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低調避世，反被盯上
沈硯站在廊下，望著春桃捧著木匣匆匆跑來，鬢邊珊瑚簪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紅。
這是三日前沈清瑤送的，原身生母留下的遺物。
她指尖輕輕撫過簪頭，想起昨夜主母房裡傳來的摔茶盞聲——采菱撞頭的消息，到底還是驚了宅子裡的人。
「三小姐，這是您前日辭了針線房的回帖。」春桃將木匣打開，露出疊得方整的素色絹帕，「李嬤嬤說您往後不用再去了。」
沈硯垂眸，見帕角還繡著半朵未完成的並蒂蓮。
原身從前總愛湊在嫡姐身邊做女紅，偏針腳歪扭總被嘲笑，如今她主動請辭，倒像終於認了自己「粗笨」的命。
她將帕子重新疊好，輕聲道：「往後只消在院裡讀書抄經便好。」
春桃的眼睛亮了亮。
這半個月來，三小姐像換了個人——不再往正院湊，不再盯著大姑娘的妝奩發呆，每日裡只守著那方小書案，案頭擺著從祠堂借來的《大楚輿地誌》，墨香混著窗外竹影，倒真有幾分清貴氣。
「春桃，去祠堂把那本《貞觀政要》取來。」沈硯翻著剛抄完的《茶經》，墨跡未乾的紙頁在風裡簌簌響，「再給佛前添盞燈油，就說我抄經為夫人祈福。」
春桃應了，提著竹籃往外走。
穿過垂花門時，正撞見陳嬤嬤扶著廊柱往這邊張望，手裡的銅煙杆敲得青石板咚咚響。
春桃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這陳嬤嬤是主母跟前最得用的，上回二姑娘的胭脂盒丟了，她能從灶房燒火丫頭的枕頭底下翻出個金鐲子，活像長了雙透視眼。
沈硯自然也瞧見了那抹靛青裙角。
她放下筆，望著窗紙上晃動的人影，嘴角勾起極淡的笑。
主母忌諱她這張與先侯夫人有三分相似的臉，她早該想到的——先侯夫人是定北侯心尖上的人，當年難產血崩時，侯爺在產房外跪了三天三夜，主母嫁進來十年才得了嫡女沈清瑤，如何能不忌？
「三小姐好雅興啊。」
陳嬤嬤的聲音突然從院外飄進來。
沈硯抬眼，正見她掀簾而入，煙杆上的翡翠嘴兒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春桃跟在後面，手裡的竹籃還滴著祠堂的露水。
「嬤嬤怎麼來了？」沈硯起身福了福，袖中抄著的《唐律疏議》硌得手背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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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心疼小姐們，新裁了冬衣。」陳嬤嬤將手裡的紅漆木盒擱在案上，掀開蓋子，裡面疊著月白纏枝蓮紋的錦緞，「大姑娘的是蜀錦，二姑娘的是杭綢，三小姐......」她指尖划過沈硯這件的料子，「就用這雲紋棉吧，軟和。」
沈硯垂眸看那棉料，針腳細密，倒不似敷衍。
可陳嬤嬤的指甲蓋兒正壓在蓮花紋的花心處，那力道，像是要把花瓣掐下來。
「謝主母恩典。」她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棉料，陳嬤嬤突然用煙杆敲了敲她手背：「三小姐這手，倒是比從前細白了。」
沈硯抬頭，正撞進陳嬤嬤渾濁的眼底。
那目光像根細針，順著她的眉骨、眼尾、下頜一路紮下來——和先侯夫人左眼角那顆硃砂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嬤嬤這是？」她後退半步，袖中《唐律疏議》的邊角蹭過腕間，那是原身留下的舊傷，被茶盞碎片劃的。
