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胭脂
豐穗依言走上前，乖巧立在單娘子身側。
單娘子手中捏著一柄小巧銀匙，另一隻手托著半指寬的白瓷蓮花瓷碟，指尖點過桌上一溜排開的小妝盒，看向她，「這些物件，你可認得？」
豐穗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原本還忐忑的心，霎時安穩沉靜下來。
入目琳琅，桌間約莫擺著有數十件小盒。
有木雕鏤空侍女紋的小巧圓盒，更多的是沒有紋飾的青、白、黛三色素瓷盒。
其中最是別致的，是一枚貝殼打磨成的胭脂扣，通體瑩潤圓滑，靜靜擱在一眾妝盒之間。
這樣的胭脂扣，豐穗曾在蔡娘子的箱籠里翻到過一個。
只是裡頭的胭脂早已耗盡，蓋上殘留的那點紅，也被禾姐兒蘸了口水，偷偷擦到臉去了。
十幾個小盒，盛放皆是紅粉之物，細看之下，品類色澤卻各有不同。
豐穗抬眸覷了眼身側的單娘子，小心開口，「看著……都是胭脂。」
單娘子聞言笑著點了點頭，「倒是眼亮，這些你從前都見過？」
豐穗搖了搖頭。
蔡娘子素來勤儉，從不捨得置辦這些脂粉閒物，家中那隻舊胭脂扣，聽說還是林爹成婚時贈予她娘的物件。
這般近距離，端詳各式各樣的胭脂，她還是頭一回。
這裡的胭脂，與她猜想的有出入，種類繁多，竟不輸後世。
膏狀的、散粉狀、綿紙胭脂，甚至還有壓實塑形的粉餅，面上還印著精巧花樣，栩栩如生，十分精緻。
色澤也分得明晰，有水紅、桃粉、檀降、紫紅數種，樣樣齊備。
單娘子瞧著她盯著滿桌物件，雙眼透亮，幾番想伸手拿起來，又縮了回去，便親撿了一盒放在她手心。
「這個叫金花胭脂。」
豐穗一時有些受寵若驚，眼底漾起淺淺喜色。
梳頭娘子可是很寶貝自己的妝匣，輕易不會拿出來示人，也是怕被同行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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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托著那盒胭脂細細觀察，對著光影細瞧了瞧，忍不住好奇道：「瞧著並無金箔金粉，為何叫金花胭脂？」
單娘子見她如此孩子氣，不由笑道：「這金花胭脂，本就非真摻黃金。乃是裁素紙為花形，以紅藍花汁反覆浸染陰乾，是因紅蘭花色澤如金霞，這才得此名。」
「色澤如金霞……」豐穗跟著低聲呢喃。
論風雅，還得是老祖宗。
這一通解釋，瞧著手裡這盒胭脂，都雅致起來。
單娘子取出一張花紙，當著豐穗的面蘸清水緩緩暈開，用力印在她手背上，問：「是何色？」
「是淡桃粉~」
雖說紅花金燦，制出來的胭脂卻是柔粉，色澤淡雅。
「嗯！」
單娘子點了點頭，又道：「這類胭脂最為平價，市井百姓大多用它。用時蘸清水點唇敷頰便可，一人一物，乾淨妥帖，也不必與人共用。」
「那貴的呢？如同府上大娘子與姑娘使的。」豐穗遲疑片刻問道。
「若論珍稀貴重，當屬紫鉚，用它制的胭脂口脂最為留色，固色牢且艷。」
「紫鉚？」
豐穗心底滿是好奇，本能追問，又怕絮叨多言惹人厭煩。
可她有心想靠這門本事安身立命，難得有這般受教機緣，實在捨不得錯過。
單娘子瞧出她眼底的疑惑，未曾不耐，「這紫鉚又稱紫膠蟲，此蟲生於嶺南，棲於漆樹，以樹枝為食，泌出紫赤色膠脂，風乾成塊便喚紫鉚，產量稀少，得來不易，一盒上好紫鉚胭脂，便要值數十貫。」
民間鮮少有娘子捨得，因此只有富貴之家才用。
她梳妝這麼些年，用這種胭脂的人家，兩手便能數的過來。
「娘子當真是見多識廣。」豐穗目光里滿是敬服，隱隱生出仰慕之心。
這等知識，可不似後世輕易便能了解到。
古人拘於一方水土，百里之外便屬異鄉，多有南人不識北貨，北人難辨水鮮。
高家是汴京五品官員，胡管事跟著大娘子初入歙州范家時，也不認得菱角，在灶上惹了一通笑話，現如今還有人提。
豐穗的爹不過是一介帳房貼書，每次隨著管事遠行公幹，歸來之時，院裡眾人便要尋上門來圍坐閒話。
只為聽幾句異鄉見聞、沿途趣事。
有時人一茬一茬的來，她爹都愁，夜裡早早拴了門，連燭火都不敢點，這才能躲了過去，與妻女能獨處一會。
小孩子覺多，豐穗與禾姐兒說不上幾句便睡了。
多半是他們夫妻獨處……
單娘子瞧著她滿眼欽慕，反倒有幾分赧然，笑道：「我也是有幸伺候過郡主娘娘一段時日，這些東西都是從她那聽來的。」
