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這時，私塾門口又走出幾個學子。
其中一人穿著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正是林天賜。
他原本與同窗說笑著，一抬眼瞧見攤子前的林二斗和林大實，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這兩個泥腿子怎麼跑到私塾門口來了？還在這兒擺攤叫賣？
林天賜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趕緊用書卷遮住半張臉，低著頭從人群邊上溜過去。
真是丟死人了！
要是讓同窗知道這是他堂兄，他以後還怎麼在書院抬頭？
林二斗早就瞥見了他，見他這副模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裝什麼清高，要不是他們二房當年分家時分得少，哪輪得到大房供出個讀書人？
他轉頭繼續招呼客人：「來來來，新式書包，讀書人必備！」
林大實一旁默默收錢，把銅板一枚枚數清楚，仔細收進錢袋裡。
這些讀書人中，家境寬裕的確實不少。
畢竟能供得起孩子念書的，多半都是有些家底的。
見這書包樣式新穎實用，好幾個學子都爽快地掏錢買了。
不到半個時辰，十個書包就賣出去七個。
剩下的三個也被後來趕到的學子買走了。
林二斗數著沉甸甸的錢串子，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
五百文錢啊！這可是他們編多少蒲草包才能掙來的數目！
日落黃昏，天邊燒起橘紅色的晚霞。
地里幹活的人們三三兩兩扛著鋤頭往家走，林家院裡也飄起了炊煙。
「……六十八、一百三十六、二百零四……」
林景歡盤腿坐在東屋炕上，面前攤著一堆銅錢。
他伸出白嫩的手指，一枚一枚仔細數著，小嘴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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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二、三百四十、四百零八……」
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四百七十六、五百！」
林二斗靠在門框上，得意地抖著腿：「咋樣？全靠你二哥我這張嘴，把那幫讀書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十個書包，一個不少，全賣出去了！」
林景歡放下手裡的銅錢，故意誇張地拍著手：「二哥厲害！二哥最厲害了！要不是你嗓門亮、會說話，那些書生哪能這麼痛快掏錢？這五百文，一大半都是二哥的功勞！」
林二斗被他捧得飄飄然，下巴抬得老高：「那是！你二哥我出馬，一個頂倆！」
他轉頭看向王蕎花，嬉皮笑臉地伸出手：「娘，您看我這跑前跑後的，嗓子都說啞了，給幾個銅板買碗酒潤潤喉唄？」
王蕎花瞪他一眼：「整日就知道惦記那口黃湯！家裡掙錢不容易，你省著點花。」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從錢串上解下五枚銅錢遞過去：「就五文，多一文也沒有！買碗淡酒解解乏便罷了，不許跟那些閒漢賭錢，聽見沒？」
林二斗眉開眼笑地接過錢，揣進懷裡：「曉得曉得，娘您放心，兒子就去村頭打碗酒，喝完就回，絕不沾賭！」
徐巧娘坐在炕沿邊，手裡還拿著針線，嘴角帶著淺笑。
她看著那堆銅錢，心裡也歡喜，可歡喜底下又藏著別的心思。
這陣子她日夜趕工，手指頭不知被針扎了多少回，總算把書包都做出來了。
如今掙了錢，她是不是該跟二斗提一提看大夫的事？
她悄悄看了眼林二斗，見他正美滋滋地數著手裡的銅板，心裡盤算著晚上怎麼開口。
李繡紅的眼睛卻一直跟著王蕎花手裡的錢袋轉。
見婆婆要把錢收起來，她急得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林大實。
林大實正低頭搓手上的泥，被她捅得一愣，抬頭茫然地看著她。
李繡紅使勁朝他使眼色，嘴巴朝錢袋方向努了努。
可林大實就是個遲鈍的，看了半天也沒明白她的意思，反而問道：「你眼睛抽筋了？」
這榆木腦袋！
李繡紅那個氣喲，恨不得擰他耳朵。