陳嬤嬤突然笑了，煙杆在木盒上敲出清脆的響：「老奴就是想起先侯夫人了，當年她抄經時，也是這樣的手......」她頓了頓，「只可惜，福薄。」
春桃端著茶進來，茶盞碰在案上發出脆響。
沈硯接過茶，見水面晃著陳嬤嬤的影子，像團化不開的墨。
她抿了口茶，舌尖泛起苦意——主母派陳嬤嬤來，哪裡是送冬衣？
分明是來探她的底。
「嬤嬤慢走。」她將木盒捧起，遞到陳嬤嬤跟前，「替我謝過主母。」
陳嬤嬤接木盒時，指甲重重掐了下她手腕。
沈硯垂眸，見腕上立刻泛起紅痕，倒比那棉料上的蓮花更艷幾分。
「三小姐好好養著。」陳嬤嬤轉身時，煙杆上的翡翠嘴兒撞在門框上，「主母最見不得姑娘家病歪歪的。」
門帘落下時，沈硯聽見外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陳嬤嬤的丫鬟在院外徘徊。
她摸了摸腕上的紅痕，轉身看向案頭未抄完的《茶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像朵即將凋零的花。
春桃湊過來幫她整理案幾，小聲道：「嬤嬤方才那話......」
「無妨。」沈硯將《唐律疏議》攤開，指尖停在「誣告反坐」那一頁，「她越急，破綻越多。」
窗外的竹影又深了幾分。
沈硯望著案頭新得的冬衣，月白雲紋棉在風裡輕輕翻動，像是誰在暗處扯了根線——主母要她低調，她偏要低得讓人心癢；主母怕她得寵，她偏要寵得合情合理。
「春桃，」她突然開口，「明日去書市替我買本《茶譜》，要帶註解的。」
春桃愣了愣：「三小姐不是只看經史嗎？」
「經史能明事理，茶譜能悅人心。」沈硯提筆在《茶經》空白處寫下「淡而有味」四個字，墨跡未乾，「主母不是愛佛前香嗎？
改日我煮壺梅花雪水茶，送去正院。「
春桃突然笑了：「三小姐這是要......」
「要讓她們知道，」沈硯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輕得像片落在茶盞里的雪，「我這朵開在角落的花，既不會搶了牡丹的風頭，也不會讓蟲蟻啃了根。」
院外傳來梆子聲，是戌時了。
沈硯合上《唐律疏議》，見扉頁上不知何時沾了片玉蘭花瓣，和那日采菱撞翻茶盞時濺出的水痕，形狀竟有幾分相似。
她將花瓣夾進書里，轉身對春桃道：「把冬衣收進樟木箱，明日替我挑件素色的舊襖穿。」
春桃應著去了。
沈硯坐在案前，望著燭火跳動的影子，想起蕭承煜那日說的「若有志向，不妨施展」。
她摸了摸腕上的紅痕，原身的悲劇早成了刻在骨頭上的刀，而她要做的，是讓這把刀，在該出鞘的時候，閃得人睜不開眼。
二更天的風卷著幾片落葉掃過窗欞。
沈硯剛吹滅燭火，就聽見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陳嬤嬤的丫鬟又來巡了。
她裹緊被子，望著窗外朦朧的月光，嘴角勾起極淡的笑。
該來的，總會來的。
陳嬤嬤的煙杆敲著青石板出了竹韻院，春桃剛要關院門，就見她的靛青裙角又在影壁後晃了晃——原是那老貨故意放慢腳步，要聽院裡動靜。
沈硯垂眸翻著《茶譜》，書頁間飄出半片玉蘭花瓣，正是前日夾進去的。
她指尖壓了壓花瓣邊緣，聽見陳嬤嬤的腳步聲終於消失在轉角，這才開口：「去廚房要盞薄荷膏，腕上的紅痕該消了。」
春桃應了一聲，剛掀開門帘又頓住：「三小姐，您方才那句『我本無意爭寵，何來不安』......」
「主母最怕的不是爭寵，是我這張臉讓侯爺想起先夫人。」沈硯將《茶譜》攤開在《唐律疏議》上，兩本書的邊角恰好拼成朵並蒂蓮，「她要的是我認下『粗笨無狀』的標籤，可真認了，往後連抄經都要被說『東施效顰』。」
春桃捧著薄荷膏回來時，正院的綠頭鸚鵡突然尖聲叫起來：「夫人吉祥！
