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檢查
去寵物醫院的路上，林念舟蹲在副駕駛座上，偷偷瞄著沈竹淮的側臉。
那人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在家他臉上基本沒什麼表情，像一堵刷得平平整整的白牆，高興不高興都看不出來。
但現在這堵白牆上出現了裂縫，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開車比平時快了一截，但也沒到超速的程度，只是在每一個紅燈停下來的時候，手指會在方向盤上點幾下，點的節奏很亂，不像平時那樣一下一下穩穩噹噹的，而是急一陣緩一陣，像是在忍什麼。
林念舟蹲在座椅上，忽然覺得有點心虛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該吃那個雞翅。
人類的食物對鸚鵡來說本來就不太安全，醬油里有鹽，雞翅里有糖，油脂含量很高，還有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調味料。
他吃的時候腦子裡根本沒轉這些，就想著「好香好香」，一口下去……不對，是好大一口，幾乎一整塊翅中，他兩口就幹完了，連骨頭都啃得乾乾淨淨。
但沈竹淮剛才那個反應，讓他意識到對沈竹淮來說，這根本不是什麼「一口」的問題。
沈竹淮看到的是他的小鸚鵡偷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而且吃了那麼大一塊，而且已經咽下去了。
他第一反應根本不是生氣，他那個人雖然平時蔫兒壞的，但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從來不是發火。
是怕，是慌張。
林念舟把小腦袋低下去，整個頭埋進胸前的絨毛里。下巴上沾的醬汁已經幹了，硬邦邦的，粘在他的羽毛上，扯得皮膚有點疼。
他不想看沈竹淮了，但餘光里還是能看見那雙手，十指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
寵物醫院不大，開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門口亮著一盞白慘慘的燈。
沈竹淮把車停好，熄火的時候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鑰匙在鎖孔里發出一聲有點粗暴的「咔」。
他繞過車頭，打開副駕駛的門，把林念舟從座椅上拿起來，托在掌心裡。
林念舟的醬汁爪子踩在他乾淨的掌心上，黏糊糊的，沈竹淮直接轉身往醫院門口走。
他走得很快，林念舟蹲在他掌心裡，被顛得晃了兩下，翅膀本能地張開保持平衡。
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姑娘，看到一隻小鸚鵡被急匆匆地托進來，而且那隻小鸚鵡的喙上、下巴上、爪子上都糊著深紅色的醬汁，樣子又狼狽又好笑，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登記表格。
沈竹淮用F語說了一串，語速比平時快很多。
沒過多久，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了。他戴著銀框眼鏡，頭髮花白但很濃密，鼻樑又高又直，整個人看起來又專業又讓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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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F語問了沈竹淮幾個問題，沈竹淮一一作答，醫生聽完點了點頭，表情平靜，伸手示意沈竹淮把鸚鵡放到診台上。
林念舟被放在一個不鏽鋼的檯面上。台面涼颼颼的，他的爪子踩上去有點打滑，趕緊張開翅膀平衡了一下。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白牆，白柜子，各種形狀奇怪的儀器，空氣里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夾雜著一點淡淡的動物皮毛的氣味。
沈竹淮站在診台旁邊，一隻手撐在檯面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目光一直在醫生的手上。
醫生先做外觀檢查，他輕輕托起林念舟的身體，拇指和食指圈住他的軀幹，動作很小心。
眼周的白色裸皮顏色正常，粉白粉白的，沒有發紅也沒有發黃。鼻子乾淨，沒有分泌物，也沒有結痂。
他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掰開林念舟的喙，看了一眼口腔裡面的黏膜。
