無故消失了……你知不知道我……」
他沒有說完。
林念舟看著他的哥哥，看著那個從小把他養大的人，在霧裡站成了一道消瘦的影子。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
父母出事的消息是學校通知的。班主任把他從教室里叫出去，辦公室里有兩個人，一個是教導主任，一個是隔壁單元的鄰居阿姨。阿姨的眼眶是紅的，說話吞吞吐吐，大意是「你爸媽出了點事，你哥哥馬上回來」。
他沒有哭。
他站在辦公室中間，手裡還捏著剛才上課用的原子筆，筆帽被他拔下來又蓋上，拔下來又蓋上。鄰居阿姨以為他嚇傻了，伸手想攬他的肩膀，他往後退了一步。
當天晚上哥哥回來了。
徐念風從外地趕回來，坐了六個小時的長途大巴，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站在家門口的樓道里，看著林念舟。
林念舟站在玄關，手裡還端著半碗泡麵。
兄弟倆對視了三秒鐘。
徐念風走過來，把雙肩包扔在地上，伸手抱住了他。那個擁抱很緊，緊到林念舟手裡的泡麵碗被擠得歪了，湯汁灑在徐念風的牛仔外套上。
徐念風沒有鬆手。
林念舟也沒動，他聞到哥哥身上的味道，長途大巴的汽油味、洗衣粉的香味、還有一點點汗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是他後來很多年裡只要一聞到就會鼻子發酸的組合。
在之後的很多年裡，徐念風在他面前從來都是穩重的，處理父母的後事，跑派出所、跑殯儀館、跑保險公司，所有的文件一個人簽完，所有的流程一個人走完。
親戚們來弔唁，有人拉著林念舟的手說「這孩子還小以後可怎麼辦嘍」，徐念風走過來把他從那人手裡拉走，說「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那句話是對親戚說的，也是對林念舟說的。
父母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九十年代末建的老小區。林念舟之前是和父母一個房間的，就用一層帘子隔開成兩個空間。
徐念風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給林念舟當臥室，自己在客廳搭了一張摺疊床，他沒去碰父母的臥室。林念舟說不用，徐念風說「我承諾過要好好照顧你，就一定會做到，你還在上學，得有個安靜的地方學習」。
而他也確實說到做到。
後來日子一點點好起來，徐念風攢了錢，把老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牆面刷得白淨，窗戶換成了嚴實的斷橋鋁，連陽台都重新打了柜子，整整齊齊，還添了些新家具，換了柔軟的床墊，家裡被他打理得溫暖又踏實。
林念舟看著家裡一點點變樣，從破舊昏暗，變得乾淨明亮，又換了個新家，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全是哥哥一點一點扛出來的。
徐念風從不說辛苦，只是偶爾摸著他的頭笑：「以後咱們家會越來越好，你只管安心過日子。」
那些年，他從沒有食言過。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徐念風在單位請了半天假，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滷味和兩瓶啤酒。嫂子炒了四個菜，小侄女舉著飲料杯滿屋跑，喊著「小叔叔上大學啦」。
那天晚上徐念風喝多了。
他本來酒量就不好，兩瓶啤酒下肚，臉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他拍著林念舟的肩膀，說話有點大舌頭，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爸媽看到了，肯定高興。」
林念舟說：「嗯。」
徐念風又說：「你在外面好好的，別惹事。」
林念舟又嗯了一聲。
徐念風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林念舟說：「知道了。」
夢裡的霧越來越濃了。
徐念風還站在那裡，目光穿過林念舟的身體，看向空無一人的遠方，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次幾乎和林念舟面對面了。
但徐念風看不到他。
林念舟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已經完全變成了鳥爪。淺藍色的羽毛從手腕一直長到指尖，四根腳趾蜷在一起，指甲彎彎的。
他想喊。
想瘋狂地大喊。
但還是發不出聲音。
「念舟。」
徐念風又喊了一聲，這一次聲音更近了，近到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但徐念風的嘴唇是閉著的。
林念舟猛地睜開眼。
巢里黑漆漆的，入口透進來一點月光，落在老大圓滾滾的綠色肚皮上。老大在打呼嚕，老二縮成一團，大綠的翅膀蓋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沒有霧，沒有哥哥。
他的眼眶是濕的。
鳥類會流眼淚嗎？他不確定。但他確實感覺到眼睛周圍濕濕的，黏黏的，有什麼東西順著臉頰上的羽毛，滑到了喙的邊緣。
他舔了一下，鹹的。
大綠在睡夢中「咕」了一聲，翅膀收緊了一些，把他攏得更緊了。那個「咕」的意思大概是：別動。
林念舟沒有動。
他趴在大綠的翅膀底下，睜著眼睛看著入口處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
公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隔壁腔室里鄰居家雛鳥翻身的窸窣聲。
老大在夢裡又「咕」了一聲，意思是：吃。
林念舟閉上眼。
鹹的味道還留在喙的邊緣，他不自覺地又舔了舔，然後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睡著了。
他已經很久沒做過夢了。自從變成鳥之後，每天累得倒頭就睡，連翻身都懶得翻，更別提做夢……但今晚不一樣。
夢裡他回到了家。
不是某個具體的地方，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空間，像被大霧籠罩的操場。他站在那片霧裡，低頭看了看手—是人手，不是鳥爪。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左手掌心有一個小小的疤，那是他小時候調皮不小心被鉛筆戳傷的。
他盯著那道疤看了好幾秒，確認那是他自己的手。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念舟？」
那個聲音從霧裡傳出來，不算大，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念舟猛地抬起頭。
霧裡走出一個人，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熬得通紅，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顴骨比記憶中更突出了一些，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
徐念風。
是他哥。
