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詩會設局,她偏不落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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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夜蕭承煜一句「若我不允你做庶女呢」後,沈硯的心湖再難平靜。

  那句話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頑石,雖漣漪暫歇,水底的暗流卻已然改道。

  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像從前那般,做個被徹底遺忘在侯府角落裡的透明人。

  果然,麻煩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主母為彰顯侯府書香門第的底蘊,也為給嫡女沈清瑤鋪路揚名,下令在府內舉辦一場小型詩會,遍邀京中頗有才名的幾位貴女公子。

  這本是侯府的常事,怪就怪在,那份描金請帖,竟也送到了她這素來被無視的沉香院。

  「小姐,您看,這可是主母特意恩準的,大小姐也念著姐妹情分,親自囑咐奴婢定要請您賞光。」采菱立在案前,笑容可掬,語氣里的殷勤幾乎要滿溢出來。

  沈硯接過那張精緻的帖子,指尖在自己名字上輕輕划過,那墨跡仿佛帶著一絲冰冷的算計。

  她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采菱,看得那伶俐的丫鬟心頭莫名一緊,臉上的笑意都僵硬了幾分。

  「大小姐有心了,我自會準時到場。」她淡淡應下,便再無二話。

  采菱走後,沈硯將那請帖隨手置於桌角,眸色卻沉了下來。

  這絕非什麼姐妹情深,而是一場為她精心布置的鴻門宴。

  沈清瑤的高傲,她比誰都清楚,若非有所圖,絕不會主動將自己推到人前。

  而采菱那過於熱切的姿態,更是將「不懷好意」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既然躲不過,那便迎上去。

  接下來的兩日,沈硯沒有去繡房做什麼精美女紅,也未曾練習琴棋書畫,而是直接住進了侯府那座鮮有人至的藏書閣。

  她沒有去看那些時下流行的詩詞集,反而一頭扎進了故紙堆里,專挑那些記載邊塞戰事、軍旅生涯的舊卷,以及收錄了冷僻典故和古韻的詩文孤本細細翻閱。

  她賭,采菱自作聰明的陷阱,必定會落在「刁鑽」二字上。

  既然要讓她出醜,尋常的風花雪月必然不夠,唯有劍走偏鋒,用學識的壁壘來將她當眾碾壓。

  詩會設在府中的水榭之上,湖光瀲灩,薰風拂面,一派風雅景象。

  貴女們羅衫鬢影,才子們羽扇綸巾,言笑晏晏間,是世家圈心照不宣的機鋒與較量。

  沈硯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安靜地坐在最末席,幾乎要融進身後的廊柱陰影里。

  幾輪尋常的應和詩作過後,氣氛正酣。

  沈清瑤的閨中密友,兵部侍郎家的周公子搖著摺扇起身,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沈硯,朗聲道:「今日月色正好,又恰逢侯府詩會這等雅事。尋常的詠月詩未免落了俗套,我倒有個提議,不如以『邊城夜月』為題,且限用《出塞》古韻,如何?」

  話音一落,滿座皆靜。

  《出塞》古韻?

  那韻腳何其生僻險仄,莫說是在座的閨閣女子,便是許多自詡才學的公子哥兒,一時半刻也未必能得佳句。

  這題目一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刻意刁難。

  幾位貴女已是面露難色,蹙眉苦思。

  沈清瑤嘴角噙著一抹得體的微笑,眼角的餘光卻瞥向采菱,見她微不可查地頷首,心中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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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向角落裡的沈硯,語氣溫婉:「三妹妹,你意下如何?這題目雖難,卻也見真章,想來以你的才思,定能有驚人之作。」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硯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只見沈硯緩緩起身,不辯解,不推辭,只是平靜地走到早已備好的筆墨案前。

  眾人以為她至少要凝神苦思片刻,誰知她略一拂袖,便已提筆蘸墨,筆尖在雪白的宣紙上行雲流水,竟是片刻未停。

  滿座皆驚,連那周公子也收起了摺扇,探頭望去,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沈硯擱下筆,一首《月夜巡邊行》已然寫就。

  侍女將詩稿呈上,由沈清瑤身邊的林小姐先行吟誦。

  林小姐是真心愛才之人,初時還帶著幾分不忍,可當她看清詩文,聲音卻不自覺地高亢激昂起來:

  「朔風捲地吹寒沙,烽火台上月光斜。

  鐵衣映雪三千里,戈壁聽風憶舊家。

  內有佞婢惑主聽,外有流言亂軍笳。

  一騎黃塵遮望眼,誰記孤城守夜人?」

  詩一誦罷,水榭之內,落針可聞。

  此詩表面詠古,寫邊關將士巡夜之景,意境蒼涼雄渾,已是上乘之作。

  可那「內有佞婢惑主聽,外有流言亂軍笳」一句,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某些人的臉上!