林念舟被掰開嘴的時候不舒服，小爪子蹬了一下台面，但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黑亮亮的豆豆眼瞪著醫生。
醫生鬆開手，開始觸診。
他用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按住林念舟的嗉囊。正常鸚鵡的嗉囊在吃完飯之後會鼓起來一個小包，但現在裡面是空的。
醫生按了按，又輕輕揉了揉，感受了一下裡面的質地和溫度。
林念舟被揉得縮了縮脖子，發出一聲細小的「咕」。
沈竹淮撐在檯面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收攏，指甲在檯面上輕輕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刺啦」。
他沒說話，但嘴唇抿得比剛才更緊了一點，顏色有些泛白。
醫生又往下按了按林念舟的腹部。這一下林念舟沒忍住，扭了一下身體，兩隻翅膀微微張開，爪子蹬了一下台面，整個鳥往旁邊挪了兩幾步。
醫生收回手，點了點頭，用F語說了一句什麼。語氣還是很沉穩，像是在說「這裡也沒問題」。
沈竹淮的表情沒怎麼變，但他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些。
醫生從牆上取下聽診器，把耳塞塞進耳朵里，然後把聽診器的頭輕輕貼在林念舟的胸口。
金屬片很涼，林念舟微微縮了縮，但還是忍住了沒有躲開，歪著腦袋目光炯炯地看著那個圓片。
醫生聽了大概十幾秒，從左側胸換到右側胸，最後在背部也貼了一會兒。
沈竹淮的目光從醫生的聽診器上移到小鸚鵡微微起伏的身體上，又從小鸚鵡身上移回醫生的臉上，來回了好幾趟。
他撐在檯面上的那隻手，手指不自覺在檯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忽然停住了，像是怕自己發出的聲音會干擾到聽診。
醫生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電子秤，把林念舟放上去。
林念舟蹲在秤盤上，歪著腦袋看著秤盤上跳動的紅色數字，他倒要看看他現在有多重。
醫生在本子上寫了幾個數字。
林念舟還在那換算體積單位，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一塊小小的玻璃片，在林念舟的屁屁周圍輕輕蹭了一下，動作又快又輕，像用羽毛掃了一下。
林念舟被蹭得尾巴一縮，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又抬頭看了看醫生，整個鳥的表情寫滿了震驚和困惑。
醫生把那塊玻璃片放在顯微鏡下，低頭看了大概半分鐘，直起身，用F語對沈竹淮說了一長串。
沈竹淮的表情在這段話里一點一點放鬆。嘴唇終於從那條緊抿的直線變回了平時的樣子，撐在檯面上的手收了回來，插進了褲兜里。
醫生說的那段話，大意是說——外觀檢查全部正常，眼睛、鼻子、口腔都沒有問題。嗉囊觸診沒有發現食物殘留，說明那塊雞翅已經消化了。聽診心肺功能也正常，體重在正常範圍內，糞便鏡檢沒有發現異常細菌或者寄生蟲。
目前來看，沒有任何中毒或者消化道損傷的跡象。但是考慮到鸚鵡的體型太小、新陳代謝太快，有些反應可能會延遲出現，所以建議留院觀察幾個小時。如果這幾個小時裡它吃喝正常、活力正常、沒有嘔吐也沒有腹瀉，就可以回家了。
沈竹淮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林念舟被留在診台上。
沈竹淮任由他待在診台上自己玩，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一隻手臂擱在診台邊緣，手掌朝上攤開。
林念舟蹲在他掌心玩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了。
他站起來，沿著冰涼的診台走了幾步，走到聽診器旁邊。
那個圓圓的金屬膜片在燈光下亮鋥鋥的，看起來很欠啄，他低下頭，「嗒嗒嗒」啄了三下。
很有節奏感，像敲小鼓一樣。
他又叼住了聽診器的膠皮管，使勁往後拖。聽診器在診台上滑了一小段，「呲——」的一聲，醫生伸手按住了，笑著搖了搖頭，把聽診器拿起來放到了旁邊的柜子上，那是林念舟夠不著的地方。
切，小氣鬼。
林念舟走到牆邊，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海報，上面畫滿了貓貓狗狗的解剖圖——骨骼、肌肉、內臟，各種顏色的線條密密麻麻的。
他無聊地轉頭望了望，目光鎖定在醫生身上，張開嘴清了清嗓子，進行每日的學舌訓練：「你好。」
安靜的診室里，這一聲「你好」格外清晰，帶著一點鸚鵡特有的氣音，尾音微微往上翹。
他等了等，醫生在看手機沒有回答他。
他又說了一遍：「你好。」
