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私房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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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窗邊,朝會仙樓方向望了望,嘴角微微一撇,「三眼押司?我倒要看看,他那隻豎眼睜不睜得開!」

  王正遠眺冷笑之時,張三郎正從會仙樓出來。

  他整了整衣襟,順著長街往東走。剛拐過街口,一輛騾車從旁邊緩緩過去,趕車的正是呂三寶。

  這小子晃著鞭子,嘴裡哼著小曲,一張臉笑得擠作一團,竟沒看見張三郎!

  張三郎有些氣惱地喊了一聲,「三寶!」

  呂三寶鞭子一抖,回頭看見他,忙勒住騾子跳下來,「家主!您怎麼在這兒?」

  張三郎沒好氣地瞪他,「你倒問我?」

  呂三寶把鞭子往腰上一插,「家主,方廳子拿了您的手書到進士巷,說取錢贖買官婢。皇甫先生數了錢,便打發我趕車去縣衙接。人已經接出來了,就在車上。」

  張三郎哦了一聲。因為與王正交鋒,他差點忘記離開縣衙前,曾讓方知默辦春蘭這回事了。

  他朝騾車看了一眼,正瞧見車簾一掀,春蘭從車上下來,跪在街邊就磕頭,「奴見過家主。」

  她換了身乾淨青布衣裙,頭髮也梳齊了,只是額頭還留著塊淡淡的紅印。

  張三郎抬手示意,「起來吧,大街上像什麼樣子?」

  春蘭忙起身,退到車邊垂手站著。

  張三郎本想讓她坐上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好歹是家主,和一個新買的官婢並肩坐車回宅,傳出去不好聽。雖然他不慣使奴喚婢,奈何世情如此,也不必太過矯情。

  於是他板了板臉,擺出家主的架勢,先登了車。

  春蘭不敢跟他同坐,便繞到副轅,背對車廂,雙腿併攏,手扶著車沿坐下。

  呂三寶等她坐穩,一甩鞭子,騾車往進士巷緩緩駛去。

  到家後,張三郎下車,只丟了一句話,「晚上吃魚。」說完便回西次間歇著去了。

  春蘭站在廊下,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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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不會做魚。可初來乍到,不知道灶在哪,柴在哪,油鹽醬醋在哪,連米缸擺哪兒都摸不著。

  呂三寶湊過來,嘿嘿一笑,「春蘭妹子,家主要吃魚,得到碼頭採買。先找皇甫先生支錢。回來後報了帳,才能下灶。你先隨我去西廂,見皇甫先生。」

  春蘭朝他福了福,「多謝三寶哥哥。」

  呂三寶被她一聲「哥哥」叫得渾身舒坦,走起路來都帶風。

  他邊走邊嘮叨,「咱們家主性子極好,你平時見他不必多禮。不過,家主嘴刁,也不常點菜。他既說吃魚,便是真想吃魚。你若有本事,今晚這灶就歸你了。」

  說話間,他又指給春蘭,宅上各屋都住了哪些人,灶房柴棚在哪裡等情。

  春蘭只點頭,眼睛已經往灶房那邊瞄。

  西廂房,皇甫策正坐在案後對帳。

  他聽呂三寶在外說話,早就放下筆,待兩人進屋,抬頭上下打量春蘭,「你就是家主贖買的官婢?可會做魚?」

  春蘭欠身福了福,「回皇甫先生,奴會些。」

  皇甫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連忙板起臉,「做魚最顯功夫的幾道菜色,你且說說看。」

