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傅時硯·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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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五日傍晚,傅時硯沒有回傅氏傳媒。

  他把車停在舊宅側門外,保安認得車牌,抬杆時還照常問了一句是否需要通知主宅。傅時硯說不用,徑直往後院走。那條路他從小走到大,石板縫裡哪一處會積水、花房外的燈幾點亮,他都知道。可今天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段自己從未認真看過的舊路上。

  管家周伯正在清點園藝公司的交接單,見他過來,先愣了一下。

  「先生今天回來得早。」

  「兩年前九月十七日,老宅後門的出入記錄還在嗎?」傅時硯問。

  周伯手裡的筆停住了。

  「那麼久的記錄,紙質的可能已經歸檔了。您要查哪一段?」

  傅時硯沒有立刻回答。

  九月十七日,是溫以寧出事的那一夜。那時醫生的說法是她在樓梯間滑倒,藥物反應又讓她昏迷得比預想久;傅家隨後把所有照料安排接過去,等她醒來時,許多事已經由別人替她決定完了。

  那份結論他當年看過。病歷、監控摘要、家政人員的筆錄,每一項都很完整,完整到沒有人覺得還需要多問一句。

  直到今早,助理從一份舊的保潔結算單里找出一張被拆開的加急單。簽收時間在事發後四十分鐘,內容是更換後樓梯間一塊沾污的地毯。報修人寫的是董事長辦公室,付款走的卻是老宅日常維護備用金。

  地毯可以沾上咖啡、紅酒,甚至是雨水。可那天沒有下雨,溫以寧也沒有去後院會客。更讓他無法忽略的是,維修公司當時到場的人在備註里寫了半句:原物已由住戶自行處理。

  住戶沒有名字。

  「從九點到十一點。」傅時硯說,「後門、樓梯間,還有當晚的維修申請。」

  周伯低下頭翻了翻交接冊,動作比剛才慢了許多。「這類舊資料要經董事長辦公室同意才能調。夫人之前交代過,涉及太太那段時間的事,不能隨便給外人看。」

  傅時硯看向他。

  「我算外人?」

  周伯臉色一白,立刻把冊子合上。「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流程……」

  「誰的流程?」

  院子裡風很小,花房的玻璃卻被傍晚的光照得發亮。傅時硯等了幾秒,沒有逼他立刻回答,只伸手拿過那本交接冊,翻到周伯剛才停住的頁碼。

  九月十七日的夜班交接里有一行鉛筆字,後來被黑色簽字筆劃掉了大半:十點二十六分,周夫人帶人從後門離開。

  劃線的人很用力,紙背都透出一道淺痕。

  傅時硯的目光停在那裡,半晌沒有動。

  周伯的聲音發緊:「那天老太太說太太需要靜養,家裡的人都不要多嘴。後門那邊……我只看見夫人和陳醫生的車,車裡還有誰,我沒看清。」

  陳醫生是傅家常用的家庭醫生,也是當初最早給溫以寧開具鎮靜藥物的人。傅時硯記得對方曾解釋,那是為了防止患者在意識混亂中二次受傷。那時他信了,因為母親說得很篤定,醫生的簽字也齊全。

  現在再回想,溫以寧醒來後一直說那晚的事不對,卻被所有人用「記憶混亂」堵了回去。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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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時硯合上冊子,指節壓在封皮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這頁誰改過?」

  「我不知道。」周伯抬頭,眼裡已經帶了慌,「第二天檔案就被秘書處拿走過一次,回來的時候,這行字已經沒了。我以為是……以為董事長辦公室在整理格式。」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周伯沒敢應得太快,只點頭。

  傅時硯把交接冊放回原處,沒有帶走。他清楚這點痕跡還說明不了母親做過什麼。一個被劃掉的出入記錄,能有許多解釋;一張加急維修單,也未必就和溫以寧的受傷有關。可它們和那份被安排得過於周全的病歷、宋窈被塞進照料流程的名字一樣,正在把同一個人推到他無法再忽略的位置。

  他走出後院時,手機亮起,是母親的消息。

  今晚回老宅吃飯。關於孩子的安排,需要談。

  傅時硯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也沒有回覆。

  晚上八點多,他去了折線集工作室。

  門還亮著。溫以寧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顧律師發來的函詢回復。諮詢公司沒有正面說明委託人,只用「受有關家庭成員委託」帶過;對照料說明的形成過程,也只稱綜合了多方日常觀察。

  每一個字都合規,每一句都避開了該寫清楚的地方。

  聽見門響,她抬頭看他一眼,先看見的卻是他沒來得及鬆開的領帶和袖口沾上的一點灰。

  「傅總今天不是來送流程通知的?」

  「不是。」

  傅時硯站在門邊,沒有往裡走。他原本想把後院那頁記錄告訴她,話到了嘴邊,卻先想起她昨天把文件翻回去時短暫的失神。

  她已經在和傅家那套流程周旋。他若把一段尚未核實的懷疑丟給她,只會讓她多背一層風險。

  「特別委員會的接收人,明天會把函詢轉給外部審查。」他說,「顧律師如果要補材料,今晚別再通過傅家系統發。」

  溫以寧看著他。「你查到了什麼?」

  傅時硯沉默了一瞬。

  她一向不喜歡別人替她篩掉信息,更不喜歡一句「為了你好」就把她擋在局外。他不能用母親曾經用過的方式,替她決定該知道什麼。

  「我查到兩年前你出事那晚,老宅有一份被改過的後門記錄。」他說,「還有一張加急維修單,報修人是董事長辦公室。」

  溫以寧的手指從紙頁邊緣抬起來。

  「能證明什麼?」

  「現在不能。」傅時硯答得很快,「它們只能證明,當晚有人不希望留下完整記錄。」

  這不是她期待的結論,也不是任何人該拿來安慰自己的答案。溫以寧垂下眼,將那份函詢回復重新理齊,過了一會兒才問:「你準備怎麼查?」

  「先核對陳醫生當晚的出診記錄、藥物領取和維修公司的原始派工單。」

  「別驚動老太太。」

  「我知道。」

  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桌,誰都沒有再往前一步。可傅時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該再只在文件流到眼前時遞給她一份副本。他也不該把當年的沉默繼續叫作不知情。

  溫以寧收好律師函,聲音仍然平靜:「這條線是你自己查的。沒有核實前,不要交給顧律師,也不要放進我的材料里。」

  傅時硯看著她。

  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突然去查,也沒有借這個機會逼他選邊。她只把證據和猜測分開,把可能給案件帶來的風險先放在前面。

  「好。」他說。

  溫以寧低頭打開電腦,像是要繼續整理材料。屏幕的冷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比白天更安靜。

  傅時硯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又聽見她在身後開口。

  「傅時硯。」

  他回頭。

  「如果查到和你母親有關的東西,」溫以寧說,「先確認它是真的。不要因為愧疚,把我變成你和傅家之間的一種答案。」

  這句話沒有責備,也沒有給他留退路。

  傅時硯站在原地,許久才點頭。

  「不會。」

  門在他身後合上。走廊的燈亮了一盞又一盞,他卻沒有立刻離開。手機上,母親那條催他回老宅的消息仍停在最上面。

  那一夜被劃掉的,到底是一行出入記錄,還是傅家早就替溫以寧寫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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