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真心話大冒險
寒臨淵把車停在了碼頭。
謝雲淺推開車門，鹹濕的江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碼頭上泊著一排遊艇，桅杆在午後的陽光里輕輕搖晃。
最靠外的那艘明顯比旁邊的大了一圈……近九十尺的船身，三層結構，飛橋層在陽光下折出流暢的金屬光澤，船尾的游泳平台還掛著幾隻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浮排。
甲板上已經有幾個人在端著香檳聊著天，音樂飄出來，鼓點低沉而慵懶。
寒臨淵下了車，隨手把鑰匙丟給迎上來的泊車小弟，轉頭看了謝雲淺一眼，「走吧哥哥，我那個朋友在負一層。」
謝雲淺跟著他上了船，穿過主甲板的時候餘光掃到幾個靠在船舷邊上的年輕人，有人看向了這邊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沒在意，跟著寒臨淵沿著舷梯往下走。
負一層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側的牆面上嵌著暖色燈帶，把整個通道照得像酒店走廊，拐過兩個彎，在一扇深木色的門前停下來，推開了門。
整間屋子呈長方形，最裡面是一整面牆的LED屏幕，正放著一首節奏舒緩的爵士樂，音量調得很低。
屏幕前面的茶几上散著幾瓶開了封的洋酒、兩副撲克牌、半盤沒吃完的水果拼盤和幾碟堅果。
茶几對面是一圈深灰色的真皮沙發，三面圍合，能坐十幾個人，靠牆的角落還有一個獨立的吧檯，吧檯後面的酒櫃裡放著整整齊齊的威士忌和香檳。
包廂里已經坐了八個人，四男四女，散落在沙發各處，正中間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黑色緞面襯衫的男人，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他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然後他先看向寒臨淵，隨著寒臨淵走進，目光才落在謝雲淺身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不只是他，包廂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沙發最邊上一個穿鵝黃色吊帶裙的女生正在剝開心果，手指懸在半空中。
謝雲淺站在寒臨淵旁邊，面色如常。
黑色緞面襯衫的男人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酒杯擱在茶几上，往前走了兩步，開口的時候語氣放得很低，「寒哥，這位是？」
寒臨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虛虛攬了一下謝雲淺的後腰，引著他繞過茶几，走到最裡面那張獨立沙發前面。
比其他沙發都高出一截，顯然是整個包廂里最好的位置。
謝雲淺坐下來，寒臨淵坐在他旁邊的扶手上，整個人微微側向謝雲淺的方向，然後他伸手把茶几上那半個還沒動過的西瓜端過來。
瓜皮上還掛著水珠，瓜瓤是深粉紅色的，他偏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沙發上的一個男生，下巴往吧檯的方向揚了揚，「幫我拿個勺子。」
那個男生看起來二十出頭，他聽到寒臨淵的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站起來，幾乎是跑到吧檯後面，在抽屜里翻出一個不鏽鋼勺子，再快步走回來。
他把勺子遞給寒臨淵的時候手指捏在勺柄最末端，遞過去的整個過程中手指和寒臨淵的手指之間至少隔了五六厘米的距離，遞完立刻把手縮回去了。
包廂里其他人看著寒臨淵接過勺子，低下頭，用勺子在西瓜上挖了一小塊，然後挖了第二塊、第三塊，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什麼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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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挖一邊開口了，聲音不大，「我身邊這位是謝雲淺。」
他把勺子在西瓜皮邊緣輕輕磕了一下，抬眼掃了一圈在場的人，「你們喊，他謝少就行了。」
黑色緞面襯衫的男人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轉向謝雲淺，微微欠了欠身，但又不至於諂媚:
「謝少好，我叫沈逾，逾期的逾，今天能見到謝少是意外之喜，您隨意，把這當自己家。」
他說完之後，其他人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挨個開始自我介紹，沙發邊上那個穿鵝黃色吊帶裙的女生先開口，「謝少好，我叫蘇晚棠，晚是晚安的晚，棠是海棠的棠。」
她旁邊那個穿深藍色襯衫、戴一副銀框眼鏡的男生接上，語氣沉穩，「我叫周時序，時序更替的那個時序。」
再過去是一個穿著白色短袖、頭髮燙了微卷的男生，笑容很乾淨，「謝少好，我叫裴硯，裴度的裴，硯台的硯。」
坐在對面沙發上那個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女生開口了，她穿了件酒紅色的吊帶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嘴角微微彎起來，「我叫沈若薇，沈逾的妹妹。」