福蛋都六歲了，該開蒙了，眼下老三不念書了，束脩銀子省下了，正是送福蛋去學堂的好機會。
這當爹的倒好，半點不為兒子打算！
林景歡小眼神在哥嫂臉上轉了一圈，把這眉來眼去的官司看得明明白白。
他悄悄摸了摸下巴，眉頭微微蹙起。
這趟掙了五百文，按理說該高興才對，可除了二哥這個沒心沒肺的，其他人好像都沒前兩回那麼歡喜。
為啥呢？
他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王蕎花手裡那個沉甸甸的錢袋上。
哦！他明白了！
錢是掙了，可都攥在娘手裡，哥嫂們一個銅板都沒落著，自然高興不起來。
光讓幹活，不見實惠，時間長了誰還有幹勁？
林景歡眼珠子骨碌一轉，心裡有了主意。
林二斗揣好銅錢，哼著小調往外走，顯然是打算去村頭打酒。
而李繡紅見林大實還一副木頭樣，氣不過摔帘子離開。
林大實摸摸腦袋，也訥訥地跟著出去了。
徐巧娘收起針線，輕聲跟王蕎花說了句「娘，我去灶房看看水」，也低頭退了出去。
屋裡很快就剩了娘倆，林景歡挨著王蕎花坐下，「娘，您說咱們家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王蕎花正把錢袋往柜子里收，聞言笑道：「可不是，多虧了歡哥兒的好主意。」
「等咱們的生意做大了，我要給娘買金鐲子，買綢緞衣裳，讓娘成為全村最體面的老太太！」林景歡說得眉飛色舞，「到時候那些嬸子們見了您，都得羨慕得眼紅！」
王蕎花被他逗得合不攏嘴：「就你嘴甜！娘都這把年紀了，要那些做什麼？」
「娘才不老呢！」林景歡摟著她的胳膊，「您看村里那些老太太，哪個有娘精神？等咱們家蓋了新房，買了田地，您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再請幾個丫頭伺候您！」
王蕎花聽著兒子描繪的美好未來，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她伸手摸摸林景歡的頭：「就你會哄娘開心。」
「我說的都是真的！」林景歡認真道，「您看咱家現在，蒲草包能掙錢，書包也能掙錢，後院的蘑菇眼看也要長出來了。等這些營生都做起來，咱家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
見娘心情好，他話鋒一轉，說到了正題：「說起來，這書包生意能做成，二哥二嫂可出了大力氣。」
「二嫂這些天沒日沒夜地縫製書包，手指頭都磨破了。二哥也是，又是編蒲草包又是賣書包，全靠他那張嘴能說會道。」
王蕎花點點頭：「巧娘確實辛苦，二斗也出了力。」
「娘，光嘴上誇誇可不夠，」林景歡小手一捏，做了個數錢的手勢，「得給點實在的。」
他再接再厲：「娘，您想想，這書包生意往後還得靠二哥二嫂。要是掙了錢都歸公中，他們會不會覺得干多干少一個樣，慢慢就沒了幹勁？」
王蕎花眉頭微蹙，顯然在思考這話。
「還有大嫂，」林景歡繼續道，「二嫂要專心做書包，家裡的活計都落在大嫂肩上，燒火做飯，餵豬餵雞，洗洗涮涮，一樣沒少干。爹娘大哥三哥也辛苦，地里家裡兩頭忙活。」
不患寡而患不均，倘若只二哥二嫂分錢，大嫂肯定會有意見，家裡的活兒誰也沒少干，憑啥只給二房分錢？
想要家庭和睦，就必須做到公平。
「所以娘，」林景歡說，「不如咱們定個章程，往後家裡掙的錢，按出力多少分一分。這樣大家幹活都有勁頭，咱們家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
王蕎花聽著兒子的話，心裡百轉千回。
從前她把著銀子，是因為老三要念書，束脩、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錢？
她不得不精打細算，把每一文錢都用在刀刃上。
如今老三不念書了，家裡又多了這兩樣進項，日子眼見著鬆快了些。
她再像從前那樣把著銀子不放，兒子兒媳們嘴上不說，心裡難免有想法。
大實媳婦那個性子，她最清楚不過。巧娘雖然溫順，可時間長了，心裡能沒疙瘩？
再說歡哥兒，早已定下親事，雖說沈家那邊態度不明，可該準備的嫁妝不能少。
三野也不小了，該說媳婦了……
王蕎花在心裡細細盤算著。
這錢，是該分下去了。
她想起從前在娘家時，爹娘也是這般，掙了錢按勞分配，誰出力多誰就多分些。
這樣大家才有幹勁，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王蕎花打定主意，對林景歡道：「你說得在理，娘心裡有數了。」
