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群芳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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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繼祖站在台階上,空袖管垂在身側,正看著驢車上的木箱。他感覺到張三郎的目光,偏過頭來,眼中帶著三分疑惑。

  張三郎不想他牽扯進來,猶豫片刻開口,「孫縣尉,孔家宅院那邊,就勞您帶人去查封。我有要事回縣衙找顧縣丞。」

  孫繼祖看了他一眼,明白那木匣中怕是有些不尋常的東西,「行。你去。」

  張三郎轉身就走。

  步子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地響。武岩在身後喊了一聲「張前行」,他沒有回頭。

  穿過正街,拐進縣衙側門。他推開戶房的門,閃身進去,木閂卡進鐵扣,發出一聲悶響。

  他走到自己案前坐下,把匣子擱在桌上。

  這木匣子一尺見方,四寸來厚。紫檀木所制,顏色發烏,邊角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被人摩挲的老物件。

  匣蓋上刻著纏枝蓮紋,枝葉纏繞,花開五瓣,刀法精細,紋路里填了朱漆,經年累月,朱色已經暗沉。

  四角包著銅頁,鏨了如意雲頭。鎖扣是黃銅的,扣合處嚴絲合縫。匣子側面有一行小字,刻著「壬午年孔氏置」,筆畫纖細,應是工匠的印記。

  別的不說,光這精美的木匣子便價值二十貫錢!

  張三郎深吸一口氣,掀開匣蓋。

  左邊是兩本帳冊,封皮上寫著字,一本《群芳譜》,一本《蘭閨雜錄》。

  右邊是厚厚一沓文引,疊得整整齊齊。

  武二郎方才面有喜色,想必就是看到了這個。

  張三郎先拿起那沓文引,一張一張翻。

  度牒十張。

  鹽引二十張。

  茶引三十張。

  他在心裡默算了一遍,手停住了。

  度牒一張時值一百五十貫,每張鹽引都是百貫長引,每張茶引則是五十貫額度。這些文引加起來,價值五千貫!

  他把文引放回匣子裡,這些東西不是重點。

  他先拿起《群芳譜》,翻開第一頁。

  太平興國二年二月,送濮州通判郝明遠美婢喬姐兒,年十六,能書會算,籍貫臨濮。

  太平興國二年三月,送濮州知州李伯倫美婢安素梅,年十五,擅歌舞,籍貫鄄城。

  太平興國二年五月,送濮州錄事參軍曲同仁雙生美婢兩名,俱擅針黹,籍貫雷澤。

  太平興國二年七月,送濮州簽判趙子雍美婢二人,籍貫鄆城。

  太平興國二年八月,送濮州兵馬都監何峭美婢施若男,年十六,能文墨,籍貫濮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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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忙抬起頭,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窗紙上也沒有影子,這才低下頭繼續看。

  後面還有十幾頁。

  涉及濮州、鄄城、鄆城、臨濮、雷澤等州縣衙官吏,以及本州鄉紳。

  牽扯的卸任、前任、調任、現任州縣官吏多達上百人!

  張三郎合上《群芳譜》,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這張大網,絕不是孔佑安一個小小押司能織出來的。

  難怪上次陳有德案牽連到他,此人卻能全身而退。

  這就是孔佑安的護身符!

  要不是沈覺案影響太大,各方勢力都需要推個合適的人出去,恐怕他能一直逍遙下去!

  他定了定神,不及細思,又翻開《蘭閨雜錄》。

  太平興國元年三月,自鄆城縣官牙劉三處買女童三人,年各十歲,六十貫。

  太平興國元年八月,自濮州私牙王老六處買女童五人,年九至十二,百二十貫。

  太平興國二年四月,自雷澤縣官牙李四娘處買女童四人,年十一至十三,八十貫。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

  記錄密密麻麻,日期、地點、牙人、人數、年歲、價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有官牙,有私牙,買來的女童轉到宿月樓和四家行院教養,不成才者留做女使,色藝雙絕者養大了轉手送人。

  數十頁底檔,覆蓋鄆州、濮州、曹州、齊州諸縣。

  前前後後數百條記錄,涉及上千名婦人和女童。

  張三郎看得手開始發抖,連忙把帳冊合上,緩緩閉上眼。


  情緒穩定半晌後,他才睜開眼,把文引從匣子裡拿出來,各取一半。

  度牒五張,鹽引十張,茶引十五張,折好揣進懷裡。

  剩下的放回匣子,仔細調整摺疊厚度,然後把兩本帳冊裝回去,合上匣蓋。

  他深吸口氣,站起來打開門。

  廊道里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青磚地上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快步往顧彥升的籤押房走去。

  籤押房的門虛掩著。

  張三郎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顧彥升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他推門進去。

  顧彥升目光落在他懷中的紫檀木匣子上,嘴角動了一下,「查封的事這麼快辦完了?」

  「還沒有。銀樓、宿月樓兩處帳本和財物都封存了。孫縣尉正帶人去孔家宅院,我有些東西拿不準,回來請您過目。」

  張三郎小心翼翼把匣子擱在案上。

  顧彥升還以為是質庫的票根,或者是櫃坊的帖子,神情輕鬆的隨手打開。

  左邊兩本帳冊,右邊一沓文引。

  他先拿起那沓文引翻了翻,折錢兩三千貫。

  他扯了扯嘴角,把文引放回去。

  然後他拿起《群芳譜》翻開,掃了眼首頁,手指便停在紙上。

  顧彥升臉色凝重的抬頭看了看張三郎,立即一頁一頁往後翻,每翻一頁,臉色就沉一分。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帳冊,擱在案上。

  屋裡安靜了片刻。

  顧彥升靠在椅背上,剛才的輕鬆隨意完全沒了,「這兩本冊子,你都看過了?」

  張三郎垂著手站在案前,臉色肅然,「看了。」

  「還有誰看過?」

  「武都頭看了眼匣子裡的文引,帳冊他沒翻。此物得自宿月樓掌柜王婆臥房,她自然知道匣子裡是什麼。」

  顧彥升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微微發抖,「這東西,你說怎麼處置?」

  張三郎想了想,「見過這兩本帳冊的人有限,只要讓王婆閉嘴,這兩本帳冊就可以燒了。這樣處置最乾淨。要是縣丞另有想法,那就不是我能插嘴的了。」

  顧彥升沒有立刻接話。

  他拿起《群芳譜》又翻了翻,「你知道這東西要是交上去,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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