旁邊一個扎著高馬尾、看起來十分活潑的女生沖謝雲淺揮了揮手，「謝少好！我叫姜檸，檸檬的檸，生薑的姜。」
她旁邊那個皮膚偏深、五官輪廓很深的男生聲音很低，「我叫陸星澤，星空的星，潤澤的澤。」
最邊上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的女生最後開口，她穿了件淺紫色的針織衫，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我叫溫以寧，以和為貴的以，寧靜的寧。」
謝雲淺聽完一圈，點了點頭，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你們好，你們之前在玩什麼？」
沈逾往前傾了傾身子，「我們之前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周末嘛，隨便玩玩。」
謝雲淺挑了一下眉，「我們可以加入嗎？」
「當然當然！」沈逾連連點頭，「人多更好玩。」
寒臨淵這時拿起茶几上的一把小叉子叉在西瓜塊上，把半個西瓜端到謝雲淺面前，低頭在他耳邊說，「哥哥，弄好了，吃吧。」
謝雲淺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叉起一塊西瓜放進嘴裡，冰涼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
空氣又安靜了好幾秒，沈逾的眼神在寒臨淵和謝雲淺之間掃了好幾個來回，然後他伸手拍了兩下:
「來來來，既然謝少和寒哥加入了，咱們重新開始！瓶子呢？誰把瓶子拿走了？」
坐在角落的陸星澤把茶几底下的空酒瓶撈出來，擱在茶几正中央。
「規則都一樣啊，」沈逾坐回沙發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瓶口轉到誰就是誰，真心話還是大冒險自己選。
選真心話就抽一張真心話的牌，選大冒險就抽大冒險的牌，牌堆里隨機抽，抽到哪張算哪張，做不到就罰一杯純的威士忌。」
蘇晚棠在旁邊補充了一句，笑眯眯的，「我們這的威士忌是麥卡倫十八年，一杯大概值八百塊，罰酒不虧。」
沈逾伸手握住酒瓶，用力一轉，瓶子在茶几上快速旋轉了幾圈，然後慢慢減速，瓶口在每個人的方向上一一地滑過去。
姜檸屏住了呼吸，周時序推了推眼鏡，沈若薇面無表情地盯著瓶子，最後瓶口穩穩地停在了蘇晚棠面前。
「喲。」蘇晚棠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臉上的表情倒是不慌不忙，「行吧，我選真心話。」
沈逾從茶几上那疊真心話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念出來的時候眉毛挑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念道，「上次性生活是什麼時候？」
姜檸捂住嘴，沈逾把牌翻過來給大家看了一眼，然後看向蘇晚棠，眼神裡帶著看好戲的期待。
蘇晚棠靠在沙發靠背上，表情坦蕩回答，「三個小時前。」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姜檸尖叫了一聲，撲過去抓住蘇晚棠的胳膊搖了好幾下，「誰誰誰！是誰！」連一直面無表情的沈若薇都挑了一下眉。
謝雲淺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這群人鬧，嘴角有一點極淡的笑意。，寒臨淵低頭在他耳邊問，「哥哥還吃西瓜嗎？」謝雲淺偏頭回了一句，「等會兒。」寒臨淵「嗯」了一聲。
蘇晚棠從沙發上坐直了，伸手握住瓶子，用力一轉，瓶子轉了幾圈之後慢慢停下來，瓶口對準了正在剝開心果的沈若薇。
沈若薇把開心果殼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冒險吧。」
蘇晚棠從大冒險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看了一眼，然後笑了，她把牌翻過來給大家看……「抱起在場任意一個人，繞包廂走三圈。」
沈若薇看著這張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停了一瞬，最後落在蘇晚棠身上，「行，就你了。」
蘇晚棠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沈若薇走到她面前，彎腰，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從她膝彎下面穿過去，一用力，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被抱起來的時候腳踝差點磕到茶几邊緣，條件反射地伸手摟住沈若薇的脖子。
第一圈還算順利，沈若薇的步伐很穩，蘇晚棠把臉埋在她肩窩裡，笑得肩膀直抖。
第二圈開始，沈若薇的呼吸明顯變重了，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她的手臂開始發抖，蘇晚棠感覺到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擔心，「姐，放我下來吧，罰酒我幫你喝。」
「閉嘴。」沈若薇咬了咬牙，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繼續往前走，第三圈的時候她每走一步膝蓋都在微微打顫，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其他人的反應從第一圈的起鬨笑鬧到最後一圈的鼓掌加油。