林念舟張嘴想喊，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喊「哥」，但聲帶紋絲不動，像被人掐住了。
徐念風又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只有兩三步遠。
「念舟，你在哪？」他的聲音在發抖。
林念舟拼命想說話，想說我在這兒，想說我還活著，我現在是一隻鳥，但我還活著，哥！我還活著！
但一個字都說出不來。
他想伸手去抓徐念風的袖子，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是沒有力氣，而是他的手正在變，五根手指在縮短，指甲在變彎，皮膚上長出淺藍色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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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念風沒有看到，他的目光穿過林念舟的身體，落在更遠的霧裡，像在尋找什麼。
「你跑哪去了……」徐念風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學校說你不見了，手機還在宿舍，人就無緣無故消失了……你知不知道我……」
他沒有說完。
林念舟看著他的哥哥，看著那個從小把他養大的人，在霧裡站成了一道消瘦的影子。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
父母出事的消息是學校通知的。班主任把他從教室里叫出去，辦公室里有兩個人，一個是教導主任，一個是隔壁單元的鄰居阿姨。阿姨的眼眶是紅的，說話吞吞吐吐，大意是「你爸媽出了點事，你哥哥馬上回來」。
他沒有哭。
他站在辦公室中間，手裡還捏著剛才上課用的原子筆，筆帽被他拔下來又蓋上，拔下來又蓋上。鄰居阿姨以為他嚇傻了，伸手想攬他的肩膀，他往後退了一步。
當天晚上哥哥回來了。
徐念風從外地趕回來，坐了六個小時的長途大巴，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站在家門口的樓道里，看著林念舟。
林念舟站在玄關，手裡還端著半碗泡麵。
兄弟倆對視了三秒鐘。
徐念風走過來，把雙肩包扔在地上，伸手抱住了他。那個擁抱很緊，緊到林念舟手裡的泡麵碗被擠得歪了，湯汁灑在徐念風的牛仔外套上。
徐念風沒有鬆手。
林念舟也沒動，他聞到哥哥身上的味道，長途大巴的汽油味、洗衣粉的香味、還有一點點汗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是他後來很多年裡只要一聞到就會鼻子發酸的組合。
在之後的很多年裡，徐念風在他面前從來都是穩重的，處理父母的後事，跑派出所、跑殯儀館、跑保險公司，所有的文件一個人簽完，所有的流程一個人走完。
親戚們來弔唁，有人拉著林念舟的手說「這孩子還小以後可怎麼辦嘍」，徐念風走過來把他從那人手裡拉走，說「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那句話是對親戚說的，也是對林念舟說的。
父母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九十年代末建的老小區。林念舟之前是和父母一個房間的，就用一層帘子隔開成兩個空間。
徐念風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給林念舟當臥室，自己在客廳搭了一張摺疊床，他沒去碰父母的臥室。林念舟說不用，徐念風說「我承諾過要好好照顧你，就一定會做到，你還在上學，得有個安靜的地方學習」。
而他也確實說到做到。
後來日子一點點好起來，徐念風攢了錢，把老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牆面刷得白淨，窗戶換成了嚴實的斷橋鋁，連陽台都重新打了柜子，整整齊齊，還添了些新家具，換了柔軟的床墊，家裡被他打理得溫暖又踏實。
林念舟看著家裡一點點變樣，從破舊昏暗，變得乾淨明亮，又換了個新家，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全是哥哥一點一點扛出來的。
徐念風從不說辛苦，只是偶爾摸著他的頭笑：「以後咱們家會越來越好，你只管安心過日子。」
那些年，他從沒有食言過。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徐念風在單位請了半天假，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滷味和兩瓶啤酒。嫂子炒了四個菜，小侄女舉著飲料杯滿屋跑，喊著「小叔叔上大學啦」。
那天晚上徐念風喝多了。
他本來酒量就不好，兩瓶啤酒下肚，臉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他拍著林念舟的肩膀，說話有點大舌頭，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爸媽看到了，肯定高興。」
林念舟說：「嗯。」
徐念風又說：「你在外面好好的，別惹事。」
林念舟又嗯了一聲。
徐念風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林念舟說：「知道了。」
夢裡的霧越來越濃了。
徐念風還站在那裡，目光穿過林念舟的身體，看向空無一人的遠方，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次幾乎和林念舟面對面了。
但徐念風看不到他。
林念舟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已經完全變成了鳥爪。淺藍色的羽毛從手腕一直長到指尖，四根腳趾蜷在一起，指甲彎彎的。
他想喊。
想瘋狂地大喊。
但還是發不出聲音。
「念舟。」
徐念風又喊了一聲，這一次聲音更近了，近到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但徐念風的嘴唇是閉著的。
林念舟猛地睜開眼。
巢里黑漆漆的，入口透進來一點月光，落在老大圓滾滾的綠色肚皮上。老大在打呼嚕，老二縮成一團，大綠的翅膀蓋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沒有霧，沒有哥哥。
他的眼眶是濕的。
鳥類會流眼淚嗎？他不確定。但他確實感覺到眼睛周圍濕濕的，黏黏的，有什麼東西順著臉頰上的羽毛，滑到了喙的邊緣。
他舔了一下，鹹的。
大綠在睡夢中「咕」了一聲，翅膀收緊了一些，把他攏得更緊了。那個「咕」的意思大概是：別動。
林念舟沒有動。
他趴在大綠的翅膀底下，睜著眼睛看著入口處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
公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隔壁腔室里鄰居家雛鳥翻身的窸窣聲。
老大在夢裡又「咕」了一聲，意思是：吃。
林念舟閉上眼。
鹹的味道還留在喙的邊緣，他不自覺地又舔了舔，然後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