  春蘭想了想,手指在膝邊輕輕數,「眼下河魚正肥。若是鯉魚,可做糖醋鯉魚。刮鱗去腸,兩面剞花,滾油一炸,澆上糖醋汁。只是費油,也費糖。」

  皇甫策點頭,眼睛漸漸亮了,「若是鯽魚呢?」

  「鯽魚做湯最好。兩面略煎,加薑片、蔥白,滾水大火,湯便成乳白。起鍋前撒芫荽,不用多放鹽。」

  皇甫策又點頭,「草魚?」

  「草魚可做魚鮓。取淨肉切大片,用鹽、姜、橘皮醃過,再以米飯壓住,密封數日。吃時取出,可蒸可煎,下飯最好。」

  「若家主嫌費事,不願久等,也可醬燒,只加醬、姜、酒,收汁便好……」

  皇甫策聽得連連點頭,唇角饞涎隱現,「春蘭姑娘,你還會什麼?」

  春蘭見他問得細,便認真回道,「鱖魚可清蒸。鱸魚鮓多是醃貨,需先用溫水泡開,再上籠蒸,澆薄汁,不奪其味。」

  「若家主不嫌粗陋,魚頭可熬湯,魚尾可做羹。此外,魚鱗洗淨,加姜酒慢熬,濾過放涼,便成魚凍。切塊澆醋,最是下飯。大鱗還可炸酥,撒鹽下酒……」

  皇甫策看她一眼,把案上一張採買單抽出來,「這樣。今日碼頭若有好鯽魚鯉魚,你買兩尾。鱖魚,鱸魚鮓碼頭也有,再按你所需,買些姜、蔥、芫荽。」

  「另外糖醋汁家裡有,但糖不多了,多買些回來。先支你三百文,剩下的錢,報帳後還我。你剛來,未必知道去哪裡,且讓三寶帶你去。」

  呂三寶接過單子,朝春蘭一招手,「走,趁天色還早,趕緊去碼頭。」

  春蘭跟出門口,又回頭朝皇甫策福了一禮,「皇甫先生放心。今晚這魚,奴做不好,任憑家主責罰。」

  皇甫策聽得一笑,「你倒會說話,快去吧。」

  兩人出了院門,王月娥從裡屋掀簾出來。

  她往屋外望了望,見春蘭跟著呂三寶走遠,才轉過身,「當家的,你倒會做好人!」

  皇甫策正收拾案上的帳冊,聞言驚訝抬頭,「怎麼了?」

  王月娥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廚下的活,讓個新來的官婢得了去。那我做什麼?阿芸做什麼?」

  她越說越快,「五月才簽的傭契,是不是就不作數了?我們娘倆在宅里忙前忙後,到頭來讓個外人插進來。」

  皇甫策把筆放下,先嘆了口氣,「娘子,你跟三官人同處一院這麼久,難道還沒看出他的性子?」

  王月娥不接話,只把臉偏了偏。

  皇甫策走過去,把抹布疊好,放回原處,「三官人不喜使喚傭僕。你看呂三寶,那是他自己找不到飯吃,三官人看他可憐,才給口飯吃。」

  「巷子口四人,後院子四人,哪個不是走投無路,才被三官人收進來?不過,他們各有所長,倒沒一個吃閒飯的。」

  王月娥橫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我和阿芸是吃閒飯的嘍?」

  皇甫策連忙賠笑,「那怎麼會?他們要沒點用處,三官人也不會收留。但你和阿芸不同,三官人是個感恩之人,一飯之恩必酬。」

  「當初你們母女對他、對喜妹兒、慶哥兒好,他都記著。三官人拿你們母女當親族相待,怎好隨意使喚?」

  王月娥吐出一口氣,眼圈微微發紅,扭過頭去。

  皇甫策見她不說話,語氣又軟了些,「再說,娘子做的飯菜,我吃著倒覺順口。可你也看得出,三官人吃著,實在不大合意。」

  王月娥聽了這話抹抹眼睛,又橫他一眼,「你這話的意思,是三官人嫌我?」

  皇甫策忙擺手,「我是說,若這春蘭真做得不錯,你輕鬆些,三官人也吃得舒服些,豈不兩便?院裡沒內宅僕人,你和阿芸多做些就是了,何必搶灶上這點活?」

  王月娥聽得點頭,拿起抹布,重新擦起桌角,「我可沒搶。我就是覺得,這官婢初來,不知根底。」

  皇甫策笑了,「那娘子平日多看著點。她若有壞心,頭一個瞞不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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