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前夫·你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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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的會議桌上擺著三台電腦,屏幕里都是宏立的排期、審核日誌和昨夜新補進來的名單。名單一共十七個人,從版師、跟單到負責門禁的保安都有,最末一欄空著提交人,只留了一行「董事長辦公室收」。

  唐梨把咖啡放到溫以寧手邊,聲音壓得很低:「許川說宏立那邊已經有人在催原件了。特別委員會的協調函蓋的是傅氏傳媒的章,廠里不敢硬頂,九點前必須給答覆。」

  溫以寧沒有碰咖啡。她把十七個人按接觸時間拆成三列,又把六月十日之後所有改過的排期圈出來。對方要的未必只是名字,更像是在找一條能把折線集、工作室和她本人串起來的線。

  「先問宏立,協調函里寫的調取範圍是什麼。」她說,「原件不要發,先要掃描件。還有,昨晚誰進過檔案室,門禁和監控各留一份。」

  唐梨立刻記下,又遲疑著看向她:「要不要讓顧律師直接發函給傅氏?他們既然拿的是傅氏的章,總不能一直繞著不說。」

  「發,但只問依據和用途。」溫以寧抬眼,「不要替他們補結論,也不要把折線集的關係遞過去。宏立如果願意配合,就讓他們只確認已簽合同和已付款的生產信息。」

  她說得很穩,指尖卻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昨晚傅時硯坐在車后座時,她明明可以問清特別委員會的名單和路徑。那時沒有問,現在每一步都得自己試出來。

  手機在桌上亮起,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郵件。郵件沒有正文,附件名只有一串項目編號,正是宏立本次排期的內部編號。溫以寧先沒有點開,轉發給許川,讓他在隔離設備上查來源。

  前台內線響了。小姑娘說樓下有人找溫以寧,對方沒有預約,只報了姓傅,還說有一份東西必須當面交。

  唐梨的臉色先變了:「傅先生?」

  「讓他上來。」溫以寧合上電腦,「會議室留一台錄音設備,門不要關。」

  傅時硯進來時已經換了衣服,昨夜皺亂的襯衫和酒氣都不見了,只是眼下的青色比平時更明顯。他手裡沒有花,也沒有任何不合時宜的東西,只有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貼著傅氏法務部的紅色騎縫章。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先確認這裡每個人都各自有事可做,才把文件袋放到會議桌另一端。「特別委員會早上臨時改了口徑。宏立不用提交完整接觸名單,只需要出一份產能核驗說明。」

  溫以寧沒有伸手拿。「理由。」

  「他們原本把供應商合規核驗和關聯方調查寫在一起,法務認為授權範圍不夠。」傅時硯的視線落在文件袋上,沒有看她,「我要求把兩件事分開。沒有明確的項目主體和調查依據,不能調走自然人的聯繫方式。」

  唐梨忍不住問:「是你要求的?」

  傅時硯頓了半秒。「是。」

  溫以寧拆開封口,裡面是一份新的協調說明,落款仍是特別委員會,但調取範圍被劃得很窄,只涉及六月十日後排期變動、已確認產能和補料覆核記錄。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傅時硯的簽字不在審批欄,卻出現在「異議及迴避意見」一欄。

  這不是替折線集擋掉風險,只是把對方伸得太快的手壓回了程序里。名單還在宏立手上,供應鏈的覆核也沒有結束,但至少九點前,廠里不必把每個接觸過項目的人交給董事長辦公室。

  「你不該來這裡。」溫以寧把文件放下,「按我們昨晚說的,交給律師就夠了。」

  「我知道。」傅時硯說,「這份文件也會同時發給顧律師。原件我讓人送過去。」

  他說完沒有立刻走。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唐梨識趣地拿著電腦出去核對宏立的回函,只留下門縫和走廊里偶爾經過的腳步聲。

  溫以寧看著傅時硯。她沒有忘記他昨晚的狀態,也沒有忘記他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帶著遲來的愧疚。愧疚不能改寫過去,更不能替她決定要不要接受這份幫忙。

  「還有事?」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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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時硯的手指搭在椅背上,沒有坐下。「昨晚你說,酒醒以後,事情走律師。」

  「對。」

  「所以我今天不是來談昨晚。」他抬起眼,聲音很輕,卻比昨夜清醒時更難讓人躲開,「我是來告訴你,特別委員會接下來會查什麼。不是為了讓你欠我,是因為那條線本來就不該碰。」