還是沒有回答。
他又說：「吃飯。」
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醫生看了好久，醫生依然沒有看它。
見笑了，他忘記這是個歪果仁了，他應該對著沈竹淮練習。
沈竹淮坐在椅子上，看著對著醫生說話的小鸚鵡，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有些無奈。
醫生宣布觀察時間還有兩個小時的時候，林念舟正在診台上追一根被遺忘的棉簽。
他實在太無聊了，追著棉簽在診台上轉了好幾圈，小爪子「嗒嗒嗒嗒」踩得格外有力。最後一啄用力過猛，棉簽滾到了診台邊緣，掉了下去，落在地板上。
林念舟蹲在診台邊緣，歪著腦袋往下看，看到那根白白的棉簽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他抬起頭看了看離那根掉落的棉簽最近的醫生，豆豆眼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失落，像是在說：「你是不是應該幫我撿一下」。
醫生彎腰把那根棉簽撿起來，放在診台上。
林念舟忽然又對棉簽失去了興趣，他猛地起飛在空中輕盈地轉了一個彎，穩穩地落在了醫生的肩膀上。
醫生沒有躲，也沒有趕他。他微微側了側頭，看著站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淺藍色小鳥，這隻小東西的喙上還殘留著幹了的醬汁痕跡，精神頭卻好得像從沒進過急診室一樣。
醫生笑了一下，用F語說了一句什麼，大意大概是「你這小傢伙倒是不認生」。
沈竹淮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醫生的肩膀伸出手，見此林念舟張開翅膀飛回了沈竹淮的手上，他把腦袋蹭了蹭沈竹淮的拇指賣乖。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醫生每隔半小時來看它一次。
每一次醫生都會仔細檢查他的狀態，看看眼睛，聽聽心肺，按按嗉囊，觀察他的行為和反應。
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正常、正常、正常。
每次醫生說出「正常」這個詞，沈竹淮的表情就會輕鬆一點點。
最後一次檢查的時候，醫生摘下聽診器，對沈竹淮說了一段話。
醫生說，觀察期已經結束，這隻鸚鵡吃喝正常，活力正常，沒有嘔吐，沒有腹瀉，沒有任何異常行為。
所有檢查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這種情況在吃了人類調味食物的小型鳥類中其實很少見，大部分都會有一些或輕或重的反應，比如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腹瀉等等，但這隻小東西什麼都沒有。
醫生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蹲在診台上的林念舟。
林念舟正在用喙理自己翅膀下面的羽毛，理得很認真，完全沒有在聽，好吧就算是在聽，他也聽不懂。
醫生笑了一下，補了一句，大意是「也許這隻鸚鵡的體質比較特殊，或者那塊雞翅的調味沒有他想的那麼重，又或者就是運氣好」。
沈竹淮聽完這段話，點了兩下頭悄悄鬆了一口氣。
沈竹淮帶著林念舟走出寵物醫院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街燈亮著，橙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風吹過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粥粥，粥粥正好也歪著腦袋在看他，豆豆眼裡映著路燈的光，亮晶晶的，像兩顆小小的的星星。
沈竹淮走向停車場，拖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輕輕的「啪嗒啪嗒」聲，節奏不緊不慢的，跟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現在他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好讓晚風吹一吹他身上那股還沒散乾淨的醫院消毒水味。
林念舟蹲在他肩膀上，感覺到他的步伐變慢了，身體晃動的幅度變小了，也不再顛了。
他滿意地縮了縮脖子，把腦袋埋進胸前的絨毛里，閉上了眼睛。小爪子還牢牢勾著沈竹淮的T恤領口，像一小團被風吹軟的棉花糖，安安靜靜地黏在那人的肩頭。
沈竹淮沒有再轉頭看他，但他抬起右手，輕輕攏住了肩上那隻小鳥的身體。掌心貼著鸚鵡的背，拇指搭在他的翅膀根部，其餘四指輕輕圍攏，像搭了一個小小的、溫熱的天棚。
他的手很大，幾乎把整隻小鸚鵡都罩住了。
