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不當爛好人,一刀捅進心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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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轉身的動作很快。

  李哲沒反應過來,還坐在塑料凳上。

  嘴張了一下,看看安然的背影,又扭頭看看沙發上的女人。

  女人也沒反應過來。

  安然已經走到了門口。


  李哲站起來追了兩步,安然沒停,拉開防盜門往外走。

  鞋底踩在水泥樓道上,聲音悶悶地往下墜。

  「安然!」

  李哲回頭看了女人一眼,女人還是那個姿勢。

  手搭在茶杯上,嘴半張著。

  他來不及多說,夾著文件袋追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一盞又亮一盞。

  安然走得不快,但步子沒停。

  一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手攥著雙肩包的帶子。

  李哲跟在後面,壓著嗓子喊。

  「你瘋了?人家還沒說死,你扭頭就走?」

  安然沒回頭。「她說了不行。」

  「不行不代表不能談,你再磨磨。」

  「磨什麼?」安然在四樓拐角停下來。

  轉過身,臉上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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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騙過一次,不信律師,不信媒體不信任何人。

  我磨到嘴皮子破了她也不會簽。」

  李哲抱著文件袋站在半層台階上面。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安然瘦小的肩膀撐著那個看起來很重的雙肩包。

  走進了樓道灰濛濛的光線里。

  「那你剛才說那些話……」

  「我沒說錯。」安然扶著欄杆。

  「她覺得她爸在裡面被綁著也沒關係,覺得那是唯一的辦法。

  那我確實沒必要再費口舌。」

  李哲的嘴抿了一下。

  他聽出來了,安然那句話不是賭氣,也不是放棄。

  是把選擇權砸回去。

  去年那個記者來過,說要曝光,結果一個字沒發。

  女人的信任已經被透支幹淨了。

  再多的承諾在她耳朵里都是廢話。

  安然換了個方式。

  不勸,不求,不許諾。

  你覺得沒事,那就沒事。

  你覺得你爸被綁在鐵架床上也行,那就行。

  我走了。

  這一刀不是捅在女人的理智上,是捅在她的心窩子裡。

  安然繼續往下走,三樓,二樓。

  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盞,那一截台階是暗的。

  她側著身子摸著牆壁走過去。

  推開單元門的時候,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安然眯了一下眼,在台階上站定。

  身後的單元門沒有完全合上,彈簧鉸鏈發出吱呀一聲。

  李哲跟著出來,站到她旁邊。

  「你真打算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安然蹲在路邊,翻開包找水杯。

  她昨晚在出租屋裡練了三遍的話術,一個字沒用上。

  預想的流程是:開場,展示證據解釋法律程序,打消顧慮簽字。

  現在卡在第三步就報廢了。

  陳夜教的第一條,拿委託。

  拿不到。

  安然把水杯掏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出門前灌的。

  樓上很安靜。

  安靜到安然開始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做錯了。

  她蹲在路邊,盯著杯子裡剩下的水。

  腦子裡來回倒騰那個女人的臉。

  花白的頭髮,起球的家居服,捏著茶杯不喝的手。

  那個女人不是不心疼她爸。

  她是怕了。

  被騙過一次的人,第二次有人遞手過來。

  第一反應不是抓住,是往後縮。

  安然把杯子擰上蓋,塞回包里。

  李哲站在旁邊,不知道說什麼。

  他推了推眼鏡,正準備開口,樓上傳來一聲脆響。

  瓷器碎在地上的聲音。

  安然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她站起來,扭頭看向單元門。

  李哲也聽到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樓道里沒有第二聲,然後是拖鞋在地板上急促摩擦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越來越近。

