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誰反對,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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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月過去,義軍距離上京城越來越近,消息一日三報,景衡帝急得連下六道督軍手諭,催促蕭魘速速列陣迎敵、不可放義軍靠近京畿。

  可當兩軍相隔僅剩三十里時,蕭魘不裝了,直接亮了底牌。

  一半京畿衛留在城外,列陣接應義軍。

  另一半隨他攻打上京,接管了上京城的防禦。

  旋即,蕭魘又直撲宮城。

  禁軍本就不是鐵板一塊,京畿衛又在人數上占著壓倒性的優勢。

  宮門被破。

  蕭魘堂而皇之地提刀入宮,闖進了金鑾殿,手中的長刀還在往下滴血。

  他得感謝景衡帝把百官聚得這麼齊,省得他再一個個派人去傳。

  京畿衛將金鑾殿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百官們縮在殿中,大氣不敢出,像一群擠在籠子裡的小鵪鶉。

  老天爺啊,誰來告訴他們,陛下這些年到底是什麼眼光?

  最早寵信肅寧侯和慶國公,一個抱著陛下寵妃的屍骨死了、兒子寫了討伐檄文,一個勾結邊軍意圖謀反。

  後來寵信蕭魘,蕭魘的刀都架到陛下脖子上了。

  再後來陳褚,陳褚拿了傳國玉璽一路護著姜長瀾去了并州,高舉義旗打了回來。

  這眼光,這運氣……

  當然,也有可能是作惡多端,眾叛親離。

  「蕭魘,你也背叛了朕?」

  景衡帝不明白,他到底哪裡比不上姜長瀾?

  蕭魘無動於衷,冷冷地掃過滿殿官員:「我打算開城門,迎并州義軍首領姜長瀾入主宮城。」

  「誰反對,站出來,我直接清理乾淨,省得他見了你們猶豫。」

  短短一句「誰反對,站出來」,便讓滿殿官員齊齊抖了三抖。

  「我一直是很喜歡殺人的。」

  蕭魘偏過頭,看向殿裡面色慘白的皇子:「諸位皇子,你們可有什麼異議?」

  「你們可都是天潢貴胄啊,你們的意見很重要的。」

  蕭魘等了一會兒,深覺無趣,嗤笑一聲,命皇鏡司指揮使捧來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念起了名字與罪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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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樁接一樁,一項接一項,像閻王殿裡的判官在翻生死簿,念到一個,便拖出一個。

  罪大惡極的,當場被刀捅穿了。

  反都反了,朝堂上那些無藥可救的蛀蟲,也沒有必要再留著,趁著這個機會一併清了,免得姜長瀾日後束手束腳。

  他來做這件事最合適!

  連景衡帝的皇子,也被拖出來兩個,罪名列完,刀光一閃,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金鑾殿變成了血水殿。

  「還等什麼?活著的,不趕快打掃乾淨迎新帝,是在緬懷死了的同僚,想下去陪他們嗎?」

  「那我可以成全!」

  蕭魘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僵在原地的官員們四散開來飛奔去找灑掃工具,搶不到的便直接跪在地上,用雙手將混著血的水往外捧,還有的撕扯下官袍,伏在地磚上拼命擦拭血跡。

