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姐姐與姐姐
姐姐？
柳泠伊想起幼時的盛夏。
池塘很涼。
姐姐笑盈盈地拉著她的手走到水邊，說要教她鳧水，然後猛地一把將她按進了水裡。
冰冷的池水灌進口鼻，她拼命掙扎，指甲在青石上摳出血痕，而岸上傳來的，是姐姐和一眾同伴清脆的嬉笑聲。
她們笑她狼狽，笑她像只落湯的耗子，笑她永遠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
姐姐把她新裁的衣裙生生扯亂，撕開一道道口子，隨手丟在庭院當中，任由那些慣會捧高踩低的下人圍著她指指點點，說庶出的東西也配穿這樣的料子。
她還想起——
那個漫天風雪的冬夜。
阿娘病得快要不行了，急需一味藥。
她跪在及膝的深雪裡，一遍又一遍地磕頭求那個姐姐幫忙遞話請大夫。
姐姐答應了，笑吟吟地讓她在雪地里等著。
她等了一夜。
膝蓋凍得失了知覺，她還在等。
等來的，斷了氣的阿娘。
可是，姐姐說，
"妹妹，藥我給你尋來了呀。"
"只是……好像來得晚了些。"
那一刻，柳泠伊心裡某樣東西，徹底凍死在了那片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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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後來，她搶了姐姐的心愛之人，那個姐姐一心想嫁的姐夫。
新嫁那日，十里紅妝，她蓋著喜帕，透過縫隙，看見了人群里那個姐姐眼中翻湧的、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的嫉恨。
她歡喜極了。
回門那日，她故意在姐姐面前與夫君十指相扣、耳鬢廝磨。
她看見姐姐眼裡的痛苦，那種被人剜心剖骨的痛苦，一寸一寸地漫上來，將那張明艷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她愛極了姐姐痛苦的模樣。
好像這樣，就能撫平她被溺在水裡的窒息。
好像這樣，就能撫平她跪在雪地里的絕望。
好像這樣，就能撫平那一整個再也回不去的、支離破碎的過去。
只可惜，姐姐沒有她能忍。
她可是生生忍到了及笄之後，才動的手。而那個姐姐，不過短短兩年,便瘋了。
她呀，還算好心，給發了瘋的姐姐尋了一門"好"親事。
那家的婆母是出了名的刻薄，那家的丈夫是出了名的潑皮無賴。
真好，姐姐這是有了好的歸宿。
她呀，一向喜歡以怨報德了呢。
「伊伊，想姐姐了嗎？」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溫軟的觸感。
柳泠伊猛地回神,像是從一場浸滿了血與雪的舊夢裡被人輕輕託了出來。
她怔怔地抬起頭。
一個穿著大紅長裙的女人，正含笑俯身摸著她的頭。
那女人生得極明艷，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帶著一抹笑意，比之尋常的嬌艷,又平白多了幾分成熟女子才有的風情與溫柔。
午後的日光斜斜落在她身上，將那一身紅裙映得像是燃燒的晚霞。
【宿主，宿主？】
識海里，芽芽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光球，湊過來打量了半晌，忽然發出一聲瞭然的驚嘆。
【咦——她跟原主好像呀!】
芽芽調出了原主生前的影像資料，飛快地比對了一番，煞有介事地點頭。
【不過姐姐氣質上要比原主更沉靜大氣一些,也更溫柔。】
柳清沅的指腹從她的發頂緩緩滑下，動作親昵得沒有半分生疏，最後落在她的臉頰上，極輕地捏了捏。
"伊伊瘦了。"
她端詳著妹妹越髮漂亮白皙的小臉，眼底卻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也變了很多呢。"
她輕聲道，指尖依戀般地摩挲著妹妹的臉。
