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阿璃
在立秋的那天，林昭和裴燼回來了。
行宮的桂花樹剛開始打花苞，空氣里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早晚的風也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帶上了幾分初秋的涼意。
林糯正跟蕭景棲在涼亭里剝蓮子，遠遠聽見宮道上傳來一陣熟悉的馬蹄聲。
兩匹汗血寶馬一前一後地駛入行宮大門，馬上的人風塵僕僕，正是離京半年的林昭和裴燼。
林昭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只是下巴比走時尖了些，皮膚也曬黑了一個色號，
但那雙桃花眼依舊波光瀲灩，遠遠看見涼亭里的兩人便揚起馬鞭揮了揮，笑道：
「陛下，福星大人，臣回來了！」
蕭承璟聽見動靜，趕緊從書房裡跑出來，他遠遠看見林昭翻身下馬的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本來想撲進林昭懷裡大喊一聲：
「林昭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可跑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已經是八歲的太子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動不動就哭鼻子抱人大腿。
於是蕭承璟硬生生剎住腳步，在離林昭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努力板著小臉，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說：
「林昭哥哥，你黑了。」
林昭「哈哈」笑起來，幾步上前把蕭承璟抱起來掂了掂，說：
「殿下倒是長高了，也重了，看來行宮的藕粉圓子沒白吃。」
蕭承璟被他抱起來的時候還掙扎了兩下，嘴上說著：「孤不是小孩子了。」可手臂卻也誠實地摟住了林昭的脖子。
他把臉埋在林昭肩頭悶了一小會兒，很快又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林昭的肩膀往後張望，問道：
「裴燼哥哥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回來的嗎？」
裴燼從後面策馬上前，依舊是一身墨色勁裝，腰佩長劍，面無表情地沖蕭承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蕭承璟也沖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繼續往後飄。
裴燼的馬後面還跟著一匹溫順的小母馬，馬背上坐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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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整個人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像是一株在背陰處勉強長出來的豆芽菜。
他的頭髮枯黃，扎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低著頭縮在馬背上，兩隻手緊緊攥著韁繩，肩膀微微聳著，像一隻隨時準備把腦袋縮進殼裡的小烏龜。
周圍隨便一點聲響都能讓他輕輕顫一下。
蘇德全在遠處咳嗽了一聲，他抖了一下，小狐狸從草叢裡竄出來追蝴蝶，他又抖了一下。
蕭承璟趴在林昭肩頭，歪著腦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下了一個結論：
這個小孩不好看，瘦得沒有二兩肉，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穿得也灰撲撲的，跟他平時見到的那些衣著鮮亮的世家子弟完全不一樣。
但有一點，他覺得這個小孩的眼睛很大，怯生生的，濕漉漉的大，像珍獸園裡剛斷奶的小鹿。
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正不安地四處張望著，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可以讓自己躲起來。
蕭承璟從林昭懷裡滑下來，走到那匹小母馬旁邊，仰頭看著馬背上的小孩，直截了當地問：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多大了？怎麼這麼瘦？是不是在北境沒吃飽飯？」
他一連串問題砸過去，馬背上的小孩被他嚇得往後縮了縮，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反而把韁繩攥得更緊了。
林昭走過來拍了拍蕭承璟的腦袋，語氣難得溫柔了幾分，替那小孩答道：
「這孩子是我們在北境遇見的，家裡遭了災，沒人照顧，臣跟裴燼商量了一下，就把他帶回來了，他叫阿璃，今年八歲。」
蕭承璟一聽八歲，立刻又轉頭去看馬背上的阿璃，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滿臉寫著「你居然跟我同歲你怎麼這么小一隻」的震驚。
阿璃被他看得把腦袋垂得更低了，下巴都快貼到了胸口上。