郡主？
豐穗眸子倏然一亮，像是草原夜裡生的兩堆篝火。
原先只知大娘子挑揀許久，終以三貫月錢請單娘子入府，必然是手藝拔尖。
沒想竟然是這般厲害人物。
豐穗乖乖緘口，生怕再張嘴，一句「師傅」就要破唇而出。
單娘子見她突然垂著頭不說話了，便轉了話頭，「我答了你這麼多話，也該輪到我問問你了。」
「師……」
豐穗掐了自己一把，扮做一副老實模樣，「娘子請問。」
單娘子見她一直站著，笑道：「你先坐下吧，站了這麼久也不嫌累？」
「是。」
豐穗依言坐下，規規矩矩攏著雙手坐在條凳上，神色端正認真：「娘子想問什麼？」
單娘子見她忽然這般拘謹嚴肅，不由得好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我又不是學堂里的老夫子，也不考你做文章，不過隨口閒聊幾句，不必這般緊張。」
豐穗輕輕點頭，暗自腹議：我倒是想做你徒弟，苦於不好張口。
單娘子淡淡一笑，又從匣子裡取出水粉，另有黃、白、紫粉三盒，一併擺在桌前，看向她問道：「今日大娘子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梳什麼樣的髮髻，你可還記得？」
話題猛然轉到大娘子身上，豐穗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她雖不是很理解，沉思片刻，卻也乖乖做答。
「大娘子今日梳的是雲鬢燕尾雙蟠髻，艾綠窄身長褙，深藍褶裙，外罩……是淺湖藍宋錦纏枝紋大袖衫。」
單娘子手中捏著一柄小巧銀匙，另一隻手托著半指寬的白瓷蓮花瓷碟，指尖點過桌上一溜排開的小妝盒，看向她，「這些物件，你可認得？」
豐穗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原本還忐忑的心，霎時安穩沉靜下來。
入目琳琅，桌間約莫擺著有數十件小盒。
有木雕鏤空侍女紋的小巧圓盒，更多的是沒有紋飾的青、白、黛三色素瓷盒。
其中最是別致的，是一枚貝殼打磨成的胭脂扣，通體瑩潤圓滑，靜靜擱在一眾妝盒之間。
這樣的胭脂扣，豐穗曾在蔡娘子的箱籠里翻到過一個。
只是裡頭的胭脂早已耗盡，蓋上殘留的那點紅，也被禾姐兒蘸了口水，偷偷擦到臉去了。
十幾個小盒，盛放皆是紅粉之物，細看之下，品類色澤卻各有不同。
豐穗抬眸覷了眼身側的單娘子，小心開口，「看著……都是胭脂。」
單娘子聞言笑著點了點頭，「倒是眼亮，這些你從前都見過？」
豐穗搖了搖頭。
蔡娘子素來勤儉，從不捨得置辦這些脂粉閒物，家中那隻舊胭脂扣，聽說還是林爹成婚時贈予她娘的物件。
這般近距離，端詳各式各樣的胭脂，她還是頭一回。
這裡的胭脂，與她猜想的有出入，種類繁多，竟不輸後世。
膏狀的、散粉狀、綿紙胭脂，甚至還有壓實塑形的粉餅，面上還印著精巧花樣，栩栩如生，十分精緻。
色澤也分得明晰，有水紅、桃粉、檀降、紫紅數種，樣樣齊備。
單娘子瞧著她盯著滿桌物件，雙眼透亮，幾番想伸手拿起來，又縮了回去，便親撿了一盒放在她手心。
「這個叫金花胭脂。」
豐穗一時有些受寵若驚，眼底漾起淺淺喜色。
梳頭娘子可是很寶貝自己的妝匣，輕易不會拿出來示人，也是怕被同行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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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托著那盒胭脂細細觀察，對著光影細瞧了瞧，忍不住好奇道：「瞧著並無金箔金粉，為何叫金花胭脂？」
單娘子見她如此孩子氣，不由笑道：「這金花胭脂，本就非真摻黃金。乃是裁素紙為花形，以紅藍花汁反覆浸染陰乾，是因紅蘭花色澤如金霞，這才得此名。」
「色澤如金霞……」豐穗跟著低聲呢喃。
論風雅，還得是老祖宗。
這一通解釋，瞧著手裡這盒胭脂，都雅致起來。
單娘子取出一張花紙，當著豐穗的面蘸清水緩緩暈開，用力印在她手背上，問：「是何色？」
「是淡桃粉~」
雖說紅花金燦，制出來的胭脂卻是柔粉，色澤淡雅。
「嗯！」
單娘子點了點頭，又道：「這類胭脂最為平價，市井百姓大多用它。用時蘸清水點唇敷頰便可，一人一物，乾淨妥帖，也不必與人共用。」
「那貴的呢？如同府上大娘子與姑娘使的。」豐穗遲疑片刻問道。