  完全不敢偷懶。


  景衡帝面如死灰地癱坐在龍椅上,雙目失焦地看著殿中那一片狼藉的血污。

  蕭魘這副殺人如麻的模樣,他並不陌生。

  過去那些年裡,蕭魘替他殺過無數人。

  只是從前他是指揮刀的人,蕭魘殺的都是他想殺的人。

  如今那把刀,調轉了方向,對準了他。

  「為……為什麼?」

  「蕭魘,朕對你不薄啊!」

  蕭魘低低笑了一聲:「是啊,不薄。」

  「蕭魘,魘……」

  「陛下,我姓燕啊。」

  「你說,你待我薄不薄?」

  你可別裝死,徐老大夫調理過的身子,想死也沒那麼容易。先皇之死、青州瘟疫的真相,還沒徹徹底底地有一份正兒八經的調查、結案、公之於眾呢。」

  「所以,我再大發慈悲地讓你多活幾日。然後千刀萬剮,祭青州滿城百姓!」

  「姓燕?」

  「你是燕家的誰?」

  景衡帝死死盯著蕭魘的臉,竭力辨認著什麼。

  蕭魘沒有再答話,只抬手一揮,示意左右將景衡帝五花大綁起來。

  如今,萬事俱備,只待這座舊宮城,迎入它的新主。

  ……

  又是一年隆冬。

  天下初定,姜長瀾登基稱帝,改元啟泰,新朝氣象漸生。

  廣開仕路,拔擢寒門子弟以充實朝堂,又命三司重審當年青州瘟疫舊案。

  他清楚,蕭魘要的,從來不是人云亦云的定論,而是鐵證如山、昭然於世,好讓天下人看清楚,那場瘟疫是怎樣的孽債。

  三個月後,真相水落石出。

  蕭魘為當年冤死青州的百姓,討回了遲來的公道。昔日的都督府舊址上,也建起了一座祠堂,以供奉那些流離失所的孤魂。

  ……

  姜虞輾轉尋訪,找到了許多曾被蕭魘救下性命的人,也一點一滴拼湊出他暗中做過的一樁樁善事。那些人聯名上書,願為蕭魘正名。

  天下震動,更多的人是將信將疑。

  姜虞伺機公布了與蕭魘的婚訊。

  新朝長公主,昔日人人稱頌的小菩薩,要嫁給凶名赫赫的蕭魘。

  姜虞是在以自己的名望,為蕭魘作保。

  她信徒眾多,這些人因她而願對蕭魘心存善念。

  她積下的功德福報,也會悄然蔭蔽著蕭魘。

  漸漸地,有讀書人開始沉下心來,翻檢蕭魘執掌皇鏡司那幾年的生平,細細推敲隱於其後的秘密。

  姜虞在蕭魘堅不可摧的凶名上,敲開了一道縫隙。

  接著,又有人開始探尋蕭魘的身世。

  這世間,沒有哪樁秘密,能永遠藏於暗處。

  蕭魘的身世,終有一日會顯露於人前。

  蕭魘,姓燕。

  命喚燕徵。

  嚼徵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的徵。

  ……

  姜長晟剿匪途中,與山寨的當家看對了眼。

  雖是女匪出身,卻不是薑母所擔心的凶神惡煞、形似黑猩猩。

  女子身量高挑,常年一身利落騎裝,長發高束,英氣逼人,笑起來尤為奪目,一口白牙燦然,與姜長晟頗有幾分神似。

  只不過,姜長晟咧嘴笑時透著一股憨氣,她卻是明媚的晃眼。

  她單手便能捏碎核桃,輕輕鬆鬆就能把姜長晟舉起來扛在肩上。

  她是個明媚、開朗、豁達的女子。

  與姜長晟在一處時,總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

  ……

  義軍正勢如破竹往上京城推進的那個春天,姜長嶸曾回來過一趟。

  他帶回無數寶石和一箱箱金銀財寶。

  出海,他發了大財。

  他將這一路航行所經島嶼路線,繪成了一幅航海圖,一式兩份,自己留一份,另一份上交給了姜長瀾。

  新朝初立,姜長瀾登基為帝,姜長嶸照例會被封王。按說,他此生早已不缺銀錢,可他說,他喜歡在風浪里掙錢的滋味,喜歡未知與冒險。

  因此,他只在岸上稍作整頓,便再度揚帆遠去。

  他的路,不在上京。

  他的路,在那片尚不曾出現在疆域圖上的遼闊遠方。

  ……

  婚後。

  姜虞除了為蕭魘調理身體,便把全部心力都投在了編撰醫書上。

  世上學醫之人,多重筋骨湯藥、傷寒雜症,朝野所藏醫書百卷,字字句句皆論男子病症、軍陣傷科,女子隱秘之疾,千年以來無人細書。

  女子懷胎之時的胎動不安、胎漏小產,產前的怔忡驚悸、產後的血崩虛損,乃至種種鬱症隱疾、難言之痛,一直被視作閨房私事、污穢瑣病。

  婦人羞於啟齒,醫者諱於問診,多少女子忍痛度日,懷胎九死一生,小病拖成沉疴,無醫可依、無書可查,最終殞命於床榻之間,卻無人知曉真正緣由。

  這便是姜虞要做的事。

  三年,她殫精竭慮,撰成一部《女科纂要》,自掏腰包付梓印行,散於民間。

  又開設醫館,廣收女學徒,悉心傳授。

  長此以往,天下女子,不必再羞於言病,不必再隱忍等死。

  行醫一道,無論男女,本就該不避污穢、不避私密、不避世俗偏見。