林昭見狀，蹲下身來，視線與蕭承璟平齊，語氣少了幾分平日裡的調侃，多了幾分認真的託付：
「太子殿下，阿璃年紀小，怕生，在北境吃了不少苦，以後他要跟你一起上課的，你可不可以多多照顧他？」
蕭承璟轉頭又看了一眼馬背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人。
阿璃正偷偷用餘光瞄他，被他一看，又飛快地把目光縮回去，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蕭承璟心想，這人膽子比小狐狸剛來的時候還小，小狐狸好歹還敢沖他哈氣呢，這人連看他一眼都不敢。
不過既然林昭哥哥都開口了，他自然是願意的。
蕭承璟把小胸脯一挺，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行，孤照顧他，以後在尚書房，誰要是欺負他，孤第一個不答應。」
而阿璃坐在馬背上，悄悄地攥緊了韁繩。
他看著面前這個金燦燦的人，蕭承璟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夏衫，頭髮用一頂小小的金冠束得整整齊齊，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眉眼間，襯得那張小臉又明亮又神氣。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山澗里最清亮的一道泉水，每一滴都濺在阿璃的心尖上。
阿璃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人。
他長在北境一個破落的小村子裡，見過的最體面的人是鎮上的保長，保長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綢衫，站在村口吆五喝六，他以為那就是天底下最威風的人了。
可眼前這個人，比保長好看一萬倍，比他在北境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整個人都是亮堂堂的，暖洋洋的，像太陽一樣。
阿璃垂下眼，想起在北境被林昭救下時，林昭蹲在草蓆邊，拿帕子擦乾淨他臉上的灰，溫和地告訴他，他要帶他回京城，他是來給太子殿下當玩伴的。
他當時不太懂什麼是玩伴，只聽懂了太子殿下四個字，他知道那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貴的人。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自己是來伺候太子殿下的。
所以此刻他看著面前這個金燦燦的小太陽，在心裡悄悄地把太子殿下四個字和眼前這張明亮的臉對上了號。
這就是太子殿下，他以後要伺候的人，他會好好伺候太子殿下的，絕對不會讓林昭失望的。
行宮的桂花樹剛開始打花苞，空氣里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早晚的風也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帶上了幾分初秋的涼意。
林糯正跟蕭景棲在涼亭里剝蓮子，遠遠聽見宮道上傳來一陣熟悉的馬蹄聲。
兩匹汗血寶馬一前一後地駛入行宮大門，馬上的人風塵僕僕，正是離京半年的林昭和裴燼。
林昭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只是下巴比走時尖了些，皮膚也曬黑了一個色號，
但那雙桃花眼依舊波光瀲灩，遠遠看見涼亭里的兩人便揚起馬鞭揮了揮，笑道：
「陛下，福星大人，臣回來了！」
蕭承璟聽見動靜，趕緊從書房裡跑出來，他遠遠看見林昭翻身下馬的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本來想撲進林昭懷裡大喊一聲：
「林昭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可跑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已經是八歲的太子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動不動就哭鼻子抱人大腿。
於是蕭承璟硬生生剎住腳步，在離林昭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努力板著小臉，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說：
「林昭哥哥，你黑了。」
林昭「哈哈」笑起來，幾步上前把蕭承璟抱起來掂了掂，說：
「殿下倒是長高了，也重了，看來行宮的藕粉圓子沒白吃。」
蕭承璟被他抱起來的時候還掙扎了兩下，嘴上說著：「孤不是小孩子了。」可手臂卻也誠實地摟住了林昭的脖子。
他把臉埋在林昭肩頭悶了一小會兒，很快又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林昭的肩膀往後張望，問道：
「裴燼哥哥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回來的嗎？」
裴燼從後面策馬上前，依舊是一身墨色勁裝，腰佩長劍，面無表情地沖蕭承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蕭承璟也沖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繼續往後飄。
