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心結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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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心結終解

  萬壽節次日,天色灰濛。

  公主府內,朱堯娥臨窗靜坐,手中攥著一隻老舊荷包。荷包褪色陳舊,邊角磨毛,當年精緻的蘭花紋樣早已模糊。是及笄之年母妃親手所繡。

  昨日萬壽節宮宴的一幕幕,反覆在心底盤旋。

  父皇對兩個皇孫溫柔含笑,許以隨時入宮相伴。而她躬身祝壽,只換來淡漠一句「起來吧」。

  無錯、無罰、無疏、無親。她不嫉妒,只是心底藏著一縷綿長遺憾。

  記憶深處,唯一的溫情停留在隆慶二年。

  那年她三四歲,父皇生辰。母妃牽著她與同胞哥哥朱翊鈞的手,再三叮囑不可亂跑。

  乾清宮巍峨,她仰頭觀望,脖頸發酸。哥哥跪地祝壽,她跟著笨拙磕頭,奶聲奶氣喊「父皇萬歲」。

  那一日,父皇走下御座,俯身將她輕輕抱起。她小小的手臂摟著父皇脖頸,臉頰蹭著淡淡藥香的肌膚,微微刺痛,卻無比溫暖。父皇看著她與哥哥,輕聲道了一句「如此甚好」。

  那是她記憶中,唯一一次被父皇溫柔相待。

  自那以後,溫情戛然而止。父皇再也沒有抱過她,甚至極少正視她一眼。

  年幼時她也曾問母妃:「父皇為什麼不疼我了?」母妃沉默良久,只一句:「你父皇忙。」年少的她信以為真,長大後方才明白,原來不是忙,是從那年之後,一切都變了。

  後來她到了及笄之年。

  盛大的及笄禮由母妃與太子哥哥全程操持。她心心念念的父皇,自始至終未曾露面。

  唯有父皇身邊的內侍馮保送來一份制式賞賜,規矩周全,冰冷無溫。她跪拜接旨,依舊心存期盼,再度詢問母妃。母妃長嘆一聲:「你父皇清冷了十幾年了。」她終於不敢再問。

  十六歲,她到了該出嫁的年紀。

  大婚那日,十里紅妝,禮制完備。婚事由禮部循規擬定,無人問她心意。

  大婚當日,父皇依舊未曾露面。她端坐花轎之中,掀開轎簾,望著緊閉的宮門,望著宮門口揮手相送的太子哥哥,眼眶泛紅。她知道,從此歸宮朝賀,不過是走一場禮制過場。她來或不來,於父皇而言從無不同。

  從此之後,她漸漸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太子哥哥是國之儲君,得父皇悉心栽培。皇孫皇孫女年幼純真,是深宮唯一的溫柔慰藉。而她,只是一個安穩安分、無需操心的公主。

  無爭無求、無過無錯,所以父皇的目光,永遠不會為她停留。

  好在婚後過得尚可。

  駙馬侯拱辰是世間最好的良人,品性端正,待她敬重有禮。只是這份好,是君子風度、是夫妻本分,而非熾熱深情。二人相敬如賓,始終客氣疏離。可她已然知足。深宮長大的女子,見慣了帝王涼薄,能得一世安穩,已是天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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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宮宴,父皇一道口諭為她加倍歲例。那一刻她是歡喜的。

  可歡喜轉瞬即逝。就如母妃所言,父皇給孫輩的是毫無保留的偏愛與親近,給她的是加倍的歲例更多的是體面,不是親近。

  她早該學會知足,這已是向來清冷的父皇能給予她的最多最好的善待。

  「公主。」房門輕啟,侯拱辰緩步而入,「昨日父皇賞賜的歲例銀兩已清點入庫。」

  「知道了。」

  駙馬佇立片刻,看著她落寞神色,溫聲提議去園中散心。她拒絕了。他從不勉強,溫順退下。

  不多時,房門再度開啟。侯拱辰端著一碗溫熱薑湯入內,置於桌案:「天寒,喝碗熱湯暖暖身子。」

  朱堯娥望著裊裊熱氣的湯碗,沉默良久,輕聲開口:「駙馬,你為何待我這般好?」

  侯拱辰微微一怔,隨即坦然作答,語氣真誠無偽:「因為你是我的結髮之妻啊。」

  不是因為她是皇家公主,不是因為皇家權勢,只因為,她是他的髮妻。

  簡簡單單一句話,熨平了她心底積攢多年的酸澀寒涼。

  她端起湯碗,小口飲盡溫熱的薑湯,暖意蔓延四肢百骸,驅散了冬日寒意,也撫平了心底孤寂。

  她這些年,入宮面見君父的次數寥寥無幾。每一次入宮前,她都在心底醞釀千言萬語o

  想問一句父皇安康,想說一說婚後安穩,想讓他知曉他的女兒懂事安分、無需牽掛。

  可每一次,面對父皇清冷淡漠的眉眼,所有話語盡數哽在喉間。一句「起來吧」,便堵死了她所有的期盼。

  年復一年,她漸漸不再期待。習慣了疏離,便不再妄想溫情。

  她移步妝奩,取出那隻荷包。指尖觸到內襯一處硬塊,拆開線腳,是半枚玉扣。

  孩童戴的平安扣,只剩半截,斷口參差。她不記得何時斷裂、何時藏入。或許是被抱那日從父皇襟上扯落的?或許是自己後來摔碎的?無從考證。她對著燭火看了許久,終是將玉扣塞回,原樣縫好。

  她移步窗前,望著灰濛濛的天,終於徹底想通了所有心結。

  不是父皇狠心不愛,也不是她不夠乖巧懂事。只是父皇的肩上扛著萬里江山、萬千百

  姓。

  災荒戰亂、朝堂政務、家國重擔,早已壓滿他的心頭。他要顧天下蒼生,要顧儲君社稷,要顧年幼的皇孫。而她安穩、溫順、無災無難、無需操心。於是便成了被默默擱置的那一個。

  不恨,不怨,唯有遺憾。遺憾自己這二十年,未曾得父皇片刻偏愛,未曾再得一次溫柔撫摸。

  她不知道世間輪迴、穿越異世的秘密。

  她永遠不會知曉隆慶二年那個抱她、對她笑的父皇,和此後十幾年清冷寡言、心系蒼生的父皇,本就是同一個人。

  那份溫情,只是一位初來這世界的穿越者看到幼童時的本能反應,是尚未學會徹底冷漠的最後一絲破綻。

  「駙馬。」她輕聲喚道。

  「臣在。」

  「明日,陪我去城外粥棚看看吧。」

  侯拱辰一怔,隨即應下:「謹遵公主吩咐。」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鬱結在朱堯娥心底多年的寒涼,終於緩緩散去。遺憾仍在,執念

  未消,可心底已然透亮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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