沈若薇走完最後一步，把蘇晚棠放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被蘇晚棠一把拽住。
她靠在蘇晚棠身上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直起身，把散到臉側的碎發往後撥了撥，重新坐回沙發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蘇晚棠坐回她旁邊，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沈若薇沒回答，但嘴角弧度上揚了一點。
沈逾拍了拍手，把氣氛拉回來，「下一輪下一輪！若薇轉瓶子。」
沈若薇伸手握住瓶身，輕輕一轉，瓶子在茶几上轉了好幾圈，最後停下來的時候，謝雲淺微微挑了一下眉。
瓶口對準了寒臨淵。
沈逾往前探了探身子，臉上帶著興奮，「寒哥，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寒臨淵從沙發扶手上微微坐直了一點，偏頭看了謝雲淺一眼，「真心話。」
沈若薇從真心話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沈逾看著牌面上的字，嘴角慢慢翹起來 ，牌面上寫著：「這裡有沒有你喜歡的人？」
包廂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低低起鬨聲。
寒臨淵偏頭看了謝雲淺一眼，然後轉回去，面對所有人，語氣很淡，「有。」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徹底炸了，姜檸尖叫了一聲，沈逾用力拍了一下沙發，蘇晚棠和沈若薇對視了一眼。
周時序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很大，陸星澤從角落裡探出半個身子，想問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誰誰誰！」姜檸沉不住氣，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寒哥你不能只說一個字啊！是誰！」
寒臨淵沒回答。
沈逾看了看寒臨淵，又看了看謝雲淺，然後清了清嗓子，「行行行，咱們的規則是真心話只回答一個問題，不能追問，下一輪下一輪！」
寒臨淵伸手握住瓶子，轉了一下，瓶口轉了幾圈之後停在了陸星澤面前。
陸星澤從沙發角落裡坐直了，活動了一下脖子，「大冒險吧。」
寒臨淵從大冒險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念出來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給通訊錄里最近聯繫的一個異性打電話，說你喜歡她，問她有沒有空一起吃飯。」
陸星澤的臉瞬間垮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往下翻了好一會兒，其他人都在催他，姜檸甚至湊過去要看他屏幕。
他把手機翻過來亮給大家看……最近聯繫人里異性的名字最上面那個備註是「媽」。
「打給我媽說這個？」陸星澤的表情像是被餵了一整顆檸檬，「她第一反應是問我有沒有被人下藥，第二反應是問我要不要陪她一起去相親角。」
包廂里笑得前仰後合。
最後經過全票通過，允許他打給第二近的異性，一個據說是他表妹的女生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時候對面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是不是想借錢」，陸星澤說不是，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你是不是被盜號了」，整個包廂笑得差點把茶几掀了。
陸星澤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我這輩子的臉都在今天丟光了。」
沈逾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陸星澤然後伸手握住瓶子，又轉了一下，瓶口在茶几上旋轉，划過每個人的方向，最後緩緩停下來。
對準了謝雲淺。
包廂里所有人齊刷刷地看過來，然後幾乎同時把目光移開了，好像盯著謝雲淺看太久是什麼不禮貌的事。
沈逾搓了搓手，語氣明顯謹慎了幾分，「謝少，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謝雲淺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偏頭看了寒臨淵一眼，開口，「大冒險。」
沈逾從大冒險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在憋笑。
他把牌翻過來給大家看，念出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求生欲，「隨機選擇在場一個人，對他或她說三句土味情話，加上動作喲～。」
包廂里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騷動。
謝雲淺看著那張牌，站起來，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過身，面向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寒臨淵。
