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火中取栗,她步步為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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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未散時,沈硯已站在佛堂外的青石板上。

  王氏被軟禁的消息昨夜便傳遍侯府,此刻佛堂門扉緊閉,檐角銅鈴在風裡叮噹作響。

  她望著門楣上斑駁的朱漆,指節輕輕叩了叩門框——這是她昨日命人新換的銅鎖,鑰匙此刻正掛在沈清瑤腰間的錦囊中。

  "三姑娘。"

  身後傳來吳仲的聲音。

  老管家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手裡提著個藍布包裹,額角的皺紋因早起顯得更深:"老奴替夫人送早膳。"

  沈硯轉身時,目光掃過他袖中鼓起的形狀——不是膳食籃該有的輪廓。

  她垂眸掩住眼底冷意,聲音卻溫和:"吳伯辛苦。

  既是送早膳,我陪你進去。"

  吳仲的喉結動了動,枯瘦的手指在門環上頓了半刻:"夫人晨起便說要靜修,怕是不願見人......"

  "靜修?"沈硯突然輕笑一聲,伸手按住他欲推門的手背,"昨夜雨大,佛堂後窗的插銷鬆了。

  吳伯可知,昨夜寅時三刻,有個穿灰布衫的人從後巷溜進了侯府?"

  吳仲的手猛地一顫,藍布包裹"啪嗒"落在地上。

  沈硯瞥見從包裹縫隙里露出的半張藥方紙角,墨跡未乾,隱約能辨"夜交藤三錢"的字樣——與她前世在古籍里見過的,先侯臨終前服用的安神湯方,竟有七分相似。

  "吳伯這是要送什麼給夫人?"她蹲下身拾起包裹,指尖隔著布料摸到幾包藥粉的稜角,"是安神散?

  還是......"她抬眼直視吳仲灰白的眼珠,"能讓人在睡夢裡心脈漸衰的藥?"

  老管家的鬢角瞬間沁出冷汗。

  他後退半步撞上門框,喉間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三姑娘莫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沈硯將包裹甩給跟來的趙烈,"去查查這藥是誰配的。"她轉向吳仲時,聲音已冷如霜刃,"你當我不知?

  謝氏倒台後,王夫人房裡的帳冊少了半本,裡面記的正是這些年她替謝氏轉贓銀的數目。

  你們怕夫人熬不過審,便想讓她'憂懼自戕',再把髒水潑到我和阿姐頭上,讓朝廷覺得侯府家宅不寧,壓下所有案子。"

  吳仲的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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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扯著沈硯的裙角,老淚縱橫:"三姑娘饒命!

  是采菱那丫頭說的,她說夫人若有個好歹,咱們這些舊人都得陪葬......"

  沈硯甩開他的手,轉身對趙烈道:"把他押去柴房,派人盯著。"她低頭看了眼掌心被吳仲指甲掐出的紅痕,突然想起昨夜在王氏佛堂發現的那本舊帳——謝氏的銀票、科舉案的密信,原來二十年來,侯府的清白早被蛀成了空殼。

  "三姑娘!"

  陳文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小書吏跑得氣喘吁吁,腰間的藥囊隨著動作晃蕩:"藥鋪的事查清楚了!

  那安神散表面是寧神的,實則摻了馬錢子粉,七日內慢慢損心脈,死狀和普通心疾發作一樣。"他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掌柜的說,是采菱姑娘五日前親自來訂的,還特意交代'要給大小姐治失眠'。"

  沈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捏著那張紙,指腹蹭過"沈清瑤"三個字的墨跡,突然笑了:"好個采菱,王氏倒了,她倒想踩著阿姐上位。"她抬眼看向站在廊下的沈清瑤,後者正垂眸撫弄腰間的鑰匙,聽見動靜便走過來:"阿硯,可是有變故?"