  這哪裡是詠史,分明是借古諷今,暗指侯府之內有奸仆蒙蔽主母,府外有閒言碎語動搖人心!

  而最後那句「一騎黃塵遮望眼,誰記孤城守夜人」,更是氣魄宏大,帶著一股悲愴與不平之氣,瞬間將整首詩的格局拔高,令人讀之胸中激盪。

  「好!好一個『誰記孤城守夜人』!」林小姐率先擊節讚嘆,看向沈硯的目光充滿了驚艷與欣賞,「此詩用典精妙,對仗工整,意境深遠,更難得的是這風骨,沈三小姐大才!」

  周公子臉色鐵青,他本想雞蛋裡挑骨頭,可這首詩無論是韻腳還是格律都無懈可擊,意境更是遠超他們這些風花雪月的公子。

  他憋了半天,也只能不甘地哼了一聲:「不過是些邊塞苦寒之語,失了閨秀的溫婉。」

  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沈清瑤的臉色也變得微妙起來,她看向采菱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審視與懷疑。

  她原以為這只是個簡單的羞辱計劃,卻沒想到反倒讓沈硯大放異彩,還借詩暗諷了自己身邊的人!

  采菱心頭大駭,她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悶不吭聲的三小姐竟有這等急智與才華。

  眼看計劃就要落空,她急中生智,趁著眾人圍著詩稿品評讚嘆之際,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靠近沈硯的座位,將一本她早就準備好的《詩韻輯要》的錯版書,飛快地塞進了沈硯的案幾之下。

  她要做的,是第二重陷阱。

  待會兒只要有人「無意」中發現這本書,便可污衊沈硯作弊,而且還是參考一本錯漏百出的韻書作弊,屆時,才華便成了笑話,今日所有的讚譽都將化為加倍的恥辱!

  她自以為動作隱蔽,卻不知沈硯的餘光早已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待詩稿輪流傳閱,最終呈到聞訊而來的主母面前時,主母看著詩文,面色複雜。

  就在此時,沈硯卻施施然走回自己的座位,彎下腰,從案幾下撿起了一本書冊。

  她撣了撣封面的微塵,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轉向采菱,聲音清朗,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多謝采菱姐姐替我費心,竟還為我尋來了這本《詩韻輯要》。只是,此書乃是三年前江南書坊的錯刊本,其中『東』韻誤植『冬』韻一處,『刪』韻漏載古字三處,『先』韻更是將兩句前朝御批校正的孤例給印反了。此書謬誤甚多,恐誤人子弟,昨兒我還在藏書閣聽管事說,府里已將所有錯本收回,準備集中銷毀了。」

  說罷,她不等眾人反應,便流利地將那三處刊誤的原句與正解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引經據典,條理清晰。

  滿座再度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如果說剛才那首詩是才華的展現,那麼此刻,這番話便是學識的碾壓!

  連周公子都張口結舌,他自詡博學,卻也從未注意過一本韻書竟有如此多的講究。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庶女,其學問之淵博,恐怕遠在自己之上。

  采菱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看著沈硯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只覺得那裡面藏著能洞悉一切的寒光,讓她無所遁形。

  主母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采菱,而沈清瑤則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這場為羞辱沈硯而設的詩會,最終以沈硯名聲大噪、采菱自取其辱而狼狽收場。

  詩會散後,沈硯婉拒了林小姐同行的邀請,獨自一人踏著月色,緩緩走回偏僻的沉香院。

  月華如水,將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

  行至院前迴廊,她的腳步卻驀地一頓。

  廊柱的陰影下,一道玄色身影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的氣息沉靜而又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是蕭承煜。

  他似乎已等候多時,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那雙幽深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正直直地望著她。

  「那句『誰記孤城守夜人』,是在替誰鳴不平?」他的聲音低沉,比這夜色還要醇厚幾分。

  沈硯心頭一跳,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思緒:「世子多心了,不過是讀了些前人舊卷,借古抒懷罷了。」

  他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瞭然。

  「是嗎?」他緩步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可我那夜,確實在城西守過孤城。」

  風過,吹起他玄色的衣袂,也吹亂了沈硯鬢邊的一縷碎發。

  他停在她面前,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看透。

  「沈硯,你懂的,從來不止是詩。」

  就在沈硯呼吸一滯,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句意有所指的話時,遠處傳來丫鬟提著燈籠走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蕭承煜眸光微動,不再逼近,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話語,順著晚風飄入她的耳中。

  「明日宮宴,莫穿素色。」

  話音落,人已不見。

  沈硯站在原地,心亂如麻。

  他怎麼會知道她在詩里藏了話?

  他又為何會說出守過孤城那樣的話?

  還有明日的宮宴……

  她正兀自出神,一個管事媽媽已提著燈籠匆匆行至她面前,恭敬又帶著幾分複雜地福了福身子。

  「三小姐,主母有請,請您和大小姐即刻到正堂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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