大姑娘吉祥！「沈硯隔著竹簾望去，正見主母扶著陳嬤嬤的手跨進垂花門，沈清瑤跟在身後，月白繡金襦裙掃過滿地落英，倒比那鸚鵡的叫聲更脆些。
「硯兒。」主母的聲音甜得發膩，「我與清瑤來瞧瞧你新裁的冬衣合不合身。」
沈硯福了福身，袖中《茶譜》的絹面蹭著掌心。
主母的目光像把尺子，從她發頂量到鞋尖——今日她特意穿了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襖，鬢邊只插了根檀木簪，倒比昨日更素了三分。
「這雲紋棉穿著倒軟和。」沈清瑤指尖輕挑她的衣襟，「前日我見西市有批新到的蜀錦，原想給三妹也帶一匹，可嬤嬤說三妹不愛這些花哨的......」
「清瑤有心了。」沈硯退後半步避開那隻手，「我素日只愛讀書，衣裳能蔽體便好。」
主母的指甲在椅背上掐出個月牙印。
她原想著沈硯會因冬衣料子差鬧上一鬧，或是借著沈清瑤的話討件好的，可眼前這丫頭像塊浸了水的棉，軟塌塌的連個響都沒有。
陳嬤嬤適時遞上茶盞，主母抿了口，突然道：「昨日佛堂的香油錢少了五錢。」
沈硯抬眼，正撞進主母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原身從前總愛偷拿香油錢買胭脂，這是主母最得心應手的把柄。
她指尖摩挲著《茶譜》的書頁，輕聲道：「昨日我讓春桃往各院送了薄荷膏，用的是我月錢里的五錢銀子。」
春桃立刻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回夫人，三小姐怕各院夏日生痱，特意讓廚房熬了薄荷膏，連門房的張伯都得了一碗。」布包打開，裡面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綠渣，混著淡淡清涼氣。
主母的臉白了白。
她原想借香油錢坐實沈硯「手腳不乾淨」，可這薄荷膏送得太周全——門房、廚房、馬廄，連掃院子的婆子都得了份，倒顯得她這個主母刻薄。
沈清瑤的指尖絞著帕子，繡著的並蒂蓮被扯得變了形：「三妹倒是體貼。」
「姐姐每日要學管家，我閒著也是閒著。」沈硯將《茶譜》推到案頭中央，「昨日在書市見這本《茶譜》寫得妙，說用梅花雪水烹茶最是清潤。
姐姐素日愛喝碧螺春，改日我煮一盞送來？「
沈清瑤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最恨沈硯學她的喜好——從前原身總偷穿她的舊衣，如今這丫頭倒學精了，偏挑她「不愛」的來。
主母將茶盞重重一放，茶沫子濺在沈清瑤裙角：「時候不早了，清瑤跟我去佛堂上香。」
主母的腳步聲剛出院子，春桃就湊過來：「三小姐這招借花獻佛......」
「不是獻佛，是扎針。」沈硯翻開《茶譜》，指腹划過「雪水烹茶」那頁，「主母最怕我得人心，我偏要把人心鋪得明明白白——她若再拿舊錯壓我，倒顯得她容不得人。」
正說著，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春桃扒著門縫望了望，慌慌張張轉身：「是定北王的車駕！
世子爺跟著呢！「
沈硯走到廊下，正見朱漆大門外兩列玄甲衛排開，蕭承煜翻身下馬時，銀鱗甲在日頭下晃得人眼花。
他仰頭望了眼侯府匾額，目光突然頓住——東邊月洞門裡，幾個粗使婆子正蹲在石榴樹下嗑瓜子，說話聲飄得老遠：「你們瞧見三小姐沒？
前日給我送薄荷膏時，那說話聲調兒，比大姑娘還穩當。「」可不是？
我家那口子說，三小姐抄的《茶經》比帳房先生寫得還齊整......「
蕭承煜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記得初次見沈硯是在半月前，那丫頭站在荷花池邊，原身推沈清瑤落水的舊事成了懸在頭頂的刀，可她偏生抬著下巴說：「我若真想害人，不會選在有目擊的地方。」此刻順著婆子們的目光望過去，竹韻院的廊下正立著道素色身影，鬢邊檀木簪壓著半縷青絲，倒比記憶里更清瘦了些。