"和從前……很不一樣了。"
柳泠伊的心微微一頓。
這是她穿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個當面說出"你和原主很不同"的人。
傅奶奶、傅家的下人、乃至那些名媛千金少爺們,所有人都只當她是"性子變乖了""在國外吃了苦頭收斂了脾氣"。
唯獨這個剛剛才照面的姐姐,一眼就看穿了那層"變化"之下的東西。
柳泠伊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嬌怯柔弱的模樣,只微微垂下眼睫。
【別慌宿主。】
芽芽連忙安撫。
【姐妹之間嘛,朝夕相處那麼多年,對彼此的細微變化最是敏感,察覺到一點不對勁很正常。你看她眼神,那不是懷疑,那是心疼呀。】
柳清沅果然只是嘆了口氣,鬆開了捏著妹妹臉頰的手,轉而轉向一旁笑眯眯看著這一幕的傅奶奶,微微欠身。
"傅奶奶,這些日子實在辛苦您了,還勞您費心照看伊伊。這丫頭打小性子嬌,又不太會照顧自己,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傅老太太樂呵呵地擺手,拄著拐杖上前拉住柳清沅的手。
"哪裡的話!伊伊這孩子最是貼心不過,嘴又甜,天天陪著我這個老婆子喝茶、逗魚,我這心裡頭呀,不知道多敞亮。"
老太太說著,還有些不舍地看了柳泠伊一眼。
"我本還想多留她住些日子的。今兒見你親自過來了,怕是要把我的小心肝兒給帶走嘍。"
柳清沅笑著應和:"是要接她回去了。家裡也惦記著呢。"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語氣里添了幾分鄭重的謝意。
"對了奶奶,這次的項目能進展得這樣順利,多虧了傅少爺慷慨注資。銀髮康養這一塊兒,若沒有傅氏在後頭撐著,我們柳家單打獨鬥,斷沒有這麼快就能鋪開局面的。"
傅老太太擺擺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他呀,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真正有本事、能把這麼大一個攤子撐起來的,還是你這丫頭。清沅啊,你這份眼光和魄力,便是擱在傅家那些個後生裡頭,也是拔尖的。"
"奶奶謬讚了。"
柳清沅謙遜地垂了垂眸。
柳泠伊在一旁靜靜看著,忽然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邊的系統。
"好怪呀。"
她微微偏了偏頭,烏黑的長髮滑落肩側,那雙清凌凌的杏眼裡盛著幾分真切的困惑。
"明明長得不算一模一樣,為什麼……她會和你給我看的原主的影像感覺那麼像呢?"
【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嘛。】
芽芽在識海里理所當然地回答,還配了個電子小人撓頭的表情。
【再說了,姐妹倆從小一塊兒長大,朝夕相對,言談舉止耳濡目染,時間久了,連神態都會越來越像。】
是嗎？
柳泠伊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翳,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複雜。
她從前也有一個姐姐。
那個姐姐,也生得明艷,也愛穿紅。
可那個姐姐眼裡,從來只有對她這個庶妹的輕蔑、戲弄與怨毒。
她這輩子聽過最多的"妹妹",都是從那張塗著艷色胭脂的嘴裡,裹著毒吐出來的。
以至於此刻,當這個陌生的、溫柔的姐姐一聲一聲喚她"伊伊"時,她竟本能地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警惕,和一種近乎茫然的無措。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親昵。
她這一生,從未被哪個"姐姐",這樣毫無所圖地、軟和地對待過。
"怎麼了,伊伊?"