其中一人穿著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正是林天賜。
他原本與同窗說笑著，一抬眼瞧見攤子前的林二斗和林大實，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這兩個泥腿子怎麼跑到私塾門口來了？還在這兒擺攤叫賣？
林天賜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趕緊用書卷遮住半張臉，低著頭從人群邊上溜過去。
真是丟死人了！
要是讓同窗知道這是他堂兄，他以後還怎麼在書院抬頭？
林二斗早就瞥見了他，見他這副模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裝什麼清高，要不是他們二房當年分家時分得少，哪輪得到大房供出個讀書人？
他轉頭繼續招呼客人：「來來來，新式書包，讀書人必備！」
林大實一旁默默收錢，把銅板一枚枚數清楚，仔細收進錢袋裡。
這些讀書人中，家境寬裕的確實不少。
畢竟能供得起孩子念書的，多半都是有些家底的。
見這書包樣式新穎實用，好幾個學子都爽快地掏錢買了。
不到半個時辰，十個書包就賣出去七個。
剩下的三個也被後來趕到的學子買走了。
林二斗數著沉甸甸的錢串子，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
五百文錢啊！這可是他們編多少蒲草包才能掙來的數目！
日落黃昏，天邊燒起橘紅色的晚霞。
地里幹活的人們三三兩兩扛著鋤頭往家走，林家院裡也飄起了炊煙。
「……六十八、一百三十六、二百零四……」
林景歡盤腿坐在東屋炕上，面前攤著一堆銅錢。
他伸出白嫩的手指，一枚一枚仔細數著，小嘴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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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二、三百四十、四百零八……」
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四百七十六、五百！」
林二斗靠在門框上，得意地抖著腿：「咋樣？全靠你二哥我這張嘴，把那幫讀書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十個書包，一個不少，全賣出去了！」
林景歡放下手裡的銅錢，故意誇張地拍著手：「二哥厲害！二哥最厲害了！要不是你嗓門亮、會說話，那些書生哪能這麼痛快掏錢？這五百文，一大半都是二哥的功勞！」
林二斗被他捧得飄飄然，下巴抬得老高：「那是！你二哥我出馬，一個頂倆！」
他轉頭看向王蕎花，嬉皮笑臉地伸出手：「娘，您看我這跑前跑後的，嗓子都說啞了，給幾個銅板買碗酒潤潤喉唄？」
王蕎花瞪他一眼：「整日就知道惦記那口黃湯！家裡掙錢不容易，你省著點花。」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從錢串上解下五枚銅錢遞過去：「就五文，多一文也沒有！買碗淡酒解解乏便罷了，不許跟那些閒漢賭錢，聽見沒？」
林二斗眉開眼笑地接過錢，揣進懷裡：「曉得曉得，娘您放心，兒子就去村頭打碗酒，喝完就回，絕不沾賭！」
徐巧娘坐在炕沿邊，手裡還拿著針線，嘴角帶著淺笑。
她看著那堆銅錢，心裡也歡喜，可歡喜底下又藏著別的心思。
這陣子她日夜趕工，手指頭不知被針扎了多少回，總算把書包都做出來了。
如今掙了錢，她是不是該跟二斗提一提看大夫的事？
她悄悄看了眼林二斗，見他正美滋滋地數著手裡的銅板，心裡盤算著晚上怎麼開口。
李繡紅的眼睛卻一直跟著王蕎花手裡的錢袋轉。
見婆婆要把錢收起來，她急得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林大實。
林大實正低頭搓手上的泥，被她捅得一愣，抬頭茫然地看著她。
李繡紅使勁朝他使眼色，嘴巴朝錢袋方向努了努。
可林大實就是個遲鈍的，看了半天也沒明白她的意思，反而問道：「你眼睛抽筋了？」
這榆木腦袋！
李繡紅那個氣喲，恨不得擰他耳朵。
福蛋都六歲了，該開蒙了，眼下老三不念書了，束脩銀子省下了，正是送福蛋去學堂的好機會。
這當爹的倒好，半點不為兒子打算！
