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田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雲淺站起來,沒有再看那四五個人,走向舷梯往上走,皮鞋踩在金屬梯面上發出沉穩的迴響,寒臨淵跟在他身後。

  沈逾朝旁邊的服務生打了個手勢,服務生立刻點頭,往前邁了一步,站在那四五個人面前,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沈逾又看了那幾個人一眼,然後轉身跟上寒臨淵和謝雲淺。

  沈若薇、蘇晚棠、姜檸、裴硯、陸星澤、周時序、溫以寧,一個接一個地跟上去,舷梯上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然後恢復了安靜。

  服務生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舷梯盡頭,然後轉回頭,看著面前那四五個還站在原地的男人,臉上的微笑紋絲不動。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過了幾秒他抬起頭,微笑依舊。

  那幾個人裡面那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終於反應過來了,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威脅,「你讓開。」

  服務生沒有動,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微微欠了欠身,語氣禮貌極了,「抱歉,沈少不讓你們走呢。」

  走廊盡頭傳來幾聲沉悶的腳步聲,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

  ……

  頂層露天飛橋甲板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江風裹著涼意吹過來。

  整層甲板是三百六十度開放式設計,船尾方向正對著外灘的建築群……花崗岩立面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灰白色,海關鐘樓的鐘盤在藍天下格外清晰,幾隻江鷗從船舷邊掠過,翅膀尖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甲板上的布置比下面兩層更隨性,幾張白色休閒躺椅散落在船尾,椅背上搭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浴巾。

  中間是一片環形沙發區,米白色的戶外沙發圍著一張花崗岩茶几,茶几上擺著幾瓶冰桶里的香檳和水晶杯。

  靠船舷的位置是一排高腳吧檯,吧凳是不鏽鋼框架配柚木座面,檯面上擱著一台可攜式藍牙音箱,正放著一首節奏慵懶的巴薩諾瓦。

  角落裡還有一架被固定在甲板上的天文望遠鏡,鏡筒對著外灘方向。

  謝雲淺走到環形沙發區,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坐下來,後背靠進米白色的防水靠墊里,兩條腿交疊著,目光越過船舷落在遠處的海關鐘樓上,寒臨淵直接坐在謝雲淺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沈逾他們陸續跟上來,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沒有人說話,江風吹過甲板,把藍牙音箱裡的巴薩諾瓦吹得斷斷續續,香檳桶里的冰塊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叮噹聲。

  謝雲淺看著外灘的天際線,然後偏頭看向寒臨淵,他張了張嘴,本來想叫「小寒墩」,話到嘴邊在舌尖上拐了個彎……甲板上還有別人,他把那個稱呼咽回去,改了口,「臨淵。」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

  寒臨淵轉過頭看他。

  「你說我開個娛樂公司怎麼樣?」

  寒臨淵看著他,沒有問他為什麼忽然想到這個,只是點了下頭,「好。」

  沈逾端著香檳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腦子從剛才一直在轉……那四五個蠢貨是在他的船上出的事,雖然人不是他請的,動手的也不是他,但謝少和寒哥偏偏撞上了。

  萬一謝少覺得這事跟他脫不了干係,他冤不冤啊,現在謝少忽然提起開娛樂公司,他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這個機會,身子往前探了探,試探的開口:

  「謝少,我倒有個人可以推薦給您。」

  謝雲淺轉頭看他,挑了一下眉,「哦?要給我推薦什麼人?」

  沈逾清了清嗓子,在心裡把措辭快速過了一遍後說,「他叫嚴崢,圈內經紀人,業務能力沒得挑,帶過幾個人,一個拿了金鶴獎最佳新人,一個進了年度藝人熱搜榜前三。

  選人眼光毒辣,資源整合能力強,帶藝人的時候從行程規劃到形象定位到危機公關,他一個人能頂一個團隊。」

  他頓了一下,顯然在措辭,「就是性格……怎麼說呢,他死活不讓手底下的藝人出去陪酒、陪飯局、陪任何跟業務能力無關的事。

  哪個投資人說想跟藝人吃頓飯聊聊天,他直接回人家,聊工作可以,聊別的免談。

  他去過兩個公司,都是大公司,一開始做得風生水起,帶的藝人全出成績了,然後就開始出問題……公司安排藝人去酒局,他擋。

  投資人點名要誰誰誰去飯局,他擋,老闆親自打電話讓他通融一次,他說,要通融你去找別人,最後在兩個公司都是被藝人聯名舉報的。」

  姜檸從雙人躺椅上坐直了,兩條腿垂下來踩在甲板上,「舉報?舉報什麼?」

  沈逾轉頭看她,「舉報他不拉資源,也不讓他們自己去拉資源。」

  姜檸的嘴張開了,然後發出了一聲拖長了的「啊……」,音量不小,驚得旁邊船舷上一隻正在梳理羽毛的江鷗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她一臉不可置信:

  「這麼好的經紀人他們不珍惜?還舉報?」

  坐在吧檯旁邊的周時序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不陪酒就拿不到資源,這個邏輯在某些圈子裡已經被默認成行規了,嚴崢擋了別人的財路,被舉報是多正常的事。」

  蘇晚棠靠在躺椅靠背上,眯著眼看向沈逾,「那他現在在哪?」

  「在家待業,快一年了,沒人敢用他。」沈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尾音里藏著一絲惋惜。

  謝雲淺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沈逾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點了點頭,「讓他來見我。」

  沈逾立刻點頭,「好的謝少,我這就聯繫他。」他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謝少打算見他推薦的人,就說明沒打算把剛才的事算在他頭上,他暗暗鬆了口氣。

  江風又吹過來,把甲板上的遮陽傘吹得輕輕晃了晃。

  ……

  半個小時後,醫院,VIP病房。

  田熠從一片混沌的黑暗裡慢慢浮上來,先是觸覺……左手手背上有一根細細的管子,貼著皮膚的地方微微發涼。

  然後是嗅覺……消毒水的味道,再是聽覺……點滴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護士推車碾過地膠的悶響。

  他睜開眼。

  天花板是淺米色的,正中央有一盞關了燈的吸頂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大腦像一台剛通電的老舊電腦,正在慢慢加載,沒死,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

  他偏過頭,看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墜的透明液體,開始回憶。

  從大山里出來的時候他才十八歲,坐了四個小時的山路大巴到縣城,又從縣城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到省城,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火車。

  車廂里擠滿了人,他抱著一個編織袋蹲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在心底告訴自己……田娃,你要走出去,你要站在那個舞台上。

  他小時候在村里唯一一台電視機上看到明星頒獎典禮,那台電視是村長家的,全村的小孩都擠在村長家的院子裡,蹲在地上仰著頭看那個十四寸的屏幕。

  屏幕上那些穿著西裝和禮服的人站在燈光璀璨的舞台上,手裡捧著金色的獎盃,笑得很燦爛,眼睛裡點點星光。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種光叫自信,但他知道他想成為那樣的人……被萬眾矚目,被所有人看到。

  媽媽告訴他,要努力讀書,這樣才能走出大山,才能有機會登上那個舞台,他把這句話刻在了骨頭裡。

  考上省城的傳媒學院那年,他是全專業文化課第一,但傳媒學院不是光看文化課的地方。

  他的同學從小學鋼琴、學舞蹈、學聲樂,課餘時間去劇組跑龍套、拍平面廣告、在社交媒體上經營自己的個人品牌。

  他連鋼琴鍵都沒摸過,他只有一把在午間天台吃飯時練出來的嗓子,和一張在大山里被太陽曬出來的臉。

  那屆最被看好的幾個學生大一就被經紀公司簽走了,他等到大三都沒人找過他。

  看著他們每天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他羨慕到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所以當任詹……也就是他現在的經紀人,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簽了。

  任詹說他的長相很有辨識度,說他有「野生感」,說能把他捧紅,他把這三個字當成了救命稻草。

  進公司頭一個月,上了兩次聲樂課,拍了一組造型照,任詹說在幫他聯繫一個電視劇的男五號,他覺得自己終於熬出頭了。

  第二個月,任詹說有個飯局,投資人在,讓他去敬個酒露個臉,他去了,投資人把手放在他大腿上,他忍了。

  第三個月,飯局變成了酒局,酒局變成了「陪客人聊聊天」。他找藉口躲了一次,任詹打電話過來罵了他半個小時,說他不識抬舉,說他這種條件能在圈裡混全靠自己提攜。

  他也想過解約,他去翻了那份他簽的時候連看都沒仔細看的合同,違約金那一欄的數字讓他把合同合上了,那個數字夠他在大山裡的老家蓋幾十棟房子。

  這一次實在是推不掉了。

  任詹說只是去遊艇上唱首歌,給幾個朋友助助興,唱完就走,於是他上了船。

  幾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用那種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眼神看著他,他說經紀人說只是來唱首歌。