林念舟在掌心裡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腦袋從絨毛里探出來，搭在沈竹淮的拇指上，然後發出一聲細細的、含糊的、介於「啾」和「咕」之間的聲響。
沈竹淮的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的腦袋。
那人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在家他臉上基本沒什麼表情，像一堵刷得平平整整的白牆，高興不高興都看不出來。
但現在這堵白牆上出現了裂縫，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開車比平時快了一截，但也沒到超速的程度，只是在每一個紅燈停下來的時候，手指會在方向盤上點幾下，點的節奏很亂，不像平時那樣一下一下穩穩噹噹的，而是急一陣緩一陣，像是在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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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竹淮剛才那個反應，讓他意識到對沈竹淮來說，這根本不是什麼「一口」的問題。
沈竹淮看到的是他的小鸚鵡偷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而且吃了那麼大一塊，而且已經咽下去了。
他第一反應根本不是生氣，他那個人雖然平時蔫兒壞的，但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從來不是發火。
是怕，是慌張。
林念舟把小腦袋低下去，整個頭埋進胸前的絨毛里。下巴上沾的醬汁已經幹了，硬邦邦的，粘在他的羽毛上，扯得皮膚有點疼。
他不想看沈竹淮了，但餘光里還是能看見那雙手，十指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
寵物醫院不大，開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門口亮著一盞白慘慘的燈。
沈竹淮把車停好，熄火的時候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鑰匙在鎖孔里發出一聲有點粗暴的「咔」。
他繞過車頭，打開副駕駛的門，把林念舟從座椅上拿起來，托在掌心裡。
林念舟的醬汁爪子踩在他乾淨的掌心上，黏糊糊的，沈竹淮直接轉身往醫院門口走。
他走得很快，林念舟蹲在他掌心裡，被顛得晃了兩下，翅膀本能地張開保持平衡。
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姑娘，看到一隻小鸚鵡被急匆匆地托進來，而且那隻小鸚鵡的喙上、下巴上、爪子上都糊著深紅色的醬汁，樣子又狼狽又好笑，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登記表格。
沈竹淮用F語說了一串，語速比平時快很多。
沒過多久，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了。他戴著銀框眼鏡，頭髮花白但很濃密，鼻樑又高又直，整個人看起來又專業又讓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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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舟被放在一個不鏽鋼的檯面上。台面涼颼颼的，他的爪子踩上去有點打滑，趕緊張開翅膀平衡了一下。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白牆，白柜子，各種形狀奇怪的儀器，空氣里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夾雜著一點淡淡的動物皮毛的氣味。
沈竹淮站在診台旁邊，一隻手撐在檯面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目光一直在醫生的手上。
醫生先做外觀檢查，他輕輕托起林念舟的身體，拇指和食指圈住他的軀幹，動作很小心。
眼周的白色裸皮顏色正常，粉白粉白的，沒有發紅也沒有發黃。鼻子乾淨，沒有分泌物，也沒有結痂。
他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掰開林念舟的喙，看了一眼口腔裡面的黏膜。