  六樓到五樓,五樓到四樓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

  帶著一股慌亂的、不管不顧的勁頭。

  單元門被從裡面猛地推開。

  彈簧鉸鏈發出一聲慘叫。

  女人沖了出來。

  臉上全是淚。家居服領口歪了一邊。

  右手攥著一張照片,邊角被捏出了褶皺。

  那張照片安然見過。

  客廳牆上的全家福。

  照片裡的老人站在中間,精神矍鑠,穿著一件灰色夾克。

  兩邊是女人和一個年輕男人。

  老人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嘴角帶著一點笑。

  就是這張臉。

  現在躺在清水鎮那張鐵架床上。

  瘦得皮包骨,手腕被布條勒出紅印。

  女人衝到安然面前,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台階上。

  安然伸手扶了一把,被她反手一把攥住胳膊。

  力氣大得安然手臂上的肉被掐出凹痕。

  「筆呢。」

  安然愣了。

  「你們的委託書,筆呢!」

  女人攥著她的胳膊,手在抖。

  照片夾在手指和安然的袖子之間,老人意氣風發的臉正對著天。

  李哲反應最快。

  文件袋還在手裡,他一直沒松過。

  拉開封口,抽出委託授權書,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雙手遞過去。

  女人鬆開安然,接過筆。

  「哪裡簽?」

  「這裡,委託人簽字欄。」李哲指了一下。

  女人蹲下來,把紙按在台階上。

  筆尖抵在紙面上,手抖得寫不出字。

  第一筆畫歪了。

  她把筆抬起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淚。

  眼淚蹭在手背上,又蹭在紙面上,沾濕了一小塊。

  第二筆,落下去。

  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寫完名字,她把筆扔在地上。

  蹲在台階上,抱著那張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聲悶在胸腔里,壓著嗓子往外擠。

  路過的鄰居推著自行車看了一眼,走了。

  安然蹲下身,和女人平視。

  「阿姨,委託書上還需要身份證號和日期。」

  女人把臉抬起來。淚糊了一臉,鼻涕蹭在袖子上。

  「你說的那些,起訴、賠償什麼的……真的能把我爸弄出來?」

  安然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兩秒,把陳夜昨晚在車上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兩條線同時走,民事加刑事,新城中院受理,清水鎮插不了手。

  「能。」

  一個字。

  女人盯著她,二十來歲的小姑娘。

  白襯衫袖口上還有昨天飯館裡濺上的麵條湯印子。

  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那個「能」字說出來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一絲閃躲。

  女人抹了一把臉,從台階上站起來。

  「我上去拿身份證。」

  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剛才我那個茶杯……是我婆婆留下來的。」

  安然沒接話。

  「摔了就摔了。」女人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爸在那地方被綁了兩年。

  我連個茶杯都捨不得摔,我算什麼東西。」

  拖鞋聲重新踩進樓道里,一層一層往上走。

  安然站在原地,手搭在雙肩包帶上。

  麵條湯的印子干在袖口上,變成一塊深色的斑。

  李哲把委託書撿起來,輕輕吹了吹上面蹭到的灰。

  「她會簽完的。」

  安然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台階上被女人扔掉的那支原子筆。

  筆帽滾到了邊緣,卡在水泥台階的缺口裡。

  李哲也蹲下來,把筆帽撿起來套回去。

  「你剛才那句話,你爸被綁著你覺得沒事那我也沒必要當爛好人。

  說實話,我在旁邊聽著都心臟一緊。」

  安然沒回應。她知道那句話有多重。

  也知道那句話如果沒砸中,今天就白來了。

  樓上傳來翻抽屜的聲音。

  安然掏出手機,打開和陳夜的對話框。

  打了幾個字,又刪了重新打。

  「老師,第一個家屬拿下了。」

  發送。

  手機揣回兜里。她抬頭看著單元樓門洞上方貼著的樓號。「17棟」。

  油漆剝了大半,7字的下半截掉沒了,遠看像個1。

  三分鐘後,六樓的拖鞋聲再次響起來。

  女人拿著身份證下來了。

  這回她沒哭,頭髮用皮筋扎了一下。

  領口也正了,手裡除了身份證還多了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兩瓶礦泉水和一包蘇打餅乾。

  走到安然面前,把身份證遞過去。

  然後把塑膠袋塞進安然的雙肩包側兜里。

  「你們路上喝。」

  安然低頭看了一眼側兜里的礦泉水,沒有推。

  「謝謝阿姨。」

  女人蹲下來,在委託書最後一欄填上身份證號碼和日期。

  這次手沒抖,一筆一畫寫得整整齊齊。

  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她把筆蓋扣上。

  抬起頭看安然,嘴唇動了兩下。

  「那個記者來的時候,也說能幫我。」

  安然蹲在她對面,膝蓋抵著台階邊緣。

  「我不是記者。」

  「我知道。」女人把筆還給李哲,低下頭,拇指摩挲著全家福照片的邊角。

  「記者不會說'那我也不當爛好人了'。」

  安然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沒掏。

  女人站起來,把照片疊好塞進家居服口袋裡。

  轉身往樓道里走,走了兩步,背對著她們說了一句。

  「隔壁單元四樓張叔家,他媽也在那個養老院。

  你們去敲敲門,他比我好說話。」

  安然看著女人消失在樓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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