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四娘見過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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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一娘說完這句話便斂了笑,「雖說三官人與張家斷了親,但我們總是一脈相承的血屬。您若不嫌棄,一娘今日便改口叫聲三哥,如何?」

  張三郎坐在石墩上沒動,眯著眼權衡起來。

  電光火石間,他心裡翻出來一串舊帳。

  跟張世清斷親,為的就是卸掉那副宗族枷鎖。

  得族中護佑,相應的也要承家族之重。

  那日他走出張家大門的時候,脊背都鬆了三分。

  如今張一娘遞過來一根宗族的繩子,是拉一把還是拴一道?

  他在腦子裡過了幾個例子。陳有德倒台,陳家全族雖不至於都受牽連,卻是不少關係近的受到了影響。

  族中旁支老婦守著五畝薄田,是早年間得陳有德作主占到的下田。原主告到縣衙,五畝田被索回,那老婦生生哭瞎了一隻眼。

  孔佑安案發之後,孔家在鄄城的三房近親被牽連,連管著牲口棚的族侄孔十七郎都被削了差遣,回鄉下種地。

  宗族這東西,能托舉人也能埋人……

  張三郎正沉吟間,張謹從後院門裡走出來,腳步很輕,像是一直站在門後聽。

  他走到張一娘身側,朝張三郎拱了拱手,「張押司,咱張氏宗族眾多,既能相互託庇,也能相互牽累。端看是否值得相認。」

  「小弟讀書雖不成器,卻也明白一個道理,我和家姐若想求得押司庇護,血屬不過是個由頭。認與不認,全在您一念之間。」

  張三郎略有些詫異,見張謹言語不俗,便認真聽他說話。

  張謹背脊挺直了幾分,「小弟先被本生父過繼出去,後與嗣伯分籍,再入不得張氏宗祠。」

  「可說是與押司同病相憐,一樣失了根腳。《九地》有言,同舟共濟,遇風,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張三郎抬眼看了看張謹,微微點頭。

  這小子書沒白讀,引經據典毫不怯場,與萬青蹭飯的本事頗能相互印證。

  張一娘連忙接上話,「三官人,我姐弟雖然無用,但謹哥兒已經考上曹州州學。以他這個年紀,還不算太差。」

  「我年幼時被伯父賣至樂坊,因禍得福攢下些許身家。雖然未必入得三官人的眼,至少不會拖累您。」

  她瞥了眼拄著銀棍站在廊下的萬青,「今夜之事看來,三官人這裡也不平靜。青妹的父親曾做過禁軍槍棒教頭,她自幼跟著學了幾手。」

  「雖說她性子憨直了些,力氣和身手都是實打實的。如今比鄰而居,若再有這般變故,或許也能出份力……」

  張三郎聽完姐弟倆的話,臉上那層凝著的神情慢慢化開了。

  他神色一定,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忽然就笑了,「四娘,五郎,既然你們都不嫌棄我一介縣衙小吏,我張三郎又怎會拒絕?」

  「五郎說得好,我們同被宗族所棄,正該相互扶持才是。我雖與張家斷親,奈何自小被叫三郎已經習慣,我仍是張三郎,你們便叫我一聲三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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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一娘愣了一瞬。

  她看著張三郎臉上那抹笑意,從嘴角一路漫到眼底,像是乍暖還寒的河面上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底下滿是活水。

  張謹也怔住了,姐弟倆對視,眼裡都閃過絲意外。

  方才那個坐在石墩上沉吟不語,面色沉沉的人,跟眼前這個滿臉溫和笑意的人,頃刻間像是換了張臉。

  張一娘最先反應過來,美目一閃,心中暗自嘀咕,「難怪三官人身為小吏,卻能權傾縣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啊!」

  她嘴角彎起來,重新朝張三郎福了一禮,這回腰彎得比方才更深,聲音里都帶著笑,「今日起張一娘已經過去,四娘見過三哥。」

  張謹也跟著揖了一禮,腰彎下去,「張五郎見過三哥。」

  張三郎伸手虛扶,「四娘,五郎,不必多禮。既然認了親,便是自家兄妹,乾脆進堂屋坐,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張四娘臉上笑意更濃,連忙側身請他先行,三人陸續進了堂屋。

  張四娘親自提壺點茶相敬,張謹把桌上燈盞撥亮了些。

  這堂屋裡的擺設比張三郎那邊闊氣不少,八仙桌是楠木拼板,條案上擱了尊大號青瓷瓶,牆角立著架黑漆屏風,上面的山水畫,顯然出自名家之手。

  張四娘請張三郎坐了主位,自己在次位相陪,張謹挨著姐姐坐下。

  三個人隔著八仙桌說話,起初還有些生分,談了一盞茶的工夫便漸漸鬆快起來,甚至頗有七分親兄妹間的熱絡。

  張四娘問起喜妹兒和慶哥兒的年紀,又問喜妹兒學沒學過女紅,讀沒讀過書。

  張謹則問了濮州州學,今秋是否有補錄名額。

  張四娘又說起她在曹州、濮州的幾處產業,五間綢緞鋪子,八幢賃出去的宅院,還有鄄城這邊剛買下的三百畝上田,以及合本經營的幾處勾欄院子、香水堂等等。

  她說這些的時候,像是在報帳,並沒有炫耀的意思。

  張三郎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歸置,也明白了她的身家,怕是近乎萬貫。

  張四娘脫籍這事,對王知州來說不過是筆尖一划的功夫,但對她來說,是把身家性命拴上去的大事。

  她不是一般歌伎,而是名傳數州之地的行首,攢下了萬貫資財,卻又沒什麼根基的弱女子。背後盯著她的人不會少。

  王知州放她走,那些跟她有過交集的官紳商戶,未必都肯放手。

  她躲到鄄城來,圖的是離那些人遠些,也圖鄄城這地方沒有太狠辣的角色,沒人能輕易拿捏她。

  但她畢竟是個脫籍歌伎,帶著未成年的弟弟,又沒有宗族依靠,就算有萬青護著,也架不住官面上的手段。

  上次張一娘求詞被他點破身世時,恐怕就留了心。她能看出張三郎在縣衙的地位正在上升,也知道他是個可靠人,更妙的又是本家。

  她就是衝著張三郎這個靠山來的。她自己能出錢,對張三郎便是有用的族親。萬青那根銀棍連趙瀣都擋不住,這是能出大力的人。

  這樁買賣,怎麼算雙方都划得來。

  張三郎端起茶碗品了品,「四娘,方才你說院牆的事,我看還是你想得周到,便勞你費心了。」

  張四娘眼睛一亮,「三哥同意了?」

  張三郎放下茶碗,「那院牆確實年久失修,青姑娘都能一棍砸塌,我實在不放心。你找人推倒重修,磚石料工也由你操持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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