謝雲淺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寒臨淵的眼睛，語氣不緊不慢，「我最近學了一門新技能，算什麼東西都算得特別准，唯獨算不准你……你是我所有的失算里，唯一一個讓我心甘情願的。」
包廂里響起一陣被壓得極低的起鬨聲，姜檸把臉埋進蘇晚棠的肩膀里，肩膀在瘋狂抖動，沈逾在用力抿嘴，表情管理已經徹底失控。
謝雲淺沒有停，歪了一下頭，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幾分，「你知道我為什麼每次看到你就想笑嗎？因為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光，那點光剛好能照亮我所有不想讓別人看到的角落。」
寒臨淵的耳朵尖開始紅了，他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蜷起來，喉結滾了一下。
謝雲淺直起身，低頭看著他，最後一句的語調忽然拐了個彎，從一本正經變成了似笑非笑，嘴角翹起來，眼尾也跟著微微往上挑。
「所以，你到底願不願意做我一人的狗崽崽？」
包廂里安靜了一秒，然後徹底炸了。
寒臨淵坐在沙發扶手上，仰頭看著謝雲淺，耳朵已經紅透了，但他的嘴角也翹起來了。
他看著謝雲淺，謝雲淺也看著他，歪了一下頭。
「……哥哥。」寒臨淵開口，聲音啞了半度，帶著一種被撩到了但又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表現出來的克制。
他伸手拉住謝雲淺的手腕，把他往沙發上拽，謝雲淺順著他的力道坐回沙發上。
沈逾清了清嗓子，試圖恢復一下包廂里已經徹底失控的氣氛，「那個什麼，咱們繼續啊，繼續，謝少轉瓶子。」
謝雲淺伸手轉了一下瓶子，瓶口轉了幾圈之後停在姜檸面前，姜檸還沉浸在剛才的土味情話餘韻里，臉看到瓶口對著自己，愣了一下，「啊？到我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沈逾問。
「真心話！」姜檸舉手。
沈逾抽了一張真心話的牌，翻開念道，「你最近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麼？」
姜檸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上周翹了教授的課去逛街，結果那天他突擊測驗，我拿了零分，我到現在都不敢看成績單。」
包廂里響起了一陣幸災樂禍的笑聲。
謝雲淺靠在沙發上看著這群人鬧，寒臨淵低頭在他耳邊說悄悄話，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到，謝雲淺用手輕輕拍了他一下。
謝雲淺推開車門，鹹濕的江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碼頭上泊著一排遊艇，桅杆在午後的陽光里輕輕搖晃。
最靠外的那艘明顯比旁邊的大了一圈……近九十尺的船身，三層結構，飛橋層在陽光下折出流暢的金屬光澤，船尾的游泳平台還掛著幾隻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浮排。
甲板上已經有幾個人在端著香檳聊著天，音樂飄出來，鼓點低沉而慵懶。
寒臨淵下了車，隨手把鑰匙丟給迎上來的泊車小弟，轉頭看了謝雲淺一眼，「走吧哥哥，我那個朋友在負一層。」
謝雲淺跟著他上了船，穿過主甲板的時候餘光掃到幾個靠在船舷邊上的年輕人，有人看向了這邊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沒在意，跟著寒臨淵沿著舷梯往下走。
負一層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側的牆面上嵌著暖色燈帶，把整個通道照得像酒店走廊，拐過兩個彎，在一扇深木色的門前停下來，推開了門。
整間屋子呈長方形，最裡面是一整面牆的LED屏幕，正放著一首節奏舒緩的爵士樂，音量調得很低。
屏幕前面的茶几上散著幾瓶開了封的洋酒、兩副撲克牌、半盤沒吃完的水果拼盤和幾碟堅果。
茶几對面是一圈深灰色的真皮沙發，三面圍合，能坐十幾個人，靠牆的角落還有一個獨立的吧檯，吧檯後面的酒櫃裡放著整整齊齊的威士忌和香檳。
包廂里已經坐了八個人，四男四女，散落在沙發各處，正中間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黑色緞面襯衫的男人，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他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然後他先看向寒臨淵，隨著寒臨淵走進，目光才落在謝雲淺身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不只是他，包廂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沙發最邊上一個穿鵝黃色吊帶裙的女生正在剝開心果，手指懸在半空中。
謝雲淺站在寒臨淵旁邊，面色如常。
黑色緞面襯衫的男人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酒杯擱在茶几上，往前走了兩步，開口的時候語氣放得很低，「寒哥，這位是？」
寒臨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虛虛攬了一下謝雲淺的後腰，引著他繞過茶几，走到最裡面那張獨立沙發前面。
