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讀書明理,女子亦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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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林家一行人,沈行禛轉身往回走時,臉上那點溫和笑意便褪得乾乾淨淨。

  院門吱呀一聲合攏,隔開了外頭的天光水色。

  他立在院中,目光掃過這處祖宅。

  祖父臨終前的景象浮上心頭。

  那時他剛中了秀才,祖父臥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渾濁老眼裡既有欣慰,更有深重的憂慮。

  老人喘著氣斷斷續續囑咐:「行禛啊,祖父怕是撐不了幾日了……你年少成才,是祖父的驕傲。只是我若去了,你守孝三年,玉珠年紀太小,家中無人主事,你如何能安心去縣學讀書?總不能帶著幼妹……」

  老人咳嗽一陣,才續道:「我思來想去,唯有讓你二叔一家搬回來。你二叔二嬸雖有些小心思,可到底是自家人。有他們在,至少能守住這家裡,也能照應玉珠一口飯吃,讓你能安心讀書,日後光耀門楣。」

  沈行禛那時雖不願,卻也不想違逆祖父的遺願,便默認了二房回來。

  這些年,他常年在縣學,極少歸家,只當二房雖有些貪圖小利,但在大是大非上總歸不會太過分。

  哪知他的縱容,竟養大了他們的胃口。

  苛待幼妹,私吞節禮,險些斷了兩家來往。

  堂屋,周氏和沈敬安正忐忑不安地等著。

  周氏覷著沈行禛進門時那沉靜的眉眼,心裡七上八下。

  她這個侄兒,平日裡看著溫和有禮,可一旦沉下臉,那眼神竟比老爺子當年還懾人。


  周氏心一橫,未等沈行禛開口,先發制人地嚎哭起來:「大郎啊!我的好侄兒!二嬸知道錯了!」

  她捶打著胸口,涕淚橫流:「二嬸也是一時豬油蒙了心,想著家裡緊巴,那些節禮……就先挪用了,原想著日後寬裕了再補上,誰成想就、就耽誤了這麼些年……」

  沈行禛就坐在那裡,脊背挺直,神色平靜地聽著她哭訴,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著,不發一言。

  周氏哭了半天,見沈行禛無動於衷,嗓子也嚎啞了,眼淚也流幹了,終於尷尬地停了下來。

  良久,沈行禛才緩緩開口,:「二嬸哭完了?」

  他目光轉向一直縮著脖子的沈敬安:「二叔也沒什麼要說的?」

  沈敬安嘴唇嚅動了一下,終究沒出聲。

  沈行禛不再看他們,視線落在空處:「祖父臨終,憐我年少,玉珠稚弱,唯恐我們兄妹無人照料,耽誤學業,這才做主讓你們回來,代為看管家宅,照應小妹。」

  「祖父一片慈心,行禛感念。這些年,我多數時日不在家中,家中一應事務,連同玉珠起居,皆託付二叔二嬸。我每月寄回銀錢,年節另有貼補,自問不曾短缺。」

  「然二嬸心貪,私昧節禮,斷我姻親往來。此等行徑,若非今日林家上門,只怕要被蒙在鼓裡一世。」

  「不僅如此,玉珠失蹤,二嬸竟不思尋找,只顧推諉……」

  周氏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還想辯解。

  沈行禛卻不給她機會,徑直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當初既是因祖父之命,兩家方才合住一處。如今看來,強聚無益。既已分家,還是各過各的日子為好。兩日內,請二叔二嬸另尋住處搬出去吧。」

  「什麼?」周氏尖叫起來,也顧不得裝可憐了,「搬出去?我們往哪兒搬?大郎你不能這麼狠心啊!我們好歹是一家人,為你看了這麼多年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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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房子?」沈行禛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嘲諷,「看房子看到節禮盡數私吞,看到玉珠無人看管?二嬸,有些話,說透了便沒意思了。」

  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沈敬安:「二叔,您說呢?」

  沈敬安被點到名,身子一抖,眼中還藏著點算計心思。

  他抬頭覷著沈行禛,囁嚅道:「大郎,分家搬出去也成,可這祖宅……總歸有我們二房一份吧?還有你這些年在縣學讀書,家中用度皆是我與你二嬸操持,多少也該給些補償……」

  沈行禛淡淡道:「二叔怕不是早已忘了,當初分家之時,祖父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這處祖宅歸長房所有,二房分得村西頭三間草房並二十畝水田。如今二叔是連那房契地契都記不清了?」

  「至於這些年的用度,我每月寄回的銀錢皆有帳目可查,除去家中開銷與玉珠用度,應當尚有結餘。」

  沈敬安頓時啞口無言,額角滲出細汗。

  他原想仗著長輩身份討些便宜,卻沒料到沈行禛如此精明。

  當年分家,老爺子確實分了他們二十畝地和一處茅草屋,可那茅草屋破舊,哪比得上這青磚大瓦房住著舒坦?