  "阿姐明日便對外說感了風寒,閉門謝客。"沈硯將藥方塞進她手裡,"我在你院裡床帳四角藏了香引線,遇著馬錢子的氣味會變紫。

  等采菱的人動手,咱們就抓個現行。"

  沈清瑤接過藥方時,指尖輕輕顫了顫。

  她望著沈硯眼底的鋒芒,突然握住她的手:"阿硯,你總說侯府的天要換,可我知道,是你在撐著這片天。"

  沈硯心頭一熱,反手回握。

  她瞥見院角那株老梅樹抽了新芽,想起前世在圖書館翻到的《定北侯家乘》——上面隻字未提這些腌臢事,卻寫著"侯門有女,名硯,智若朗月"。

  原來有些歷史,是要自己寫的。

  "趙烈。"她轉頭看向守在門邊的護衛,"你扮作城南的乞兒,盯著采菱常去的布莊。

  她若派人送藥,你便跟著。"

  趙烈抱拳應下,轉身時已佝僂著背,破棉襖上沾了草屑,活脫脫個討飯的。

  采菱是在午後出的門。

  她穿了件月白衫子,鬢邊別著朵珠花,說是去報國寺還願,卻拐進了城南的"錦繡閣"。

  趙烈縮在街角的破缸後,看著她與布莊掌柜說了幾句話,掌柜的便從櫃檯下摸出個油紙包,塞進她袖中。

  暮色漫上屋檐時,沈硯站在沈清瑤院外。

  窗紙透出暖黃的光,能聽見裡面傳來沈清瑤的咳嗽聲——是她特意讓丫鬟在茶里加了枇杷膏,裝得像那麼回事。

  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香引線,目光掃過院牆上的青苔。

  三日後的深夜,該來的,總會來的。

  三更梆子剛敲過,沈硯立在沈清瑤院外的影壁後。

  夜風卷著梅香掠過耳際,她望著窗紙上晃動的人影——那是扮作沈清瑤的二等丫鬟春桃,正捧著茶盞輕咳,咳聲里混著枇杷膏的甜膩。

  院角老槐樹上,陳文攥著短刀的指節泛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牆根傳來細碎的刮擦聲。

  沈硯睫毛微顫。

  她看見青磚縫裡鑽出半截塗黑的指甲,接著是裹著黑布的手腕——那是采菱慣用的"夜行衣",用最廉價的粗麻染了鍋底灰,洗三次便會褪色。

  蒙面人縮著肩翻進院牆,月光恰好漏過雲隙,照見她腰間晃動的銀鈴鐺——是采菱房裡秋穗的隨身物,原主曾說那是她十二歲時,采菱用月錢給她打的。

  秋穗貓著腰摸到窗下,指尖剛觸到窗欞,突然頓住。

  她側耳聽了聽屋內動靜,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三兩下撕開,將白色藥粉簌簌灑進窗下的銅熏爐。

  "哧——"

  極輕的爆響。

  沈硯盯著窗內。

  床帳四角垂著的香引線,原本青灰的顏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湧,先是泛起淡紫,轉眼間便紅得像浸了血。

  "動手!"

  陳文從樹後躍下,短刀"噹啷"磕在秋穗後頸。

  那丫鬟尖叫著踉蹌,油紙包"啪"地摔在地上,藥粉撒了半地。

  春桃也從屋內衝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腕上銀鐲撞出清脆的響。

  "三姑娘!"陳文扯下秋穗的面巾,露出那張哭花的臉,"是秋穗!"

  秋穗膝蓋一軟跪在地上,發間珠釵亂顫:"三姑娘饒命!

  是菱姑娘讓我來的!

  她說大小姐病得厲害,這藥是給小姐安神的......"

  "安神?"沈硯蹲下身,指尖沾了點地上的藥粉,湊到鼻端輕嗅。

  馬錢子特有的苦腥竄入喉間,她眼底寒意更甚,"你當我聞不出?

  這是能要人性命的毒。"

  秋穗突然崩潰大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菱姑娘說,只要大小姐倒下,夫人就能脫罪!

  她說侯府亂了,咱們這些底下人才能活......"