林念舟被掰開嘴的時候不舒服，小爪子蹬了一下台面，但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黑亮亮的豆豆眼瞪著醫生。
醫生鬆開手，開始觸診。
他用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按住林念舟的嗉囊。正常鸚鵡的嗉囊在吃完飯之後會鼓起來一個小包，但現在裡面是空的。
醫生按了按，又輕輕揉了揉，感受了一下裡面的質地和溫度。
林念舟被揉得縮了縮脖子，發出一聲細小的「咕」。
沈竹淮撐在檯面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收攏，指甲在檯面上輕輕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刺啦」。
他沒說話，但嘴唇抿得比剛才更緊了一點，顏色有些泛白。
醫生又往下按了按林念舟的腹部。這一下林念舟沒忍住，扭了一下身體，兩隻翅膀微微張開，爪子蹬了一下台面，整個鳥往旁邊挪了兩幾步。
醫生收回手，點了點頭，用F語說了一句什麼。語氣還是很沉穩，像是在說「這裡也沒問題」。
沈竹淮的表情沒怎麼變，但他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些。
醫生從牆上取下聽診器，把耳塞塞進耳朵里，然後把聽診器的頭輕輕貼在林念舟的胸口。
金屬片很涼，林念舟微微縮了縮，但還是忍住了沒有躲開，歪著腦袋目光炯炯地看著那個圓片。
醫生聽了大概十幾秒，從左側胸換到右側胸，最後在背部也貼了一會兒。
沈竹淮的目光從醫生的聽診器上移到小鸚鵡微微起伏的身體上，又從小鸚鵡身上移回醫生的臉上，來回了好幾趟。
他撐在檯面上的那隻手，手指不自覺在檯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忽然停住了，像是怕自己發出的聲音會干擾到聽診。
醫生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電子秤，把林念舟放上去。
林念舟蹲在秤盤上，歪著腦袋看著秤盤上跳動的紅色數字，他倒要看看他現在有多重。
醫生在本子上寫了幾個數字。
林念舟還在那換算體積單位，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一塊小小的玻璃片，在林念舟的屁屁周圍輕輕蹭了一下，動作又快又輕，像用羽毛掃了一下。
林念舟被蹭得尾巴一縮，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又抬頭看了看醫生，整個鳥的表情寫滿了震驚和困惑。
醫生把那塊玻璃片放在顯微鏡下，低頭看了大概半分鐘，直起身，用F語對沈竹淮說了一長串。
沈竹淮的表情在這段話里一點一點放鬆。嘴唇終於從那條緊抿的直線變回了平時的樣子，撐在檯面上的手收了回來，插進了褲兜里。
醫生說的那段話，大意是說——外觀檢查全部正常，眼睛、鼻子、口腔都沒有問題。嗉囊觸診沒有發現食物殘留，說明那塊雞翅已經消化了。聽診心肺功能也正常，體重在正常範圍內，糞便鏡檢沒有發現異常細菌或者寄生蟲。
目前來看，沒有任何中毒或者消化道損傷的跡象。但是考慮到鸚鵡的體型太小、新陳代謝太快，有些反應可能會延遲出現，所以建議留院觀察幾個小時。如果這幾個小時裡它吃喝正常、活力正常、沒有嘔吐也沒有腹瀉，就可以回家了。
沈竹淮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林念舟被留在診台上。
沈竹淮任由他待在診台上自己玩，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一隻手臂擱在診台邊緣，手掌朝上攤開。
林念舟蹲在他掌心玩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了。
他站起來，沿著冰涼的診台走了幾步，走到聽診器旁邊。
那個圓圓的金屬膜片在燈光下亮鋥鋥的，看起來很欠啄，他低下頭，「嗒嗒嗒」啄了三下。
很有節奏感，像敲小鼓一樣。
他又叼住了聽診器的膠皮管，使勁往後拖。聽診器在診台上滑了一小段，「呲——」的一聲，醫生伸手按住了，笑著搖了搖頭，把聽診器拿起來放到了旁邊的柜子上，那是林念舟夠不著的地方。
切，小氣鬼。
林念舟走到牆邊，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海報，上面畫滿了貓貓狗狗的解剖圖——骨骼、肌肉、內臟，各種顏色的線條密密麻麻的。
他無聊地轉頭望了望，目光鎖定在醫生身上，張開嘴清了清嗓子，進行每日的學舌訓練：「你好。」
安靜的診室里，這一聲「你好」格外清晰，帶著一點鸚鵡特有的氣音，尾音微微往上翹。
他等了等，醫生在看手機沒有回答他。
他又說了一遍：「你好。」
還是沒有回答。
他又說：「吃飯。」
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醫生看了好久，醫生依然沒有看它。
