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萬壽恩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行禛進了乾元宮,見弘定帝正與幾位大臣議事,便垂手立在殿側,躬身行禮。

  沈行禛上前行禮,弘定帝抬了下手,示意他站到一旁等候。

  幾位老臣餘光瞥見他,神色如常,並未在意。

  饒是沈行禛在御前得寵,聖眷正隆,但在他們這幾位資歷深厚的老臣眼裡,也不過是個新進翰林、僥倖得臉的年輕後輩罷了。

  朝堂上風雲變幻,今日得寵,明日未必還在御前。

  他們見過的起落多了,自然不會把這麼個後生放在心上。

  唯有聞景行唇角噙著一點笑意,目光在沈行禛身上停了停,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臣以為,此次恩科既為兩樁盛典,不若取在明年秋闈之前,先開鄉試,再於次年春闈取士,如此既不與常科相混,又不耽誤慣例取才。」一位老臣拱手道。

  另一位大臣附和:「臣附議。只是恩科名目須得議定,既為太后壽辰,又逢聖上在位三十年,以『萬壽恩科』為名,最為妥當。」

  沈行禛聞言,才知道他們商議的是明年加開恩科的事。

  明年是太后六十壽辰,次年則是聖上在位三十年,兩樁盛事合在一處,便特開恩科。

  沈行禛神色微動。

  林三野如今還在國子監讀書,若明年恩科能下場一試,倒是個機會。

  他這一念頭剛起,便聽弘定帝道:「既如此,便定明年秋闈之前開恩科鄉試,後年春闈取士,名目便叫萬壽恩科。著禮部擬章程,擇日頒行。」

  眾大臣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弘定帝揮了揮手,幾位老臣便依次退了出去。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只余沈行禛立在柱側。

  弘定帝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案上那摞奏摺:「過來,念。」

  沈行禛應了一聲,走到御案旁,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摺,展開念道:「直隸巡撫奏報,今年秋糧已收,各府州縣倉廩充實,請旨入冬前開倉平糶,以穩糧價。」

  弘定帝聽了,只「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沈行禛又翻開第二份:「工部奏,通州至京畿一段運河淤塞,請撥銀疏浚,以便漕運。」

  弘定帝道:「這個准了,讓工部擬個章程上來。」

  沈行禛記下,接著翻開第三份。

  他目光掃過開頭,微微一頓,才念道:

  「臣御史台周允中謹奏:西洋使臣入京以來,蒙聖上恩典,准其於會同館外設館交易,本為懷柔遠人、彰我天朝氣度。」

  「然其等自恃來使,目無法度,借商館之名,行盤剝之實。所攜不過琉璃銅錫之器,卻炫惑市井,一鏡動輒數百金,一珠可抵中人之產。」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京中富室爭相購之,而彼等販去綾羅刺繡之珍,一進一出,其利何止十倍。長此以往,我朝之銀,將盡流入彼等囊中……」

  沈行禛一邊念,一邊留意弘定帝的神色。

  弘定帝仍闔著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串玉珠。

  沈行禛目光微斂,接著往下念:「更有甚者,其等聚集商館,終日宴飲喧譁,酗酒滋事,毆傷守館吏目,不從約束,驕橫之狀,不可勝數。」

  西洋使臣入京以來,在會同館日日飲酒作樂,禮部上摺子參過一回。

  如今又在京城設商館,大張旗鼓地斂財,一面鏡子賣到三百兩,一盒珠子抵得上尋常人家幾年的嚼用。

  這些事自然也被都察院的御史看在眼裡。

  那些御史們平日裡連京官的轎子超了規格都要參一本,何況是幾個外邦使臣在眼皮子底下這般張狂。

  是以御史周允中一紙奏摺遞上,參西洋使臣借商館之名行盤剝之實。

  「……我朝乃天朝上國,富有四海,豈容外夷在我輦轂之下,大肆漁利,損我民財,壞我風教,辱我國體。伏望聖明嚴加裁抑,以儆效尤。」

  念完,沈行禛將奏摺合上,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份,弘定帝忽然睜開眼,抬了抬手。

  「不必念了。」

  弘定帝面色沉肅,語氣里已帶了幾分不悅。

  「西洋使臣入京,朕念其遠來,格外加恩,開了商館,許了交易。原想著懷柔遠人,倒叫他們愈發不知進退。

  他說到此處,目光落在沈行禛身上:「卿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沈行禛略一思索,沒有急於開口。

  奏摺里參的是使臣斂財、滋事、不守規矩,御史言辭雖激,卻也句句有據。

  商館是聖上准設的,交易也是聖上允的,使臣藉此牟利,說到底是鑽了朝廷懷柔遠人的空子。

  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不過是幾個外邦商人貪財,訓誡一番便罷。往大了說,卻關乎天朝體面,關乎四方屬國如何看待大晉。