  沈硯霍然起身。

  月光照在她臉上,眉峰如刃:"她不是要救主母,是要把水攪渾。"她轉向陳文,"押去佛堂。"

  佛堂的門被"吱呀"推開時,采菱正跪在蒲團前。

  她穿了件月白衫子,鬢邊珠花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聽見動靜回頭,眼尾先紅了:"妹妹這是做什麼?

  秋穗不過是替我送盞燈......"

  "送燈?"沈硯甩袖指向被押著的秋穗,"她送的是索命的毒粉。"她從春桃手裡接過香引線,舉到采菱面前,"這是我在阿姐床帳掛的,遇馬錢子就變赤。

  你讓秋穗撒藥時,可曾想過會被抓現行?"

  采菱的手指絞緊了裙角。

  她望著那截赤紅的香線,喉結動了動:"定是有人栽贓......"

  "栽贓?"沈硯冷笑,示意陳文遞上一本帳冊,"這是你近半月的出入記錄。

  每三日去一次城南錦繡閣,布莊後巷,可是吳仲與謝府信使接頭的老地方?"她翻開帳冊,指腹划過"五月初七 采菱 錦繡閣"的字跡,"謝氏倒台後,他們急需轉移罪證。

  而你,就是謝氏安插在侯府二十年的'活帳本'。"

  采菱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望著帳冊上的記錄,突然"噗通"跪在沈硯腳邊,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青磚上:"是我錯了......可那夜給老夫人端藥的人,不是夫人,是我!"她仰起臉,眼底閃著孤注一擲的光,"夫人只是遞了藥碗,真正動手的是我——可下令的,是當今聖上身邊的陳公公!"

  佛堂里的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沈硯垂眸看她,忽然笑出聲:"你終於露餡了。"她從袖中抽出半頁泛黃的紙,正是前日在王氏佛堂找到的先侯血書,"血書上寫得清楚:'王氏奉藥'。

  你搶著認下'端藥'的罪,是怕有人說出......你才是當年替謝氏收買士子的中間人。"

  采菱的身子猛地一震。她張了張嘴,卻再說不出話。

  窗外傳來瓦礫輕響。

  沈硯餘光瞥見一道黑影貼著院牆溜走,是吳仲。

  他腰間的藍布包裹鼓得更緊,隱約能看見半張紙角——上面的字跡她認得,是采菱的小楷:"菱死,則口封。"

  "把采菱押去柴房。"沈硯聲音平靜,目光卻鎖著吳仲消失的方向,"秋穗關偏房,等天亮了送官府。"

  陳文應了聲,伸手去拉采菱。

  那丫鬟突然像瘋了似的撲向沈硯,指甲幾乎要撓到她的臉:"你以為你贏了?

  侯府的髒水,你洗不乾淨!"

  沈硯側頭避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骨節捏得咯咯響:"髒水能不能洗乾淨,要看是誰來寫史書。"她鬆開手,采菱踉蹌著摔在地上,"而從今天起,侯府的史書,由我來寫。"

  更漏又響了一聲。

  吳仲縮在柴房後的夾道里,借著月光撕開懷裡的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事敗,速除菱。"他摸了摸袖中那包新配的藥粉,喉頭突然發甜——是方才翻牆時撞了心肺?

  不,是心慌。

  他望著佛堂方向明滅的燈火,突然覺得後頸發涼。

  那小丫頭看他的眼神,像極了當年先侯審案時的模樣......

  "吳伯?"

  柴房裡傳來巡夜護衛的吆喝。

  吳仲手忙腳亂將密信塞進嘴裡,嚼得粉碎咽下去。

  他扶著牆站起身,只覺胸口悶得發疼,額角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老奴......老奴去茅房。"他扯著嗓子應了聲,踉蹌著往角門走。

  夜風卷著梅香灌進衣領,他突然想起今日辰時,小廚房裡新換的灶上,正煨著碗安神湯——是三姑娘特意讓廚房給下人們熬的。

  吳仲扶著牆的手鬆了松。

  他望著天上那輪殘月,突然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這夜的風,怎麼這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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