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悄悄出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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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念舟又睡了一覺。

  這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夢,沒有光,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再醒來的時候,巢里還是黑的,入口透進來一點月光,落在大一些的那隻圓滾滾的綠色肚皮上,姑且叫它老大吧。

  他翻了個身,不對,是翻了半個身,鳥的身體讓他做不到像人那樣利索地翻身,只能挪了挪,把腦袋從翅膀底下抽出來。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隔壁腔室。鄰居家的雛鳥在睡覺,小爪子蹬了蹬枯枝,發出一聲很輕的「咕」。

  林念舟居然聽懂了。

  那個「咕」的意思是:擠。

  隔壁的雛鳥在說擠,不是完整的句子,就是一個音節,帶著抱怨的、迷迷糊糊的意思。就像人睡覺時嘟囔一句「別擠了」一樣。

  林念舟愣了一下。

  他豎起耳朵又聽了聽。老大在他左邊打呼嚕,也不能稱為呼嚕,是細微的氣流聲,伴隨著一個反覆出現的「咕」。

  意思是:吃。

  老大在夢裡吃東西。

  林念舟張了張嘴,試著發出聲音。

  「咕。」

  他腦子裡想的是:你們能聽到嗎?

  出來的就是一聲「咕」。但他自己知道,那個「咕」裡面包含了「詢問」和「注意」的意思,就像在說「餵」。

  隔壁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含混的「咕」。

  意思是:……誰?

  林念舟又「咕」了一聲:我。

  隔壁沒再回了,大概又睡著了。

  林念舟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他聽得懂鸚鵡的話了。不是像翻譯機那樣一句一句翻,而是那些咕咕嘰嘰的聲音傳進耳朵里,他就能直接理解意思,雖然那些意思都很簡單,簡單到應該只有「餓」、「冷」、「擠」、「吃」、「來」、「走」、「危險」這幾個概念,連個像樣的句子都湊不出來。

  但他確實能懂了。

  這應該是身體融合得更好了。剛來的時候,那些叫聲在他耳朵里就是普通的鳥叫,嘰嘰喳喳的,跟白噪音差不多。現在不一樣了,每一個「咕」都有含義,就像有人給鳥叫聲配了字幕。

  雛鳥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他又閉上了眼睛。

  ——————

  天亮之後,頭上有呆毛的親鳥鑽了進來,林念舟叫它大綠,另一隻親鳥叫小綠。

  大綠頭上那根呆毛立得筆直,它抖了抖翅膀,喉嚨里發出一串「咕咕咕」。

  林念舟聽懂了:起來,天亮了,吃飯。

  老大和老二瞬間彈了起來,翅膀張開,嘴巴張大,身體上下抖動,「吱吱吱」地叫。它們的叫聲翻譯過來就是:吃吃吃吃吃吃。

  林念舟的身體也在做同樣的事。他沒有抵抗,翅膀張開,嘴巴張大,抖動,「吱吱吱」地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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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綠挨個餵了過來。

  溫熱的糊狀物灌進嘴裡,林念舟吞咽,嗉囊鼓起來,暖意蔓延。吃完之後大綠用喙蹭了蹭他的腦袋,那個短促的「咕」意思是:好好的。

  然後大綠鑽出去,換小綠進來。小綠頭頂沒有呆毛,它又餵了一次。三隻雛鳥的嗉囊都鼓得像小湯圓,擠在一起打瞌睡。

  日子就這麼過著。

  值得一提的是,幸好鸚鵡雖也是直腸子,但拉粑粑會退出「臥室」,拉在外面,小窩還算乾淨,他這倒還能接受。

  林念舟的羽毛越長越全,翅膀上的飛羽是淺藍色的,胸前的羽毛是潔白的白色,尾羽顏色是從淺藍過渡到深藍。老大和老二也長大了,一身墨綠色,趴在巢里的時候和苔蘚枯枝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