柳清沅似乎察覺到了妹妹的走神,重新俯下身,溫聲詢問。
在原主的記憶徹底缺失的情況下,她無從得知這對姐妹從前究竟是何等相處。
但僅憑這女人此刻眼底那藏都藏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疼惜,柳泠伊便能篤定——
這個姐姐,是真心疼愛著她這個妹妹的。
是好的。
和那個把她按進冰水、任她跪死在雪地里的姐姐,截然不同。
柳泠伊彎起唇角,極輕極淡地笑了笑,聲音軟糯得像浸了蜜。
"沒事,姐姐。"
"就是有點想你了。"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想她的是那個她永遠也等不來的、真正的妹妹。
而她不過是一個代替她妹妹的攻略者。
柳泠伊想起幼時的盛夏。
池塘很涼。
姐姐笑盈盈地拉著她的手走到水邊，說要教她鳧水，然後猛地一把將她按進了水裡。
冰冷的池水灌進口鼻，她拼命掙扎，指甲在青石上摳出血痕，而岸上傳來的，是姐姐和一眾同伴清脆的嬉笑聲。
她們笑她狼狽，笑她像只落湯的耗子，笑她永遠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
姐姐把她新裁的衣裙生生扯亂，撕開一道道口子，隨手丟在庭院當中，任由那些慣會捧高踩低的下人圍著她指指點點，說庶出的東西也配穿這樣的料子。
她還想起——
那個漫天風雪的冬夜。
阿娘病得快要不行了，急需一味藥。
她跪在及膝的深雪裡，一遍又一遍地磕頭求那個姐姐幫忙遞話請大夫。
姐姐答應了，笑吟吟地讓她在雪地里等著。
她等了一夜。
膝蓋凍得失了知覺，她還在等。
等來的，斷了氣的阿娘。
可是，姐姐說，
"妹妹，藥我給你尋來了呀。"
"只是……好像來得晚了些。"
那一刻，柳泠伊心裡某樣東西，徹底凍死在了那片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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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後來，她搶了姐姐的心愛之人，那個姐姐一心想嫁的姐夫。
新嫁那日，十里紅妝，她蓋著喜帕，透過縫隙，看見了人群里那個姐姐眼中翻湧的、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的嫉恨。
她歡喜極了。
回門那日，她故意在姐姐面前與夫君十指相扣、耳鬢廝磨。
她看見姐姐眼裡的痛苦，那種被人剜心剖骨的痛苦，一寸一寸地漫上來，將那張明艷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她愛極了姐姐痛苦的模樣。
好像這樣，就能撫平她被溺在水裡的窒息。
好像這樣，就能撫平她跪在雪地里的絕望。
好像這樣，就能撫平那一整個再也回不去的、支離破碎的過去。
只可惜，姐姐沒有她能忍。
她可是生生忍到了及笄之後，才動的手。而那個姐姐，不過短短兩年,便瘋了。
她呀，還算好心，給發了瘋的姐姐尋了一門"好"親事。
那家的婆母是出了名的刻薄，那家的丈夫是出了名的潑皮無賴。
真好，姐姐這是有了好的歸宿。
她呀，一向喜歡以怨報德了呢。
「伊伊，想姐姐了嗎？」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溫軟的觸感。
柳泠伊猛地回神,像是從一場浸滿了血與雪的舊夢裡被人輕輕託了出來。
她怔怔地抬起頭。
一個穿著大紅長裙的女人，正含笑俯身摸著她的頭。
那女人生得極明艷，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帶著一抹笑意，比之尋常的嬌艷,又平白多了幾分成熟女子才有的風情與溫柔。
午後的日光斜斜落在她身上，將那一身紅裙映得像是燃燒的晚霞。
【宿主，宿主？】
識海里，芽芽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光球，湊過來打量了半晌，忽然發出一聲瞭然的驚嘆。
【咦——她跟原主好像呀!】
芽芽調出了原主生前的影像資料，飛快地比對了一番，煞有介事地點頭。
【不過姐姐氣質上要比原主更沉靜大氣一些,也更溫柔。】
柳清沅的指腹從她的發頂緩緩滑下，動作親昵得沒有半分生疏，最後落在她的臉頰上，極輕地捏了捏。
"伊伊瘦了。"
她端詳著妹妹越髮漂亮白皙的小臉，眼底卻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也變了很多呢。"
她輕聲道，指尖依戀般地摩挲著妹妹的臉。
"和從前……很不一樣了。"
柳泠伊的心微微一頓。