  周氏一聽這話,更是撒潑打滾:「我不搬!我就不搬!這房子也有我們一份!憑什麼趕我們走?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趕我們走,我就去村里嚷嚷,說你沈秀才不孝順,苛待長輩!」

  「二嬸盡可去說。」沈行禛神色不動,反而起身走到書案前,研墨提筆,「正好,我也正想請里正和村里族老們來評評理,看看私吞侄子節禮、不顧侄女死活的長輩,究竟該不該敬。」

  「順便,這幾年昧下的節禮,折算成銀錢,共計五兩,也請二叔二嬸一併還清。」

  「五兩!」周氏倒吸一口涼氣,「哪有那麼多!」

  沈行禛筆尖在硯台邊輕輕一抹,落下兩個字:「每歲三節,四年有餘,禮單在此。若二嬸覺得數目不對,我們不妨一件件對著單子清算。」

  「只是屆時鬧得人盡皆知,二房顏面掃地,便莫怪侄兒不留情面了。」

  周氏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嚎哭戛然而止。

  她驚恐地看著那墨跡未乾的禮單,又看看沈行禛冷峻的側臉,終於意識到這個侄兒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少年。

  沈敬安見勢不妙,趕緊拉住周氏,賠著笑臉道:「大郎,別,別寫了。我們搬,我們搬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他又狠狠瞪了周氏一眼:「還不快去收拾東西!」

  周氏被他這一瞪,又看了看沈行禛那冰冷的臉色,終於不敢再鬧,灰溜溜地回屋收拾去了。

  沈行禛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並無半分波瀾。

  他並非無情之人,只是這幾年的縱容,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貪婪和對至親的漠視。

  既如此,當斷則斷。

  沈行禛不再看他們,起身走到門口,喚來一直躲在門外偷聽的沈玉珠,溫聲問她:「玉珠,哥哥過兩日要去縣學,家中無人照料你。你是想暫時去外祖父家住一段時日,還是另有想法?」

  沈玉珠眨著大眼睛,毫不猶豫地說:「我去外祖父家!我喜歡舅舅舅母!」

  她雖小,也隱約明白二叔二嬸做了不好的事,不想和他們待在一起。

  「好。」沈行禛摸摸她的頭。

  沈行禛不再耽擱,當即帶著沈玉珠,去了里正家道謝,奉上備好的謝禮,並請里正幫忙看顧老宅。

  他常年不在村里,恐老宅無人看守,遭賊惦記。

  里正連連推辭,直說鄉里鄉親應當的,最後在沈行禛堅持下才收下。

  隨後兄妹二人往江家去。

  江家老小聽聞秀才外孫來了,頓時忙亂起來。

  江老爺子親自迎到院門口,舅母王氏趕緊去灶房燒水煮茶,舅舅江大勇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行禛來了!快屋裡坐!玉珠也來了,快讓外祖父瞧瞧!」江老爺子滿面紅光,拉著沈玉珠的手不住打量。

  沈行禛雖是外孫,卻是他們兩家幾代里唯一的讀書人,還考中了秀才,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江家自是無比看重。

  沈行禛恭敬地行了禮,送上點心,才道明來意:「外祖父,舅舅,舅母。我過兩日需回縣學備考,家中二房近日也要搬回自家,玉珠無人看顧,想托舅母幫忙照料一段時日。一應嚼用,我會按時送來,絕不給舅母添負擔。」

  王氏聞言,立刻笑道:「哎呀,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玉珠是我親外甥女,來舅母家住是應當應分的,說什麼負擔不負擔!你放心去念書,玉珠放在我這裡,保准給你照顧得白白胖胖的!」

  江大勇也連連點頭:「正是,正是!你安心備考,家裡有我們呢!」

  江老爺子捋著鬍鬚,看著氣度沉穩、言行得體的外孫,眼中滿是欣慰:「行禛啊,學業要緊,家裡的事不必牽掛。玉珠在這兒,你就放一百個心。」

  沈行禛心中微暖,再次鄭重道謝。

  又在江家坐了片刻,說了會兒話,沈行禛便起身告辭。

  江家人一直將他們送到村口。

  回去的路上,暮色漸起。

  沈行禛帶著妹妹,走在鄉間小路上。

  「玉珠,在舅母家要聽話,不可任性。」他低聲囑咐。

  「我知道的,哥哥。」沈玉珠用力點頭。

  「閒暇時,亦可跟著舅母學些針線,或是認幾個字。」沈行禛放緩了聲音,「讀書明理,女子亦當如此。哥哥希望你將來,能知書達理,有自己的見識。」

  沈玉珠仰起小臉,看著哥哥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俊的側臉,似懂非懂,卻還是認真記下:「嗯,玉珠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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