「世子爺？」定北王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蕭承煜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畔玉佩——那是方才婆子們說的「齊整」二字，像根細針輕輕挑開了什麼。
他望著沈硯轉身進院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在書肆翻到的《大楚輿地誌》，書頁間夾著片玉蘭花瓣，和今日竹韻院飄出來的香氣，竟有幾分相似。
主母在正院聽著下人們報信，茶盞在案上磕出個缺口。
陳嬤嬤湊過來：「夫人，那丫頭今日送薄荷膏，明兒指不定要送什麼......」
「去偏院。」主母扯下腕上的翡翠鐲子摔在地上，「把采菱放出來。」
采菱被關了七日，額角的傷還結著痂。
她跪在主母跟前，指尖輕輕撫過地上的翡翠碎片：「夫人是要菱兒找三小姐的把柄？」
「她越周全，越要找出不周全的地方。」主母的指甲掐進采菱肩頭，「明兒清瑤與世子的訂婚宴，我要侯府上下都知道——誰才是能站在蕭承煜身邊的人。」
采菱抬頭時，眼底閃過絲狠厲。
她望著主母鬢邊的珊瑚簪——那原是先侯夫人的遺物，前日沈清瑤剛送給沈硯。
夜風卷著石榴花吹進窗欞，落在采菱手背上，像滴未乾的血。
竹韻院裡，沈硯正將新抄的《茶經》收進樟木箱。
春桃捧著燭台進來，火光映得她臉上發亮：「三小姐，方才我聽門房說，侯府要辦訂婚宴了，主母說要設個『雅集』......」
沈硯的手頓在箱沿上。
樟木香混著窗外的石榴花香湧進鼻端，她望著案頭未拆封的《茶譜》，突然笑了：「雅集麼......」
月光漫過窗紙，在她發間投下片銀霜。
院外傳來巡夜的梆子聲，咚——咚——像在敲著什麼倒計時。
這是三日前沈清瑤送的，原身生母留下的遺物。
她指尖輕輕撫過簪頭，想起昨夜主母房裡傳來的摔茶盞聲——采菱撞頭的消息，到底還是驚了宅子裡的人。
「三小姐，這是您前日辭了針線房的回帖。」春桃將木匣打開，露出疊得方整的素色絹帕，「李嬤嬤說您往後不用再去了。」
沈硯垂眸，見帕角還繡著半朵未完成的並蒂蓮。
原身從前總愛湊在嫡姐身邊做女紅，偏針腳歪扭總被嘲笑，如今她主動請辭，倒像終於認了自己「粗笨」的命。
她將帕子重新疊好，輕聲道：「往後只消在院裡讀書抄經便好。」
春桃的眼睛亮了亮。
這半個月來，三小姐像換了個人——不再往正院湊，不再盯著大姑娘的妝奩發呆，每日裡只守著那方小書案，案頭擺著從祠堂借來的《大楚輿地誌》，墨香混著窗外竹影，倒真有幾分清貴氣。
「春桃，去祠堂把那本《貞觀政要》取來。」沈硯翻著剛抄完的《茶經》，墨跡未乾的紙頁在風裡簌簌響，「再給佛前添盞燈油，就說我抄經為夫人祈福。」
春桃應了，提著竹籃往外走。
穿過垂花門時，正撞見陳嬤嬤扶著廊柱往這邊張望，手裡的銅煙杆敲得青石板咚咚響。
春桃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這陳嬤嬤是主母跟前最得用的，上回二姑娘的胭脂盒丟了，她能從灶房燒火丫頭的枕頭底下翻出個金鐲子，活像長了雙透視眼。
沈硯自然也瞧見了那抹靛青裙角。
她放下筆，望著窗紙上晃動的人影，嘴角勾起極淡的笑。
主母忌諱她這張與先侯夫人有三分相似的臉，她早該想到的——先侯夫人是定北侯心尖上的人，當年難產血崩時，侯爺在產房外跪了三天三夜，主母嫁進來十年才得了嫡女沈清瑤，如何能不忌？
「三小姐好雅興啊。」
陳嬤嬤的聲音突然從院外飄進來。