  溫以寧的目光沒有鬆動。「傅先生,信息可以給律師。你不需要親自解釋動機。」

  傅時硯像是早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他從文件袋夾層取出一張便箋,上面寫著三個部門和兩個人名,沒有傅家內部的完整架構,也沒有任何能讓她拿去做交易的秘密。「渠道整合組會找雲嵐,法務會回查授權鏈,董事長辦公室還會讓人去問宏立的舊版師。名單在這裡。怎麼用,由你的律師判斷。」

  溫以寧接過便箋,卻沒有立刻看。她忽然想起原身留下的那些零碎記憶,許多畫面都帶著相似的姿態:傅時硯站在門邊,語氣平淡地宣布一個安排;原身低著頭,把不願意的事吞回去,以為不爭就能少受一點傷。

  可她剛才沒有問他為什麼來,也沒有因為這張紙放軟一句話。她先看文件的範圍,再問簽字的位置,最後才接住那張便箋。傅時硯望著她,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像是終於把那些反覆出現、卻一直沒有被正視的差異拼到了一起。

  「兩年前,你不會這樣。」他說。

  溫以寧的手指收緊,便箋邊緣在掌心壓出一道淺痕。「兩年前的事,律師會說。」

  「我不是在說那件事。」傅時硯停了很久,才繼續,「以前我每次把文件放到你面前,你先問的不是文件,是我會不會生氣。你會先替所有人找理由,再問自己還剩什麼。」

  窗外的晨光落在會議桌上,照得那份協調說明格外刺眼。溫以寧沒有否認,也沒有順著他的話解釋。她知道原身曾經怎樣被逼著適應傅家的規則,也知道自己不能拿那些傷口去證明任何身份。

  傅時硯看著她的沉默,忽然低聲說:「你不是她。」

  這句話沒有提高聲音,甚至沒有帶著質問。可它落下來的瞬間,溫以寧後背的肌肉還是繃緊了。唐梨就在門外,宏立的回函還沒回來,傅家的人隨時可能順著別的節點找上來,她不能讓這裡變成一場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審問。

  「傅先生。」她抬起頭,語氣仍然平靜,「我是誰,不需要向你說明。你現在能做的,是把你該交的材料交給律師,把不該越過的線守住。」

  傅時硯沒有追問。他看見她眼裡的防備,也看見那防備不是衝著一句話,而是衝著傅家多年來每一次借著關心、診斷和安排伸過來的手。

  「好。」他點了點頭,「我不問。」

  溫以寧沒有因此放鬆。她把便箋折好,放進待交律師的文件夾里。「也不要把你的猜測告訴任何人。包括傅老太太。」

  「不會。」傅時硯答得很快,又補了一句,「折線集的事,我也不會再查。」

  這才是他的態度真正變了的地方。過去的傅時硯會把異常放進調查表,會把每個不合規則的細節交給合規部門,再相信程序能替他判斷對錯。如今他仍在程序里做事,卻第一次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被送進程序,就會變成別人手裡的工具。

  他沒有說抱歉,也沒有說會保護她。那些話對溫以寧來說太輕。傅時硯只是拿起那份新協調說明,指著其中一條補充條款:「宏立的授權鏈核驗,會由外部律所做。特別委員會不能直接接觸個人。從此之後,他們如果繞開這個範圍,你的律師會先收到副本。」

  溫以寧看著他,半晌才說:「這是你該做的。」

  「我知道。」

  門外傳來唐梨壓低的聲音:「溫姐,宏立回了。他們同意只交產能核驗說明,但說昨晚調日誌的人還留了一句口頭要求,讓他們把『曾替原身溫以寧做過版的老師傅』單獨標出來。」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沉了下去。

  傅時硯的神色變了。他伸手拿回桌上的便箋,在「舊版師」三個字上劃了一道線,隨後撥通電話。電話接通後,他沒有避開溫以寧,只說:「宏立那邊的口頭要求撤回。誰留的,誰自己到法務說明依據。」

  對面似乎有人解釋,他聽完,只回了一句:「我簽的是迴避意見,不是授權。別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電話掛斷,傅時硯把便箋重新放下。這一次,他沒有再看溫以寧,只對著門口說:「九點前,他們會換一個人去宏立。名單暫時不會動。」

  溫以寧知道「暫時」兩個字的分量。傅家和錦繡都沒有退,只是有人替她把第一道門扣上了。門後還有授權鏈、樣衣泄露和那些被原身認識、也可能被人利用的舊關係。

  傅時硯走到門邊,又停住腳步。「溫以寧。」

  她沒有回頭。

  「我會守住我今天說過的話。」

  門被輕輕帶上。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張寫著部門和姓名的便箋,許久才把它放進加密袋。她不知道傅時硯守住的會是一份秘密,還是終於學會不再替傅家決定別人的命運;但九點後的下一份文件,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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