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上給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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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穗捏著梳子的手一緊。

  蔡娘子慣女兒,梳頭這樣的事兒,放別家早不管了。

  偏她是疼了這個,又慣了那個。

  兩個女兒的頭都是她來梳,也不說叫她們自個梳。

  好在原主不似她大姐,勤勞乖巧,家裡活計也撿著干。

  蔡娘子有時忙,便自己學著梳頭,雖梳不好,但到底自己動過手,不似她姐姐非要等到蔡娘子閒下來給她梳。

  腦中快速理了一遍,豐穗將梳子擲在箱上,哼了聲,「你自己偷懶不學,還不興我學了?娘給你梳了那麼多次,我瞧都瞧會了。」

  春禾見她冷了面,忙笑嘻嘻的貼了上來。

  「好穗姐兒,莫生氣,你瞧這頭,梳得比娘還順溜,我是贊你呢,要我說你就是爹常說的那個什麼……天上給餅的。」

  豐穗愣了片刻,吐了口氣,「是天賦異稟。」

  林爹是個識字的,是府里的帳房貼書,空閒了便會講些書上的奇聞趣事,興頭來了,便用指頭沾了茶碗的水在桌上寫字,教閨女認。

  前者的故事,春禾喜歡,後邊認字就大可不必。

  每回林爹一挪茶,一出溜的從懷裡鑽上床,直喊困。

  倒是豐穗年紀小小,什麼也不懂,由著爹爹捏著食指一筆一划的寫字。

  「對,對,就是天賦異稟,要不說你聰明呢,就連爹教的字你也比我認得多。」春禾巴巴的恭維。

  「你要是願意學,不見得不會。」豐穗端水出了屋子。

  春禾跟在後邊,悻悻的摸了摸鼻尖,岔開話題,「苗娘子說,咱們府上正托人尋梳頭娘子呢,一月有三貫呢!」

  豐穗步子一頓。

  三貫!夠外邊百姓掙兩月了。

  各房有大丫鬟,只是梳的不如這種專門梳頭的婦人手藝好,范大娘子成日與官眷走動,對梳妝一事格外上心。

  賃個梳頭娘子也只供她自己一人用,別人若想借用,不單要她點頭,還得使些辛苦費與這梳頭娘子,面上才過的去。

  確實是個體面輕鬆的活計。

  她將來若能給當家娘子做梳頭的丫鬟,縱使月例不如外邊賃來的多,平常的賞賜也定少不了,目前來看便是頂好的前程了。

  只是眼下,縱使她有心想往上爬,年歲也太小了些。

  且這些本事也不敢在外顯露,得像禾姐兒一樣拜個師傅才是正經出路。

  等到禾姐兒收拾好,外邊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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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姊妹倆揣著手出了角門,往市井走去。

