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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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范相公望著滿桌早膳,半晌未動碗筷,看向一旁侍立的丹杏,語氣帶著幾分沉意:「你家大娘子梳妝還要耽擱多久?難不成要等飯菜全涼了,才肯出來一同用膳?」

  丹杏暗暗叫苦,若是素日便算了,今日是通判娘子生辰,主君與大娘子頭一回在外邊露面。

  若是兩人嘔著氣,叫外人瞧出些端倪,又嚼上幾句舌根,還不知要傳成什麼樣。

  先不說外頭人,便是便宜了疏桐院的那位。

  若不是蘇小娘從中挑事,想將四姑娘送去老太太院裡,主君也不會與大娘子起了爭執。

  還說什麼『四姑娘素來孝順懂事,性子活潑,一來能去松鶴堂照顧老太太,與五姑娘多處處,沒準能將五姑娘孤僻的性子給掰回來』。

  這不是往大娘子心口扎呢!

  天菩薩,誰都曉得五姑娘是大娘子心裡的一道坎。

  當年生二姑娘時,大娘子動了胎氣,尚未足月便生了下來,竟是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月子過後,兩三月里仍有添紅之症,大夫都說她再難生養。這月子落下的病根,讓她每逢陰雨天就腰膝酸軟。

  加之蘇小娘與主君的事,大娘子情志鬱結、心口悶堵,成日抹淚,如今迎風一吹便會眼酸落淚。

  要不是老太太百般疼惜,這些年將蘇小娘拒之門外,從不給她好臉色,還將各色名貴藥材、補品流水似的往大娘子屋裡送,又請了城內名家大夫為她調養身子,大娘子未必肯下台階。

  而大娘子肯鬆口,多半是念著老太太的真心,更有一半,是因蘇小娘一舉得男,她心裡咽不下那口氣。

  再加上老太太推波助瀾,她這才懷了三胎。

  大娘子懷三胎時,不知是誰傳起閒話,說她肚尖,定是個男胎。

  這般吉祥話,哪個不愛聽?

  大娘子起初不許人說,後來傳的人多了,漸漸也覺得自己懷的是男胎。

  就連丫鬟們備包被,都撿了朱紅麒麟樣式的來。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生下的卻是個女嬰。

  偏這五姑娘出生的時辰不巧,卡在中元節前夕。

  府里便有了些閒言碎語,說七月十四出生,若是男胎倒還好,女胎便是極陰之命,命硬克親、帶孤煞。

  大娘子本就失望,又被這些風言風語擾著,還沒出月子就病了,日日對著幼女抹淚。

  老太太心疼大娘子,怕她想不開,便將奶娘與五姑娘一同抱回自己院裡撫養,說自己是重陽生的,最不怕這些邪祟說法。

  這一養,便是八年。

  老太太身子一直算康健,也算間接破了那道傳言。

  丹杏打量了范相公的臉色,忙取了雙乾淨筷子,夾了一箸面放進他他碗中,安撫道:「大娘子此番是頭一回在陳州赴宴,自然要多上心打理儀容。主君不妨先嘗嘗這面,湯底還是大娘子昨夜特意吩咐灶上慢煨的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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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相公聞言神色稍緩,語氣也柔和了些,「你去催一催,叫妝娘手腳快些。」

  丹杏鬆了口氣,好在是蔡娘子新做了一份雞湯麵,不然她可真是無計可施了。

  范相公喜面,是高氏入了門後,見他夜裡常伏案,日日使了私房錢,叫胡管事去外邊採買活雞鮮魚,吊一鍋高湯備著。

  夜裡不管范相公是赴宴飲酒,還是因公加班,都會打發丫鬟去教灶上備上一碗銀絲湯麵。

  是兩人舊年裡,最為溫情的時光。

  這頭,單娘子將一朵藍瓣黃蕊的重瓣絹花,簪在高氏髮髻邊,笑道:「大娘子瞧瞧,可還滿意?」

  高氏微微扭頭,端詳片刻,輕輕笑了笑,「怪不得都說郡主娘娘都要將你帶回汴京城,你這手藝,我若是不多赴幾場宴,都過意不去了。」

  單娘子聞言,福身笑道:「大娘子謬讚。」

  丹杏撩了軟簾進屋,見青橘正伺候高氏更衣,忙上前幫忙。

  高氏見她來了,問道:「馬車備好了?

  「備好了!」

  丹杏將高氏左右掃視一圈,替她將腋下那點折皺撫的平整,悄聲道:「娘子可快些,主君已經等了半日了。」

  高氏撫著袖上的繡紋,難得露出一絲笑來,「你開了匣子,取一吊子錢給單娘子,今日辛苦她了。」說著掃了了眼室內,又道:「方才那個小丫頭呢?」

  青橘將一條簪心梅花玉墜系在高氏腰上,笑道:「還在外邊候著呢,方才叫我給使喚出去熱膳了。」

  高氏想了想,朝著開丹杏道:「她一個小丫鬟,又不在府里當差,來回使喚一早上,也賞她一百個錢。」

  蒲月在小廂房裡,瞧著豐穗母女兩個立在廊下吹冷風,心裡好不得意,哼笑道:「趕著獻殷勤,也要看對象是誰。」

  屋裡還坐著四個小丫頭,有人抿嘴直笑,「蒲月,你這話聽著恁酸?」

  「酸?」

  蒲月斜了那人一眼,甩了甩手裡的絹子坐了回去,「有什麼好酸的?她一個連院子都沒進的人,難不成還能與我爭什麼?倒是你們這些外頭賃來的,該小心些,別被人擠兌下來,還蒙在鼓裡。」

  六個丫頭裡只有蒲月與巧兒是家生子。

  其餘四個都是外邊賃來的,年歲也都差不多,十二三歲的年紀。

  一聽這話,幾人面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高氏院裡,原本是兩個大丫鬟,四個二等丫鬟,六個三等丫鬟。

  大姑娘與二姑娘搬到陳州後單獨分了院子,高氏便將底下四個二等丫鬟,春夏秋冬分別添到兩個女兒院裡,做了大丫鬟。

  本以為,這次牙婆送人來,高氏要給自己院裡多補上幾個小丫頭,再從蒲月這幾個三等丫鬟拔兩個做二等。

  巧兒自不必說,爹娘都是高氏的陪房。

  蒲月稍差些,可從爺爺那輩起就是府上的家生子,在一眾丫鬟里,也算最有資歷的。

  其餘四人曉得爭不過,乾脆歇了心思,任由蒲月成日賣弄討巧。

  哪想等了兩月,院裡半丫頭沒添,反倒等來個梳頭娘子。

  哪想等了兩月,院裡非但沒添半個丫頭,反倒來了個梳頭娘子。

  丹杏與青橘得了空,近身伺候的差事更輪不到她們,就連去正屋抹地、灑掃,也是叫她們幾個,兩兩一對輪著去,至於屋內那些瓶盞、字畫,根本輪不到她們沾手。

  眼下,一個連院子都沒進的小丫鬟,竟然當著丹杏、青橘兩個大丫鬟的面,在裡頭跟著梳頭娘子,一齊伺候大娘子梳洗。

  一時間,有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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