見笑了，他忘記這是個歪果仁了，他應該對著沈竹淮練習。
沈竹淮坐在椅子上，看著對著醫生說話的小鸚鵡，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有些無奈。
醫生宣布觀察時間還有兩個小時的時候，林念舟正在診台上追一根被遺忘的棉簽。
他實在太無聊了，追著棉簽在診台上轉了好幾圈，小爪子「嗒嗒嗒嗒」踩得格外有力。最後一啄用力過猛，棉簽滾到了診台邊緣，掉了下去，落在地板上。
林念舟蹲在診台邊緣，歪著腦袋往下看，看到那根白白的棉簽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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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彎腰把那根棉簽撿起來，放在診台上。
林念舟忽然又對棉簽失去了興趣，他猛地起飛在空中輕盈地轉了一個彎，穩穩地落在了醫生的肩膀上。
醫生沒有躲，也沒有趕他。他微微側了側頭，看著站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淺藍色小鳥，這隻小東西的喙上還殘留著幹了的醬汁痕跡，精神頭卻好得像從沒進過急診室一樣。
醫生笑了一下，用F語說了一句什麼，大意大概是「你這小傢伙倒是不認生」。
沈竹淮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醫生的肩膀伸出手，見此林念舟張開翅膀飛回了沈竹淮的手上，他把腦袋蹭了蹭沈竹淮的拇指賣乖。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醫生每隔半小時來看它一次。
每一次醫生都會仔細檢查他的狀態，看看眼睛，聽聽心肺，按按嗉囊，觀察他的行為和反應。
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正常、正常、正常。
每次醫生說出「正常」這個詞，沈竹淮的表情就會輕鬆一點點。
最後一次檢查的時候，醫生摘下聽診器，對沈竹淮說了一段話。
醫生說，觀察期已經結束，這隻鸚鵡吃喝正常，活力正常，沒有嘔吐，沒有腹瀉，沒有任何異常行為。
所有檢查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這種情況在吃了人類調味食物的小型鳥類中其實很少見，大部分都會有一些或輕或重的反應，比如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腹瀉等等，但這隻小東西什麼都沒有。
醫生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蹲在診台上的林念舟。
林念舟正在用喙理自己翅膀下面的羽毛，理得很認真，完全沒有在聽，好吧就算是在聽，他也聽不懂。
醫生笑了一下，補了一句，大意是「也許這隻鸚鵡的體質比較特殊，或者那塊雞翅的調味沒有他想的那麼重，又或者就是運氣好」。
沈竹淮聽完這段話，點了兩下頭悄悄鬆了一口氣。
沈竹淮帶著林念舟走出寵物醫院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街燈亮著，橙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風吹過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粥粥，粥粥正好也歪著腦袋在看他，豆豆眼裡映著路燈的光，亮晶晶的，像兩顆小小的的星星。
沈竹淮走向停車場，拖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輕輕的「啪嗒啪嗒」聲，節奏不緊不慢的，跟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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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意地縮了縮脖子，把腦袋埋進胸前的絨毛里，閉上了眼睛。小爪子還牢牢勾著沈竹淮的T恤領口，像一小團被風吹軟的棉花糖，安安靜靜地黏在那人的肩頭。
沈竹淮沒有再轉頭看他，但他抬起右手，輕輕攏住了肩上那隻小鳥的身體。掌心貼著鸚鵡的背，拇指搭在他的翅膀根部，其餘四指輕輕圍攏，像搭了一個小小的、溫熱的天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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