比其他沙發都高出一截，顯然是整個包廂里最好的位置。
謝雲淺坐下來，寒臨淵坐在他旁邊的扶手上，整個人微微側向謝雲淺的方向，然後他伸手把茶几上那半個還沒動過的西瓜端過來。
瓜皮上還掛著水珠，瓜瓤是深粉紅色的，他偏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沙發上的一個男生，下巴往吧檯的方向揚了揚，「幫我拿個勺子。」
那個男生看起來二十出頭，他聽到寒臨淵的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站起來，幾乎是跑到吧檯後面，在抽屜里翻出一個不鏽鋼勺子，再快步走回來。
他把勺子遞給寒臨淵的時候手指捏在勺柄最末端，遞過去的整個過程中手指和寒臨淵的手指之間至少隔了五六厘米的距離，遞完立刻把手縮回去了。
包廂里其他人看著寒臨淵接過勺子，低下頭，用勺子在西瓜上挖了一小塊，然後挖了第二塊、第三塊，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什麼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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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挖一邊開口了，聲音不大，「我身邊這位是謝雲淺。」
他把勺子在西瓜皮邊緣輕輕磕了一下，抬眼掃了一圈在場的人，「你們喊，他謝少就行了。」
黑色緞面襯衫的男人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轉向謝雲淺，微微欠了欠身，但又不至於諂媚:
「謝少好，我叫沈逾，逾期的逾，今天能見到謝少是意外之喜，您隨意，把這當自己家。」
他說完之後，其他人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挨個開始自我介紹，沙發邊上那個穿鵝黃色吊帶裙的女生先開口，「謝少好，我叫蘇晚棠，晚是晚安的晚，棠是海棠的棠。」
她旁邊那個穿深藍色襯衫、戴一副銀框眼鏡的男生接上，語氣沉穩，「我叫周時序，時序更替的那個時序。」
再過去是一個穿著白色短袖、頭髮燙了微卷的男生，笑容很乾淨，「謝少好，我叫裴硯，裴度的裴，硯台的硯。」
坐在對面沙發上那個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女生開口了，她穿了件酒紅色的吊帶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嘴角微微彎起來，「我叫沈若薇，沈逾的妹妹。」
旁邊一個扎著高馬尾、看起來十分活潑的女生沖謝雲淺揮了揮手，「謝少好！我叫姜檸，檸檬的檸，生薑的姜。」
她旁邊那個皮膚偏深、五官輪廓很深的男生聲音很低，「我叫陸星澤，星空的星，潤澤的澤。」
最邊上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的女生最後開口，她穿了件淺紫色的針織衫，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我叫溫以寧，以和為貴的以，寧靜的寧。」
謝雲淺聽完一圈，點了點頭，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你們好，你們之前在玩什麼？」
沈逾往前傾了傾身子，「我們之前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周末嘛，隨便玩玩。」
謝雲淺挑了一下眉，「我們可以加入嗎？」
「當然當然！」沈逾連連點頭，「人多更好玩。」
寒臨淵這時拿起茶几上的一把小叉子叉在西瓜塊上，把半個西瓜端到謝雲淺面前，低頭在他耳邊說，「哥哥，弄好了，吃吧。」
謝雲淺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叉起一塊西瓜放進嘴裡，冰涼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
空氣又安靜了好幾秒，沈逾的眼神在寒臨淵和謝雲淺之間掃了好幾個來回，然後他伸手拍了兩下:
「來來來，既然謝少和寒哥加入了，咱們重新開始！瓶子呢？誰把瓶子拿走了？」
坐在角落的陸星澤把茶几底下的空酒瓶撈出來，擱在茶几正中央。
「規則都一樣啊，」沈逾坐回沙發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瓶口轉到誰就是誰，真心話還是大冒險自己選。
選真心話就抽一張真心話的牌，選大冒險就抽大冒險的牌，牌堆里隨機抽，抽到哪張算哪張，做不到就罰一杯純的威士忌。」
蘇晚棠在旁邊補充了一句，笑眯眯的，「我們這的威士忌是麥卡倫十八年，一杯大概值八百塊，罰酒不虧。」
沈逾伸手握住酒瓶，用力一轉，瓶子在茶几上快速旋轉了幾圈，然後慢慢減速，瓶口在每個人的方向上一一地滑過去。
姜檸屏住了呼吸，周時序推了推眼鏡，沈若薇面無表情地盯著瓶子，最後瓶口穩穩地停在了蘇晚棠面前。
「喲。」蘇晚棠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臉上的表情倒是不慌不忙，「行吧，我選真心話。」
沈逾從茶几上那疊真心話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念出來的時候眉毛挑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念道，「上次性生活是什麼時候？」