沈硯抬眼，正見她掀簾而入，煙杆上的翡翠嘴兒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春桃跟在後面，手裡的竹籃還滴著祠堂的露水。
「嬤嬤怎麼來了？」沈硯起身福了福，袖中抄著的《唐律疏議》硌得手背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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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心疼小姐們，新裁了冬衣。」陳嬤嬤將手裡的紅漆木盒擱在案上，掀開蓋子，裡面疊著月白纏枝蓮紋的錦緞，「大姑娘的是蜀錦，二姑娘的是杭綢，三小姐......」她指尖划過沈硯這件的料子，「就用這雲紋棉吧，軟和。」
沈硯垂眸看那棉料，針腳細密，倒不似敷衍。
可陳嬤嬤的指甲蓋兒正壓在蓮花紋的花心處，那力道，像是要把花瓣掐下來。
「謝主母恩典。」她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棉料，陳嬤嬤突然用煙杆敲了敲她手背：「三小姐這手，倒是比從前細白了。」
沈硯抬頭，正撞進陳嬤嬤渾濁的眼底。
那目光像根細針，順著她的眉骨、眼尾、下頜一路紮下來——和先侯夫人左眼角那顆硃砂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嬤嬤這是？」她後退半步，袖中《唐律疏議》的邊角蹭過腕間，那是原身留下的舊傷，被茶盞碎片劃的。
陳嬤嬤突然笑了，煙杆在木盒上敲出清脆的響：「老奴就是想起先侯夫人了，當年她抄經時，也是這樣的手......」她頓了頓，「只可惜，福薄。」
春桃端著茶進來，茶盞碰在案上發出脆響。
沈硯接過茶，見水面晃著陳嬤嬤的影子，像團化不開的墨。
她抿了口茶，舌尖泛起苦意——主母派陳嬤嬤來，哪裡是送冬衣？
分明是來探她的底。
「嬤嬤慢走。」她將木盒捧起，遞到陳嬤嬤跟前，「替我謝過主母。」
陳嬤嬤接木盒時，指甲重重掐了下她手腕。
沈硯垂眸，見腕上立刻泛起紅痕，倒比那棉料上的蓮花更艷幾分。
「三小姐好好養著。」陳嬤嬤轉身時，煙杆上的翡翠嘴兒撞在門框上，「主母最見不得姑娘家病歪歪的。」
門帘落下時，沈硯聽見外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陳嬤嬤的丫鬟在院外徘徊。
她摸了摸腕上的紅痕，轉身看向案頭未抄完的《茶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像朵即將凋零的花。
春桃湊過來幫她整理案幾，小聲道：「嬤嬤方才那話......」
「無妨。」沈硯將《唐律疏議》攤開，指尖停在「誣告反坐」那一頁，「她越急，破綻越多。」
窗外的竹影又深了幾分。
沈硯望著案頭新得的冬衣，月白雲紋棉在風裡輕輕翻動，像是誰在暗處扯了根線——主母要她低調，她偏要低得讓人心癢；主母怕她得寵，她偏要寵得合情合理。
「春桃，」她突然開口，「明日去書市替我買本《茶譜》，要帶註解的。」
春桃愣了愣：「三小姐不是只看經史嗎？」
「經史能明事理，茶譜能悅人心。」沈硯提筆在《茶經》空白處寫下「淡而有味」四個字，墨跡未乾，「主母不是愛佛前香嗎？
改日我煮壺梅花雪水茶，送去正院。「
春桃突然笑了：「三小姐這是要......」
「要讓她們知道，」沈硯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輕得像片落在茶盞里的雪，「我這朵開在角落的花，既不會搶了牡丹的風頭，也不會讓蟲蟻啃了根。」