裴燼的馬後面還跟著一匹溫順的小母馬，馬背上坐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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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整個人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像是一株在背陰處勉強長出來的豆芽菜。
他的頭髮枯黃，扎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低著頭縮在馬背上，兩隻手緊緊攥著韁繩，肩膀微微聳著，像一隻隨時準備把腦袋縮進殼裡的小烏龜。
周圍隨便一點聲響都能讓他輕輕顫一下。
蘇德全在遠處咳嗽了一聲，他抖了一下，小狐狸從草叢裡竄出來追蝴蝶，他又抖了一下。
蕭承璟趴在林昭肩頭，歪著腦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下了一個結論：
這個小孩不好看，瘦得沒有二兩肉，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穿得也灰撲撲的，跟他平時見到的那些衣著鮮亮的世家子弟完全不一樣。
但有一點，他覺得這個小孩的眼睛很大，怯生生的，濕漉漉的大，像珍獸園裡剛斷奶的小鹿。
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正不安地四處張望著，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可以讓自己躲起來。
蕭承璟從林昭懷裡滑下來，走到那匹小母馬旁邊，仰頭看著馬背上的小孩，直截了當地問：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多大了？怎麼這麼瘦？是不是在北境沒吃飽飯？」
他一連串問題砸過去，馬背上的小孩被他嚇得往後縮了縮，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反而把韁繩攥得更緊了。
林昭走過來拍了拍蕭承璟的腦袋，語氣難得溫柔了幾分，替那小孩答道：
「這孩子是我們在北境遇見的，家裡遭了災，沒人照顧，臣跟裴燼商量了一下，就把他帶回來了，他叫阿璃，今年八歲。」
蕭承璟一聽八歲，立刻又轉頭去看馬背上的阿璃，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滿臉寫著「你居然跟我同歲你怎麼這么小一隻」的震驚。
阿璃被他看得把腦袋垂得更低了，下巴都快貼到了胸口上。
林昭見狀，蹲下身來，視線與蕭承璟平齊，語氣少了幾分平日裡的調侃，多了幾分認真的託付：
「太子殿下，阿璃年紀小，怕生，在北境吃了不少苦，以後他要跟你一起上課的，你可不可以多多照顧他？」
蕭承璟轉頭又看了一眼馬背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人。
阿璃正偷偷用餘光瞄他，被他一看，又飛快地把目光縮回去，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蕭承璟心想，這人膽子比小狐狸剛來的時候還小，小狐狸好歹還敢沖他哈氣呢，這人連看他一眼都不敢。
不過既然林昭哥哥都開口了，他自然是願意的。
蕭承璟把小胸脯一挺，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行，孤照顧他，以後在尚書房，誰要是欺負他，孤第一個不答應。」
而阿璃坐在馬背上，悄悄地攥緊了韁繩。
他看著面前這個金燦燦的人，蕭承璟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夏衫，頭髮用一頂小小的金冠束得整整齊齊，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眉眼間，襯得那張小臉又明亮又神氣。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山澗里最清亮的一道泉水，每一滴都濺在阿璃的心尖上。
阿璃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人。
他長在北境一個破落的小村子裡，見過的最體面的人是鎮上的保長，保長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綢衫，站在村口吆五喝六，他以為那就是天底下最威風的人了。
可眼前這個人，比保長好看一萬倍，比他在北境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整個人都是亮堂堂的，暖洋洋的，像太陽一樣。
阿璃垂下眼，想起在北境被林昭救下時，林昭蹲在草蓆邊，拿帕子擦乾淨他臉上的灰，溫和地告訴他，他要帶他回京城，他是來給太子殿下當玩伴的。
他當時不太懂什麼是玩伴，只聽懂了太子殿下四個字，他知道那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貴的人。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自己是來伺候太子殿下的。
所以此刻他看著面前這個金燦燦的小太陽，在心裡悄悄地把太子殿下四個字和眼前這張明亮的臉對上了號。
這就是太子殿下，他以後要伺候的人，他會好好伺候太子殿下的，絕對不會讓林昭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