  州衙前街肅穆規整,青石板路平整,兩側雖有商鋪,修葺規整大方,卻少了些活人氣,均是為來往官員胥吏提供服務。

  像她們這樣的小丫鬟自是消受不起,便要多走上幾條街,上外邊的羅城市井去。

  本想落雪的日子,街上人少。

  哪想市井熱鬧不減,各家鋪子前早早掃出了道,生怕阻了生意上門。

  街道兩側吃食店人來人往,鍋水沸騰,整條街都被籠在霧氣之中,將冬日的肅冷殺的乾乾淨淨。

  沿街有李拐子家的炙腰子、鹵羊蹄,羊雜四軟;王婆兒家的糖蒸酥酪、蜜豆蒸餅;趙二嫂家的胡餅夾肉、粟米粥,都是街坊常排隊買的。

  最有名的要屬鄧家的胡餅,門臉就開了兩間,鍋灶就支在廊下,足有五個。

  油炸寬焦又酥又脆,菊花、側厚、滿麻各色餅子。

  蔡娘子就好他家的胡餅,往拐角的曹家熟肉鋪切上一刀,夾在中間,一口下去,滿嘴流油。

  每月發了月錢,便會使女兒出來買上些打牙祭。

  「小娘子,剛出鍋的油糍,撿個嘗嘗……」

  市井裡的小腳店,通常是店家自個招待,對人很是熱絡,不似正店,瞧不上豐穗這樣的小客。

  像這樣的油糍一個才一文。

  雖說有了原主的記憶,可到底是頭一遭見。

  豐穗是瞧什麼都好奇,看什麼都新鮮,要不是春禾肚餓拉著她走的快,就這條街她都能再逛半個時辰。

  李婆婆家的餛飩攤開在巷尾,要價便宜。

  別家一碗肉餛飩要八文,她家才六文。

  攤子也小,廊下支了兩口灶,裡頭滾著的鮮雞湯,隔老遠就能聞著味,將肚裡的饞蟲勾了出來。

  鋪裡邊就支了兩張方桌,其中一個還瘸了腿,幾把長板凳,擠擠挨挨坐滿了人。

  「來兩碗雞湯餛飩。」

  春禾眼尖,瞅著人要走,一屁股占了位,順手將一旁傻站的豐穗撈了過去。

  「只要一碗。」豐穗朝著店家糾正。

  「一碗哪夠吃的?」

  春禾不滿意,她惦記這碗餛飩好久了,兩碗都能吃的下。

  「加上這個准能吃飽。」

  豐穗從懷裡掏出剛買的胡餅,足有兩掌之寬。

  這是蔡娘子帶著她們上街慣使的法子,這樣一張胡餅才兩文錢,並著別的吃食既能嘗個好味,又能管飽。

  這也不能怪蔡娘子,她與丈夫每月的月例加起來還沒有一貫,在外實在沒有多餘的銀錢使。

  像豐穗和春禾這樣的家生子,沒進府里當差就不歸府里管,吃穿用度都是自己的。

  范家搬到陳州,車船費就不便宜,下人每人只能理一個箱籠來。

  她們家原先攢的家當變賣不少,到了這又要花錢置辦,緊趕著豐穗又病了,家底便空了大半。

  待在府上,吃穿是有,餓不死也凍不死,再想好的也沒了。

  即便如此,為了領上四季衣裳,每日兩頓。

  下人院裡的爹娘也是削尖了腦袋想將人往裡邊送,置辦各色禮品,就是為了能與那管事嬤嬤說上兩句話,為兒女謀個好差。

  「你真是越來越像娘了。」

  春禾雖不樂意,扁了扁嘴,到底沒再多言。

  不稍片刻,餛飩便上了桌。

  皮薄似夏日蟬翼,透著底下淡黃色雞湯,油綠的蔥花隨之輕晃,碗面冒著熱騰騰的白霧,光是瞧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豐穗問店家討要一副乾淨的碗筷,將餛飩一分為二,將大的那一份推給春禾,自己只留了小碗。

  入口鮮甜,皮薄餡軟,胡餅沾著湯也滋味更勝。

  怪不得春禾惦記,確實比娘從府上帶回來的飯食好吃的多。

  蔡娘子不是灶房管事,因燉的一手好羹湯,便留在灶房裡。

  除了每日燉些羹湯粥水,餘下就負責府里的下人飯。

  下人飯多是菘菜蘿蔔,夾雜些熬油的油渣,多是麵疙瘩,面片這樣一鍋燴。

  有時候給主子們吊湯頭剩下的雞鴨,便是頂好的肉菜。

  每月只有五天吃乾糧的,雜豆蒸飯或是糙面蒸餅,一月偶爾吃上兩三回精米白面。

  當然這樣的下人飯也分作幾等,要是主子身邊得力大丫鬟、嬤嬤們,除了主子每日用不完賞的,還能從灶房撿上兩個菜,次等些的米麵。

  「針頭線腦,面脂香膏,松柏枝子!」

  吃了早飯,正巧趕上拐巷裡有貨郎挑擔叫賣。

  豐穗拉著春禾緊走兩步,拐角里竄出一個挑擔的婦人。

  兩廂一碰,齊齊跌在地上。

  一旁歪倒的箱子散了不少東西出來,其中一盒胭脂滾到豐穗腳邊跌開了蓋,散了大半在外頭,旁邊還露出一頂假髻。

  原來是個梳妝人。

  豐穗撐著爬起來,掌心一陣刺痛,不由嘶了一聲。

  春禾見她掌心刮花了,細密冒著血珠子,跳起來指著對方罵:「你這人怎麼走路的,將人撞了也不管,還在捯飭你那破箱籠。」

  那婦人急的直冒汗,扶穩自個的箱子,扭頭道:「小娘子,沒事吧?」

  豐穗見她也不是誠心的,下意識的搖頭。

  春禾戳了戳她的腦袋,壓低聲道:「你個傻的,都破皮還說沒事。」說著將她別在身後,母雞護崽一般,朝著那婦人叫喚,「怎麼沒事,你沒瞧見流血 ?」

  婦人緊著眉頭,朝豐穗掃了眼,「對不住了,我這趕時辰,一時沒瞧路,要不這要……」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抓了把銅子遞給她,「我還趕時辰,你拿著這些錢去醫罐上些藥。」

  民間的梳頭娘子,早晚荷箱擔奩往各家梳妝,這會正是生意忙的時候,所以才這般著急忙慌的。


  「手破了當然要治了。」春禾瞪大眼。

  這到手的錢還能不要?

  婦人聞言,忙把銅子塞進春禾的手裡,一臉歉疚,「實在對不住,我這趕著往知州府上去,不能耽擱了。」

  「娘子要去知州府?」豐穗攆步上前。

  婦人很是著急,腳下步子沒停,側身點了點頭,「正是。」

  「我曉得有條近道。」

  豐穗說著小跑往前,指著一條兩人寬的窄巷子。

  見對方有些狐疑,她只能自報家門,「娘子別怕,我是知州府上的丫鬟,走這條路能早一刻。」

  說著先一步進了巷子,朝她招了招手。

  婦人見她面色坦誠,不似那等刁鑽報復之人,這才跟她進了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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