  女子的性命,當在貞節與閨譽之上。

  姜虞實現了自己的志向,成了人人敬仰的一代女國醫。

  她讓女醫堂堂正正地走在人前了。

  ……

  陳褚年紀輕輕,便已位極人臣。

  京中登門說媒者與日俱增,甚至有膽大的官員,求到了姜長瀾跟前。

  姜長瀾不勝其煩,只得將陳褚召入宮中,當面問個清楚。

  「朕可聽說了,京中不少姑娘都對你青眼有加。你可有相看的打算,試著去了解了解她們都是怎樣的人?」

  他後來也知道陳褚對姜虞的心意。

  可姜虞與蕭魘成婚已逾三載,夫妻情深,蜜裡調油,他總不能替陳褚去硬搶。

  他欠蕭魘良多,實在沒那個臉面。

  他只能勸自己,興許陳褚見姜虞過得美滿,也該漸漸放下了。

  陳褚軟硬不吃:「只要不是謀財害命、蓄意為惡之人,便都是很好的姑娘。」

  「可我無意於她們,很好的姑娘,該嫁給她們真正的心上人,與那個人相伴終老才是。」

  姜長瀾扶額:「你娘呢?你娘就不催你?」

  陳褚道:「我娘對這事看得沒那麼重,不然當年她也不會脫離我父親那邊的宗族,獨自帶著我逃荒落戶桃源村了。」

  「她說,只要我能耐得住孤寂,只要死後有人燒紙便足矣。至於那人是撿來的、收養的、還是過繼的,都不打緊。」

  姜長瀾無計可施,沉默半晌,終究還是道:「朕是怕你等了這許多年,到頭來後悔。」

  陳褚神色坦然:「不等,才當真會後悔。」

  他曾在書中讀過一句話,當你發覺自己愛上了一個曾經討厭的人,那段感情,才最致命。

  所以,哪怕前方有春風十里、繁花似錦,他也甘願穿著青衣困在這個死結里,不出來。

  ……

  蕭魘的身子,終究未能徹底痊癒。

  哪怕徐老大夫與姜虞師徒二人殫精竭慮,翻遍古籍,依舊是無能為力。

  越是深究,越是覺得,以蕭魘的境況,能活到今日,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了。

  治不了根,只能盡力調理。

  以姜虞早年的醫術來斷,蕭魘的身體,撐不過五年。

  可自籌划起義、建新朝,到編纂醫書成冊,五年早已過去了。

  蕭魘撐了過來。

  蕭魘二十九歲生辰那年,昏沉了三日,米水不進。

  那一年,姜虞二十二歲。

  她以為他要熬不住了,連徐老大夫也束手無策,只能把所有能想到的方子都煎了,一味一味設法往下灌。

  姜虞守在榻邊,整整三日不眠不休。

  守到近乎絕望之時,蕭魘又掙扎著醒了過來。

  蕭魘三十一歲,姜虞二十四歲那年。

  姜虞有了身孕。

  十月後,誕下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

  這世上,終於又有與蕭魘血脈相連的人了。

  蕭魘三十三歲,又發了一場大病。

  姜虞開始求神拜佛,將希望寄於那滿天神佛。

  剛出生沒幾月的女兒在襁褓里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用小手死死攥著蕭魘的衣角。

  蕭魘心裡添了牽掛。

  他的姜虞,他和姜虞的女兒……

  他想再多活些時日。

  可年少時受過的苦、試過的藥、中過的毒,不會憑空消失。

  就像徐老大夫當年對景衡帝所說,身子受了重創,好比一塊巨石,先經錘砸,再遭火燒,傷痕累累,終究會炸開的。

  蕭魘的身子,便是如此。

  他咬著牙,一日一日地熬,一年一年地撐,終於在三十九歲的冬日,安靜地去了。

  他沒有遺憾。

  他原以為自己只餘三五年光景,卻實實在在地陪了姜虞十幾年。

  他們的女兒也一日日長大。

  往後,她會替他守著姜虞的。

  他信姜虞跟他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從未懷疑。

  姜虞眼睜睜看著蕭魘握著他的手緩緩垂落,感受著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冷卻。

  她清楚地知道,從此再也無法擁抱到一個溫暖的蕭魘了。

  再也聽不到他說話,再也看不到那雙只裝著她身影的眼睛了。

  那一刻,姜虞突然懂了,當年擎蒼離世時,姜怡為何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她們都被剝離了生命中極其重要的一塊。

  再也拼不回去了。

  這一年,姜虞不到三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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