  其中一個穿花襯衫的笑了,把菸灰彈在地毯上,慢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在看一件貨品。

  他說任詹已經收了錢,你乖一點,大家開開心心的,另一個矮個子的男人在旁邊補了一句,你經紀人說了,我們想怎麼玩都行,玩壞了算他的。

  他把花襯衫的手從自己下巴上打掉,轉身去拉門,門從外面鎖了,然後那幾個人的嘴臉就變了。

  花襯衫的笑容收起來,罵了句給臉不要臉,一拳砸在他胃上,他彎下腰,胃裡翻江倒海,生理性的噁心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吐了,吐在地毯上,矮個子罵了句噁心,一腳踹在他腰上。

  後面的事他記不太清了,片段式的畫面像被剪碎了的膠捲……嗆人的威士忌灌進喉嚨,有人按著他的肩膀往下壓,他掙扎,膝蓋磕在硬地板上,換來的是更多的辱罵,再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他回憶到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任詹走進來,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他第一天見到時一模一樣。

  任詹站在病床邊,低頭看著他,臉上沒有關心,沒有愧疚,只有陰沉,他說了一句「醒了」,不等他回答就說,「等你輸完這瓶,換身衣服,跟我去道歉。」

  田熠看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墜的液體,說,「不去。」

  任詹冷笑了一聲,「不去?你知道今天船上都有誰嗎?你能上那條船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隨便哪個動根手指都能讓你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

  今天人家不高興了,你去道個歉,賠個笑臉,這事就翻篇了,別說我不給你機會。

  「我不去。」

  任詹臉上的冷笑收了幾分,盯著他的臉,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你不去,以後別想在這個圈裡混了。」

  田熠把視線從輸液管上移開,轉過頭,直直地看著任詹的眼睛,「不混了。」

  任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不混了?行啊,不混了當然可以,但是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還有合約在我這兒。

  你要單方面解約,我管不了你,但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違約方要賠償甲方全部損失,損失嘛,也不是很多。」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田熠面前晃了晃,「四百萬。」

  田熠的臉色變得更白。

  「你拿什麼賠?所以呢,我勸你想清楚,好好配合,把今天的事處理了,以後還有機會。

  不識抬舉,那就等著違約金壓死你吧,你那個在大山裡的媽,幫你還?還是你那個連火車都沒坐過的妹妹?」

  田熠沒有回答,他伸手,把被子慢慢往上拉,拉過頭頂,白色的被單把他整個人罩住了,像一隻縮回殼裡的蝸牛。

  任詹又說了什麼,聲音隔著被子傳進來,然後就是一聲摔門的巨響。

  病房裡又安靜了,只剩下點滴管里的滴答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車喇叭聲。

  田熠把被子從頭上掀開,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些年少時的畫面在眼前一幀一幀地回放。

  村長家院子裡那台十四寸的電視,屏幕上捧著獎盃的人臉上燦爛的笑容,他自己蹲在地上仰著頭看,眼睛裡映著屏幕上的光。

  那時候覺得那種光很暖和,現在想起來,那光很冷,冷得像是冬天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他努力了這麼多年,從大山里爬出來,考上大學,簽了公司,以為每一步都在靠近那個舞台,結果那個舞台根本就不存在。

  他閉上眼睛,一行淚從眼角滑下來。

  ——————————————

  作者有話說:那種角色根本不需要受寶親自動手,沈他們這些人雖然比不上攻寶的背景,對付那幾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其次沈他們都知道受寶的背景神秘,家裡都會吩咐他們只能交好,只要不是沙比都知道應該怎麼做,包括那幾個人的背後的家族,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打了小的來了老的,除非是不想混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