這是她穿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個當面說出"你和原主很不同"的人。
傅奶奶、傅家的下人、乃至那些名媛千金少爺們,所有人都只當她是"性子變乖了""在國外吃了苦頭收斂了脾氣"。
唯獨這個剛剛才照面的姐姐,一眼就看穿了那層"變化"之下的東西。
柳泠伊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嬌怯柔弱的模樣,只微微垂下眼睫。
【別慌宿主。】
芽芽連忙安撫。
【姐妹之間嘛,朝夕相處那麼多年,對彼此的細微變化最是敏感,察覺到一點不對勁很正常。你看她眼神,那不是懷疑,那是心疼呀。】
柳清沅果然只是嘆了口氣,鬆開了捏著妹妹臉頰的手,轉而轉向一旁笑眯眯看著這一幕的傅奶奶,微微欠身。
"傅奶奶,這些日子實在辛苦您了,還勞您費心照看伊伊。這丫頭打小性子嬌,又不太會照顧自己,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傅老太太樂呵呵地擺手,拄著拐杖上前拉住柳清沅的手。
"哪裡的話!伊伊這孩子最是貼心不過,嘴又甜,天天陪著我這個老婆子喝茶、逗魚,我這心裡頭呀,不知道多敞亮。"
老太太說著,還有些不舍地看了柳泠伊一眼。
"我本還想多留她住些日子的。今兒見你親自過來了,怕是要把我的小心肝兒給帶走嘍。"
柳清沅笑著應和:"是要接她回去了。家裡也惦記著呢。"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語氣里添了幾分鄭重的謝意。
"對了奶奶,這次的項目能進展得這樣順利,多虧了傅少爺慷慨注資。銀髮康養這一塊兒,若沒有傅氏在後頭撐著,我們柳家單打獨鬥,斷沒有這麼快就能鋪開局面的。"
傅老太太擺擺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他呀,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真正有本事、能把這麼大一個攤子撐起來的,還是你這丫頭。清沅啊,你這份眼光和魄力,便是擱在傅家那些個後生裡頭,也是拔尖的。"
"奶奶謬讚了。"
柳清沅謙遜地垂了垂眸。
柳泠伊在一旁靜靜看著,忽然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邊的系統。
"好怪呀。"
她微微偏了偏頭,烏黑的長髮滑落肩側,那雙清凌凌的杏眼裡盛著幾分真切的困惑。
"明明長得不算一模一樣,為什麼……她會和你給我看的原主的影像感覺那麼像呢?"
【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嘛。】
芽芽在識海里理所當然地回答,還配了個電子小人撓頭的表情。
【再說了,姐妹倆從小一塊兒長大,朝夕相對,言談舉止耳濡目染,時間久了,連神態都會越來越像。】
是嗎？
柳泠伊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翳,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複雜。
她從前也有一個姐姐。
那個姐姐,也生得明艷,也愛穿紅。
可那個姐姐眼裡,從來只有對她這個庶妹的輕蔑、戲弄與怨毒。
她這輩子聽過最多的"妹妹",都是從那張塗著艷色胭脂的嘴裡,裹著毒吐出來的。
以至於此刻,當這個陌生的、溫柔的姐姐一聲一聲喚她"伊伊"時,她竟本能地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警惕,和一種近乎茫然的無措。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親昵。
她這一生,從未被哪個"姐姐",這樣毫無所圖地、軟和地對待過。
"怎麼了,伊伊?"
柳清沅似乎察覺到了妹妹的走神,重新俯下身,溫聲詢問。
在原主的記憶徹底缺失的情況下,她無從得知這對姐妹從前究竟是何等相處。
但僅憑這女人此刻眼底那藏都藏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疼惜,柳泠伊便能篤定——
這個姐姐,是真心疼愛著她這個妹妹的。
是好的。
和那個把她按進冰水、任她跪死在雪地里的姐姐,截然不同。
柳泠伊彎起唇角,極輕極淡地笑了笑,聲音軟糯得像浸了蜜。
"沒事,姐姐。"
"就是有點想你了。"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想她的是那個她永遠也等不來的、真正的妹妹。
而她不過是一個代替她妹妹的攻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