院外傳來梆子聲，是戌時了。
沈硯合上《唐律疏議》，見扉頁上不知何時沾了片玉蘭花瓣，和那日采菱撞翻茶盞時濺出的水痕，形狀竟有幾分相似。
她將花瓣夾進書里，轉身對春桃道：「把冬衣收進樟木箱，明日替我挑件素色的舊襖穿。」
春桃應著去了。
沈硯坐在案前，望著燭火跳動的影子，想起蕭承煜那日說的「若有志向，不妨施展」。
她摸了摸腕上的紅痕，原身的悲劇早成了刻在骨頭上的刀，而她要做的，是讓這把刀，在該出鞘的時候，閃得人睜不開眼。
二更天的風卷著幾片落葉掃過窗欞。
沈硯剛吹滅燭火，就聽見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陳嬤嬤的丫鬟又來巡了。
她裹緊被子，望著窗外朦朧的月光，嘴角勾起極淡的笑。
該來的，總會來的。
陳嬤嬤的煙杆敲著青石板出了竹韻院，春桃剛要關院門，就見她的靛青裙角又在影壁後晃了晃——原是那老貨故意放慢腳步，要聽院裡動靜。
沈硯垂眸翻著《茶譜》，書頁間飄出半片玉蘭花瓣，正是前日夾進去的。
她指尖壓了壓花瓣邊緣，聽見陳嬤嬤的腳步聲終於消失在轉角，這才開口：「去廚房要盞薄荷膏，腕上的紅痕該消了。」
春桃應了一聲，剛掀開門帘又頓住：「三小姐，您方才那句『我本無意爭寵，何來不安』......」
「主母最怕的不是爭寵，是我這張臉讓侯爺想起先夫人。」沈硯將《茶譜》攤開在《唐律疏議》上，兩本書的邊角恰好拼成朵並蒂蓮，「她要的是我認下『粗笨無狀』的標籤，可真認了，往後連抄經都要被說『東施效顰』。」
春桃捧著薄荷膏回來時，正院的綠頭鸚鵡突然尖聲叫起來：「夫人吉祥！
大姑娘吉祥！「沈硯隔著竹簾望去，正見主母扶著陳嬤嬤的手跨進垂花門，沈清瑤跟在身後，月白繡金襦裙掃過滿地落英，倒比那鸚鵡的叫聲更脆些。
「硯兒。」主母的聲音甜得發膩，「我與清瑤來瞧瞧你新裁的冬衣合不合身。」
沈硯福了福身，袖中《茶譜》的絹面蹭著掌心。
主母的目光像把尺子，從她發頂量到鞋尖——今日她特意穿了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襖，鬢邊只插了根檀木簪，倒比昨日更素了三分。
「這雲紋棉穿著倒軟和。」沈清瑤指尖輕挑她的衣襟，「前日我見西市有批新到的蜀錦，原想給三妹也帶一匹，可嬤嬤說三妹不愛這些花哨的......」
「清瑤有心了。」沈硯退後半步避開那隻手，「我素日只愛讀書，衣裳能蔽體便好。」
主母的指甲在椅背上掐出個月牙印。
她原想著沈硯會因冬衣料子差鬧上一鬧，或是借著沈清瑤的話討件好的，可眼前這丫頭像塊浸了水的棉，軟塌塌的連個響都沒有。
陳嬤嬤適時遞上茶盞，主母抿了口，突然道：「昨日佛堂的香油錢少了五錢。」
沈硯抬眼，正撞進主母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原身從前總愛偷拿香油錢買胭脂，這是主母最得心應手的把柄。
她指尖摩挲著《茶譜》的書頁，輕聲道：「昨日我讓春桃往各院送了薄荷膏，用的是我月錢里的五錢銀子。」
春桃立刻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回夫人，三小姐怕各院夏日生痱，特意讓廚房熬了薄荷膏，連門房的張伯都得了一碗。」布包打開，裡面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綠渣，混著淡淡清涼氣。
主母的臉白了白。
她原想借香油錢坐實沈硯「手腳不乾淨」，可這薄荷膏送得太周全——門房、廚房、馬廄，連掃院子的婆子都得了份，倒顯得她這個主母刻薄。
沈清瑤的指尖絞著帕子，繡著的並蒂蓮被扯得變了形：「三妹倒是體貼。」