  林念舟就不一樣了,他往巢里一趴,那團淺藍色在棕褐色的背景里顯眼得像顆藍寶石。

  大綠大概也知道這事,它對林念舟的看管比對老大老二嚴得多。

  老大爬到入口探頭探腦,大綠最多「咕」一聲——「回來」,語氣像隨口提醒。林念舟往那個方向挪半步,大綠就會轉過身來,用喙叼住他的後頸,直接拖回巢深處。

  林念舟被叼過幾次之後已經不掙扎了。被叼住後頸的時候身體會本能地放鬆,肌肉鬆弛,四肢蜷縮,整個鳥變成一個任人擺布的毛球。他第一次被叼還試圖蹬腿反抗,結果越蹬大綠叼得越緊,後來他放棄了,大綠反而鬆了力道。

  行吧。

  但他一直在等待機會。

  有一天下午,大綠和小綠都不在,老大吃飽了在打瞌睡,老二已經睡著了。林念舟豎起耳朵聽了聽,隔壁腔室有動靜,但那是鄰居家的雛鳥在翻身,成年鳥應該出門了。

  他慢慢挪動身體,爪子在枯枝上用肉墊著地,儘量不出聲。從巢深處到入口,半米的距離爬了好一陣。

  到了入口處,他先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頭頂的樹枝,沒有鳥,又看了看天空。天很藍,有鳥影掠過,但從飛行姿態看,是那種小雀鳥,不是猛禽。

  他鑽了出去。

  這是他第一次完全離開腔室,站在巢穴外面的樹枝上。

  光線猛地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風從羽毛的縫隙間穿過,帶著一股新鮮的、濕潤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

  他緊緊抓著腳下的樹枝,穩住身體。

  巢建在一棵大樹上,樹幹粗壯,位置大概在三四層樓的高度。從樹枝上看出去,視野開闊得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大片大片的綠地鋪向遠方,草坪修剪得很整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棵大樹。綠地中央有一條蜿蜒的小徑,鋪著碎石,小徑兩邊種著花叢。

  小徑上有人在走。

  那些人高鼻深目,發色從淺金到深棕不等。

  不是他熟悉的亞洲人。

  他看向更遠處,綠地盡頭是一排低矮的建築,紅磚牆,白色窗框,屋頂是深灰色的瓦片,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座教堂的尖頂。

  這個建築風格,這些人種,一看便知這不是國內。

  他在國外。

  具體哪個國家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在亞洲。大概是歐洲,他在電視和網上見過這種公園和建築。

  一陣風從西北方向吹來,他努力嗅了嗅這個味道,嗯,他離海大概不遠。

  即便如今成了一隻異國鸚鵡,他骨子裡依舊是土生土長的種花家人。孤身一鳥流落異鄉,他心中滿是對故土,對家人的思念,心底仍盼著能重回故鄉。

  但他該怎麼回去?

  飛回去?和尚鸚鵡的巡航速度大概每小時幾十公里,從歐洲到國內至少大幾千公里。中間要翻山、過海、穿沙漠,還要躲天敵、扛風暴。一隻沒出過巢的雛鳥,想都不要想。

  找同胞幫忙?公園裡可能會有國內來的遊客。但他怎麼知道誰是同胞?他現在還沒學舌,連人話都說不出來了,就算會說話了,但它不敢賭人性,況且和尚鸚鵡在這屬於入侵物種,據他所知是不允許私人飼養的,更別說託運回國了。

  每一條路都是死路。

  更重要的一點是,種花家法律規定,未經批准不得攜帶外來野生動物入境。而且,一隻野生的和尚鸚鵡身上可能攜帶病毒,他不想成為那個把外來病原體帶回國的罪人。

  林念舟站在樹枝上,風吹著他藍色的羽毛,把他吹得微微晃動,他盯著遠處那座教堂的尖頂看了好一會兒。

  想回國。

  想回家。

  想回到從前快樂的時光。

  但他現在回不去。

  「咕。」

  一聲低沉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林念舟僵住了,慢慢轉過頭。

  大綠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站在他身後,那根呆毛在風中微微晃動。

  大綠沒有暴怒,沒有衝過來叼他。它只是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他。

  然後大綠往前邁了一步,用身體輕輕地把林念舟往巢里推,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林念舟順著它的力道,一步一步退回了腔室。

  大綠跟在他身後,用喙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羽毛,然後張開翅膀,把他攏到身下。

  老大和老二也擠了過來,嘰嘰喳喳地叫著。

  大綠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

  意思是:睡了。

  林念舟把腦袋埋進翅膀里。

  他閉上眼睛。

  淺藍色的羽毛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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