  心裡又想,林二斗前些日子設局坑了西洋人一筆,此事若被有心人翻出來,反倒成了把柄,不如趁早把西洋使臣按下去,叫他們自顧不暇。

  他先是將手中奏摺輕輕放回案上,才緩聲道:「回陛下,商館許設,本為懷柔遠人之恩典。使臣入京,自當感念聖恩,安守本分,或以貨物互通有無,或以禮儀彰我天朝。」

  「而今商館規模、交易章程,朝廷尚未細定,使臣又非尋常客商,若無人約束,難免生出借勢漁利之心。」

  「臣觀其行徑,既不願循市易之規,又不服禮部管束。一鏡一珠,皆索重值,京中百姓苦其價昂,又憚其使臣身份,敢怒而不敢言。時日一久,非惟府庫不受其利,反傷我朝愛民之德。」

  他略略一頓,似有幾分遲疑,才緩緩道:「臣近日在坊間,也聽了些閒言碎語。原不該拿到御前來說,只是若閉口不言,又恐有負聖上垂問。說出來,只恐污了聖聽。」

  弘定帝道:「你只管說。」

  沈行禛這才道:「臣不敢妄傳。只是據聞,使臣私下議論,言語間對我朝百姓多有輕慢,甚至有用『豬玀』二字者。」

  弘定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放肆!」

  常順嚇得一抖,忙跪了下去。

  弘定帝霍然起身,負手在殿中來回踱了兩步,臉色鐵青。

  辱及百姓,便是辱及朝廷。

  辱及朝廷,便是辱及他這個天子。

  一個遠來的番邦使臣,吃著大晉的飯,賺著大晉的銀子,背地裡還敢罵大晉人是豬玀。

  「傳朕旨意,收回西洋使臣商館。自今日起,他們會同館中,無旨不得私出半步。所許交易,一概停止,待擇日遣返。」

  「若有違者,著五城兵馬司緝拿問罪,以儆效尤。」

  那邊會同館裡,西洋使臣還渾然不知。

  幾個使臣正湊在一處,把前幾日從賴阿貴手裡買來的綢緞一匹匹抖開來看。

  一個高個兒使臣拿起一匹宋錦,用力一扯,那綢子嗤的一聲裂成兩半。

  他愣了愣,又抓起一匹花綾,手一撕,又是嗤的一聲。

  「這是假的!」

  通譯臉色發白,也抓起一匹,對著光一照,又往水盆邊湊了湊,一滴水濺上去,顏色便順著水痕洇開一片。

  使臣們炸了鍋,七手八腳把貨全翻出來,綢緞一匹匹扯過去,瓷器一件件敲過來,越看臉色越難看。

  十匹有八匹一撕就壞,一沾水就掉色,瓷器敲起來聲音發悶,釉面一摳便掉渣。

  一個使臣氣得把瓷瓶往地上一摔,碎片濺了一地。

  「該死的大晉豬玀,竟敢用這種下等貨色欺騙我們!」

  「我要擰下他們的腦袋,讓他們知道得罪大英帝國商人的下場!」

  通譯急得滿頭是汗:「先生們,請冷靜,這裡畢竟是大晉的地界,咱們還是先想辦法找到那個姓賴的,討回銀子要緊。」

  使臣們這才反應過來,正要出去找人算帳,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名禮部吏員和五城兵馬司的兵丁進了會同館,當眾宣讀了聖旨。

  收回商館,停止交易,無旨不得私出半步,違者緝拿問罪。

  念的是朝廷旨意,收回商館,停止交易,使臣及隨員自即日起不得擅出會同館半步,待擇日遣返。

  通譯臉色煞白,勉強翻給那幾個使臣聽。

  西洋使臣當場就懵了。

  他們向禮部提出抗議,說自己是英吉利使臣,受此待遇不合兩國通好之禮,要求面見大晉皇帝申訴。

  禮部上下正煩著呢。

  西洋使臣在京城鬧出這麼多事,御史參了一本又一本,如今聖上動了怒,他們這些經手的官員哪一個不跟著吃掛落。

  這會兒西洋人還敢來抗議,禮部的人恨不得躲得遠遠的,哪裡會理會他們的訴求。

  西洋使臣在會同館裡氣得跳腳,砸了杯子又摔了椅子,嘴裡嘰里咕嚕罵個不停。

  偏生門口有兵丁守著,他們半步也出不去。

  好不容易賺來的銀子,買貨吐出去一大半,剩下的那點,眼看也要隨著商館關閉一併折進去,怎麼叫他們不心疼得滴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