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進士巷義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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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臉色認真,「嗣衡先生,禮記有言,『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先生當日那些話,句句在理,可句句扎人。」

  「王伯庸是什麼人?州里鄉紳頭一份,州衙官員哪個不給他十分臉面?先生當眾揭短,他面上不說什麼,暗地裡朝王知州抱怨兩句,先生的教授就沒了。」

  趙嗣衡張口結舌,到底悶聲坐下,手指頭在桌上無意識地畫圈。

  張三郎把茶盞放下,看著趙嗣衡,「趙員外這個人,嗣衡先生比我清楚。他管著城南趙氏一大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族裡還有子弟在州學念書,有鋪子在城裡開著。」

  「他不敢得罪王家,不是他膽小,是他這個位置,由不得他快意恩仇。先生罵王正那是先生的風骨,趙員外勸先生收斂,卻是他的本分。」

  「一個守義,一個守家,倒也談不上對錯。不過是見解不同,在乎的人和事不同。說不到一塊兒去,散了也好。嗣衡先生何必如此生氣?」

  趙嗣衡聽到「散了也好」四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那點火氣慢慢淡下去。

  張三郎見他聽勸便笑了,「嗣衡先生不必擔心住處。進士巷對面那個院子,四娘買下來還沒安排人住。明日我讓人收拾出來,先生和琴小娘子先住著。」

  「院裡東西廂改下,正好可以重開義塾。嗣衡先生之前在城南趙家義塾教書,如今搬到進士巷,總不能讓城南那些學生每日跑這麼遠。」

  「對面院子開義塾,願意來的就來,不願來的也不勉強。不過這回,不叫趙家義塾了,叫進士巷義塾!」

  趙嗣衡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拍著膝蓋,「好!進士巷義塾,好口彩!」

  他笑完了,臉上的黑氣散得乾乾淨淨,端起茶碗喝了口,砸了砸嘴,「守禮,還別說,你這裡的茶,倒比趙大郎的強些。」

  張三郎失笑,「嗣衡先生要是喜歡,明日我讓四娘給您送幾斤去塾里。」

  趙嗣衡把茶碗擱下,宛如孩童般變了笑臉,「義塾再開課,老夫當講『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這一章,正對景!」

  王禹偁在旁笑道,「趙公方才說的還是『春秋』,這會倒想起孟子了。」

  趙嗣衡擺擺手,「那是氣話。《春秋》講的是大義,《孟子》講的是仁心,先講仁心,再講大義,學生才聽得進去。」

  張三郎聽他談學問,便知道老先生心裡那口氣順了。

  王禹偁扯了扯趙嗣衡袖子,「趙公,此事既已說定,可否到東廂再敘一敘?張兄那篇三題賦,我還有幾處想請教。」

  趙嗣衡只是有些書生意氣,到底不是傻子。他也看出張三郎還有事情,便順坡下驢告辭,跟王禹偁去了東廂。

  周安和張謹跟在後面,一個提著茶壺,一個抱著幾卷書。

  張三郎送出堂屋,偏頭朝東廂耳房看了一眼,趙虞琴那間客房的燈已經亮了,窗紙上映出春蘭和貼身使女的身影,似乎在鋪被褥。

  「這下好了。」張三郎站在廊下,對身側皇甫策苦笑,「慶哥兒和策兒也不必每日坐馬車去城南了。以後出了家門就到義塾。」

  皇甫策沒接這話茬。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對面院子的方向,臉色沉沉,「三官人,趙大郎這事,怕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意思。」

  張三郎側過頭看著他,「皇甫先生想到什麼了?」

  「趙大郎背後若沒人遞話,他未必會這麼快翻臉。前幾日嗣衡先生罵王正,今日趙家才趕人。王正那邊若是沒使力,趙大郎何必急成這樣?」

  張三郎正要開口,堂屋屏風後頭傳來聲輕響。他轉身一看,方仲安貓著腰,從屏風後轉出來。

  這小子走路沒聲兒,跟個耗子似的貼著牆根溜,一邊溜一邊拿眼往堂屋外瞟。

  張三郎又好氣又好笑,「別瞟了,嗣衡先生去了東廂,聽不見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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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仲安這才把肩膀松下來,臉上那點心虛還沒褪乾淨,「趙先生嗓門大,小的躲在屏風後頭,腿都蹲麻了,大氣不敢出。」

  方仲安又往東廂瞟了眼,「您說這叫什麼事,小的來給您報信,倒跟做賊似的。」

  張三郎瞥了他一眼,「方兄怕什麼?嗣衡先生又不知道你躲在屏風後頭,你倒會挑地方躲。」

  皇甫策嘴角動了動,「嗣衡先生若知道你偷聽,依他的脾氣,能把你從屏風後頭揪出來,再給你講講《春秋》大義。」

  方仲安縮了縮脖子,「皇甫先生您可別嚇我。小的這輩子最怕兩種人,一種是趙先生這樣講理的,一種是喜歡動手的……」

  他瞧著張三郎臉色,止了話頭搓了搓手,「三官人,趙員外其實也難。趙先生跟您走得太近,又傳您的文名,還罵王家,這三樣加在一處,趙家就被架在火上烤了。」

  「王伯庸可是做過兩任知州,他若真要對付趙家,根本不用明著來,只消在遷治的事上使個絆子,趙家城南那些鋪子將來就不會好過了……」

  張三郎沒接他這茬,回到堂屋,感覺眉心微癢,便把抹額往上推了推,眉心那道疤露出來。

  方仲安的目光往那道疤上瞟了一眼,嚇得心中突突直跳,趕緊挪開視線東張西望起來。

  張三郎和皇甫策相互做個請的手勢,各自重新落座。

  他見方仲方還站,便出聲邀請,「方兄,且坐下說話。」

  方仲安趕緊應聲坐下,賠笑著接過皇甫策遞給他的茶碗。

  張三郎看了看他,「方兄,嗣衡先生搬到進士巷,在我的支持下,立了進士巷義塾,這事該傳就傳,讓外頭知道也無妨。」

  方仲安眼珠轉了轉,嘿嘿乾笑兩聲,「三官人是想讓人知道,趙先生跟您走得更近了?」

  張三郎嘴角微微一翹,「如果有人想讓趙員外把嗣衡先生勸走,他偏偏搬到我這裡來。你說這人聽見消息,心裡頭是什麼滋味?」

  方仲安呲著大牙嘎嘎大樂,「那心裡頭,怕是比吃了隔夜餿飯還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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