林景歡小眼神在哥嫂臉上轉了一圈，把這眉來眼去的官司看得明明白白。
他悄悄摸了摸下巴，眉頭微微蹙起。
這趟掙了五百文，按理說該高興才對，可除了二哥這個沒心沒肺的，其他人好像都沒前兩回那麼歡喜。
為啥呢？
他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王蕎花手裡那個沉甸甸的錢袋上。
哦！他明白了！
錢是掙了，可都攥在娘手裡，哥嫂們一個銅板都沒落著，自然高興不起來。
光讓幹活，不見實惠，時間長了誰還有幹勁？
林景歡眼珠子骨碌一轉，心裡有了主意。
林二斗揣好銅錢，哼著小調往外走，顯然是打算去村頭打酒。
而李繡紅見林大實還一副木頭樣，氣不過摔帘子離開。
林大實摸摸腦袋，也訥訥地跟著出去了。
徐巧娘收起針線，輕聲跟王蕎花說了句「娘，我去灶房看看水」，也低頭退了出去。
屋裡很快就剩了娘倆，林景歡挨著王蕎花坐下，「娘，您說咱們家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王蕎花正把錢袋往柜子里收，聞言笑道：「可不是，多虧了歡哥兒的好主意。」
「等咱們的生意做大了，我要給娘買金鐲子，買綢緞衣裳，讓娘成為全村最體面的老太太！」林景歡說得眉飛色舞，「到時候那些嬸子們見了您，都得羨慕得眼紅！」
王蕎花被他逗得合不攏嘴：「就你嘴甜！娘都這把年紀了，要那些做什麼？」
「娘才不老呢！」林景歡摟著她的胳膊，「您看村里那些老太太，哪個有娘精神？等咱們家蓋了新房，買了田地，您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再請幾個丫頭伺候您！」
王蕎花聽著兒子描繪的美好未來，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她伸手摸摸林景歡的頭：「就你會哄娘開心。」
「我說的都是真的！」林景歡認真道，「您看咱家現在，蒲草包能掙錢，書包也能掙錢，後院的蘑菇眼看也要長出來了。等這些營生都做起來，咱家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
見娘心情好，他話鋒一轉，說到了正題：「說起來，這書包生意能做成，二哥二嫂可出了大力氣。」
「二嫂這些天沒日沒夜地縫製書包，手指頭都磨破了。二哥也是，又是編蒲草包又是賣書包，全靠他那張嘴能說會道。」
王蕎花點點頭：「巧娘確實辛苦，二斗也出了力。」
「娘，光嘴上誇誇可不夠，」林景歡小手一捏，做了個數錢的手勢，「得給點實在的。」
他再接再厲：「娘，您想想，這書包生意往後還得靠二哥二嫂。要是掙了錢都歸公中，他們會不會覺得干多干少一個樣，慢慢就沒了幹勁？」
王蕎花眉頭微蹙，顯然在思考這話。
「還有大嫂，」林景歡繼續道，「二嫂要專心做書包，家裡的活計都落在大嫂肩上，燒火做飯，餵豬餵雞，洗洗涮涮，一樣沒少干。爹娘大哥三哥也辛苦，地里家裡兩頭忙活。」
不患寡而患不均，倘若只二哥二嫂分錢，大嫂肯定會有意見，家裡的活兒誰也沒少干，憑啥只給二房分錢？
想要家庭和睦，就必須做到公平。
「所以娘，」林景歡說，「不如咱們定個章程，往後家裡掙的錢，按出力多少分一分。這樣大家幹活都有勁頭，咱們家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
王蕎花聽著兒子的話，心裡百轉千回。
從前她把著銀子，是因為老三要念書，束脩、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錢？
她不得不精打細算，把每一文錢都用在刀刃上。
如今老三不念書了，家裡又多了這兩樣進項，日子眼見著鬆快了些。
她再像從前那樣把著銀子不放，兒子兒媳們嘴上不說，心裡難免有想法。
大實媳婦那個性子，她最清楚不過。巧娘雖然溫順，可時間長了，心裡能沒疙瘩？
再說歡哥兒，早已定下親事，雖說沈家那邊態度不明，可該準備的嫁妝不能少。
三野也不小了，該說媳婦了……
王蕎花在心裡細細盤算著。
這錢，是該分下去了。
她想起從前在娘家時，爹娘也是這般，掙了錢按勞分配，誰出力多誰就多分些。
這樣大家才有幹勁，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王蕎花打定主意，對林景歡道：「你說得在理，娘心裡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