「若論珍稀貴重，當屬紫鉚，用它制的胭脂口脂最為留色，固色牢且艷。」
「紫鉚？」
豐穗心底滿是好奇，本能追問，又怕絮叨多言惹人厭煩。
可她有心想靠這門本事安身立命，難得有這般受教機緣，實在捨不得錯過。
單娘子瞧出她眼底的疑惑，未曾不耐，「這紫鉚又稱紫膠蟲，此蟲生於嶺南，棲於漆樹，以樹枝為食，泌出紫赤色膠脂，風乾成塊便喚紫鉚，產量稀少，得來不易，一盒上好紫鉚胭脂，便要值數十貫。」
民間鮮少有娘子捨得，因此只有富貴之家才用。
她梳妝這麼些年，用這種胭脂的人家，兩手便能數的過來。
「娘子當真是見多識廣。」豐穗目光里滿是敬服，隱隱生出仰慕之心。
這等知識，可不似後世輕易便能了解到。
古人拘於一方水土，百里之外便屬異鄉，多有南人不識北貨，北人難辨水鮮。
高家是汴京五品官員，胡管事跟著大娘子初入歙州范家時，也不認得菱角，在灶上惹了一通笑話，現如今還有人提。
豐穗的爹不過是一介帳房貼書，每次隨著管事遠行公幹，歸來之時，院裡眾人便要尋上門來圍坐閒話。
只為聽幾句異鄉見聞、沿途趣事。
有時人一茬一茬的來，她爹都愁，夜裡早早拴了門，連燭火都不敢點，這才能躲了過去，與妻女能獨處一會。
小孩子覺多，豐穗與禾姐兒說不上幾句便睡了。
多半是他們夫妻獨處……
單娘子瞧著她滿眼欽慕，反倒有幾分赧然，笑道：「我也是有幸伺候過郡主娘娘一段時日，這些東西都是從她那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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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穗眸子倏然一亮，像是草原夜裡生的兩堆篝火。
原先只知大娘子挑揀許久，終以三貫月錢請單娘子入府，必然是手藝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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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穗乖乖緘口，生怕再張嘴，一句「師傅」就要破唇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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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娘子見她一直站著，笑道：「你先坐下吧，站了這麼久也不嫌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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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娘子見她忽然這般拘謹嚴肅，不由得好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我又不是學堂里的老夫子，也不考你做文章，不過隨口閒聊幾句，不必這般緊張。」
豐穗輕輕點頭，暗自腹議：我倒是想做你徒弟，苦於不好張口。
單娘子淡淡一笑，又從匣子裡取出水粉，另有黃、白、紫粉三盒，一併擺在桌前，看向她問道：「今日大娘子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梳什麼樣的髮髻，你可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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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不是很理解，沉思片刻，卻也乖乖做答。
「大娘子今日梳的是雲鬢燕尾雙蟠髻，艾綠窄身長褙，深藍褶裙，外罩……是淺湖藍宋錦纏枝紋大袖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