「姐姐每日要學管家，我閒著也是閒著。」沈硯將《茶譜》推到案頭中央，「昨日在書市見這本《茶譜》寫得妙，說用梅花雪水烹茶最是清潤。
姐姐素日愛喝碧螺春，改日我煮一盞送來？「
沈清瑤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最恨沈硯學她的喜好——從前原身總偷穿她的舊衣，如今這丫頭倒學精了，偏挑她「不愛」的來。
主母將茶盞重重一放，茶沫子濺在沈清瑤裙角：「時候不早了，清瑤跟我去佛堂上香。」
主母的腳步聲剛出院子，春桃就湊過來：「三小姐這招借花獻佛......」
「不是獻佛，是扎針。」沈硯翻開《茶譜》，指腹划過「雪水烹茶」那頁，「主母最怕我得人心，我偏要把人心鋪得明明白白——她若再拿舊錯壓我，倒顯得她容不得人。」
正說著，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春桃扒著門縫望了望，慌慌張張轉身：「是定北王的車駕！
世子爺跟著呢！「
沈硯走到廊下，正見朱漆大門外兩列玄甲衛排開，蕭承煜翻身下馬時，銀鱗甲在日頭下晃得人眼花。
他仰頭望了眼侯府匾額，目光突然頓住——東邊月洞門裡，幾個粗使婆子正蹲在石榴樹下嗑瓜子，說話聲飄得老遠：「你們瞧見三小姐沒？
前日給我送薄荷膏時，那說話聲調兒，比大姑娘還穩當。「」可不是？
我家那口子說，三小姐抄的《茶經》比帳房先生寫得還齊整......「
蕭承煜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記得初次見沈硯是在半月前，那丫頭站在荷花池邊，原身推沈清瑤落水的舊事成了懸在頭頂的刀，可她偏生抬著下巴說：「我若真想害人，不會選在有目擊的地方。」此刻順著婆子們的目光望過去，竹韻院的廊下正立著道素色身影，鬢邊檀木簪壓著半縷青絲，倒比記憶里更清瘦了些。
「世子爺？」定北王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蕭承煜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畔玉佩——那是方才婆子們說的「齊整」二字，像根細針輕輕挑開了什麼。
他望著沈硯轉身進院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在書肆翻到的《大楚輿地誌》，書頁間夾著片玉蘭花瓣，和今日竹韻院飄出來的香氣，竟有幾分相似。
主母在正院聽著下人們報信，茶盞在案上磕出個缺口。
陳嬤嬤湊過來：「夫人，那丫頭今日送薄荷膏，明兒指不定要送什麼......」
「去偏院。」主母扯下腕上的翡翠鐲子摔在地上，「把采菱放出來。」
采菱被關了七日，額角的傷還結著痂。
她跪在主母跟前，指尖輕輕撫過地上的翡翠碎片：「夫人是要菱兒找三小姐的把柄？」
「她越周全，越要找出不周全的地方。」主母的指甲掐進采菱肩頭，「明兒清瑤與世子的訂婚宴，我要侯府上下都知道——誰才是能站在蕭承煜身邊的人。」
采菱抬頭時，眼底閃過絲狠厲。
她望著主母鬢邊的珊瑚簪——那原是先侯夫人的遺物，前日沈清瑤剛送給沈硯。
夜風卷著石榴花吹進窗欞，落在采菱手背上，像滴未乾的血。
竹韻院裡，沈硯正將新抄的《茶經》收進樟木箱。
春桃捧著燭台進來，火光映得她臉上發亮：「三小姐，方才我聽門房說，侯府要辦訂婚宴了，主母說要設個『雅集』......」
沈硯的手頓在箱沿上。
樟木香混著窗外的石榴花香湧進鼻端，她望著案頭未拆封的《茶譜》，突然笑了：「雅集麼......」
月光漫過窗紙，在她發間投下片銀霜。
院外傳來巡夜的梆子聲，咚——咚——像在敲著什麼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