姜檸捂住嘴，沈逾把牌翻過來給大家看了一眼，然後看向蘇晚棠，眼神裡帶著看好戲的期待。
蘇晚棠靠在沙發靠背上，表情坦蕩回答，「三個小時前。」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姜檸尖叫了一聲，撲過去抓住蘇晚棠的胳膊搖了好幾下，「誰誰誰！是誰！」連一直面無表情的沈若薇都挑了一下眉。
謝雲淺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這群人鬧，嘴角有一點極淡的笑意。，寒臨淵低頭在他耳邊問，「哥哥還吃西瓜嗎？」謝雲淺偏頭回了一句，「等會兒。」寒臨淵「嗯」了一聲。
蘇晚棠從沙發上坐直了，伸手握住瓶子，用力一轉，瓶子轉了幾圈之後慢慢停下來，瓶口對準了正在剝開心果的沈若薇。
沈若薇把開心果殼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冒險吧。」
蘇晚棠從大冒險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看了一眼，然後笑了，她把牌翻過來給大家看……「抱起在場任意一個人，繞包廂走三圈。」
沈若薇看著這張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停了一瞬，最後落在蘇晚棠身上，「行，就你了。」
蘇晚棠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沈若薇走到她面前，彎腰，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從她膝彎下面穿過去，一用力，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被抱起來的時候腳踝差點磕到茶几邊緣，條件反射地伸手摟住沈若薇的脖子。
第一圈還算順利，沈若薇的步伐很穩，蘇晚棠把臉埋在她肩窩裡，笑得肩膀直抖。
第二圈開始，沈若薇的呼吸明顯變重了，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她的手臂開始發抖，蘇晚棠感覺到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擔心，「姐，放我下來吧，罰酒我幫你喝。」
「閉嘴。」沈若薇咬了咬牙，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繼續往前走，第三圈的時候她每走一步膝蓋都在微微打顫，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其他人的反應從第一圈的起鬨笑鬧到最後一圈的鼓掌加油。
沈若薇走完最後一步，把蘇晚棠放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被蘇晚棠一把拽住。
她靠在蘇晚棠身上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直起身，把散到臉側的碎發往後撥了撥，重新坐回沙發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蘇晚棠坐回她旁邊，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沈若薇沒回答，但嘴角弧度上揚了一點。
沈逾拍了拍手，把氣氛拉回來，「下一輪下一輪！若薇轉瓶子。」
沈若薇伸手握住瓶身，輕輕一轉，瓶子在茶几上轉了好幾圈，最後停下來的時候，謝雲淺微微挑了一下眉。
瓶口對準了寒臨淵。
沈逾往前探了探身子，臉上帶著興奮，「寒哥，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寒臨淵從沙發扶手上微微坐直了一點，偏頭看了謝雲淺一眼，「真心話。」
沈若薇從真心話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沈逾看著牌面上的字，嘴角慢慢翹起來 ，牌面上寫著：「這裡有沒有你喜歡的人？」
包廂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低低起鬨聲。
寒臨淵偏頭看了謝雲淺一眼，然後轉回去，面對所有人，語氣很淡，「有。」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徹底炸了，姜檸尖叫了一聲，沈逾用力拍了一下沙發，蘇晚棠和沈若薇對視了一眼。
周時序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很大，陸星澤從角落裡探出半個身子，想問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誰誰誰！」姜檸沉不住氣，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寒哥你不能只說一個字啊！是誰！」
寒臨淵沒回答。
沈逾看了看寒臨淵，又看了看謝雲淺，然後清了清嗓子，「行行行，咱們的規則是真心話只回答一個問題，不能追問，下一輪下一輪！」
寒臨淵伸手握住瓶子，轉了一下，瓶口轉了幾圈之後停在了陸星澤面前。
陸星澤從沙發角落裡坐直了，活動了一下脖子，「大冒險吧。」
寒臨淵從大冒險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念出來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給通訊錄里最近聯繫的一個異性打電話，說你喜歡她，問她有沒有空一起吃飯。」
陸星澤的臉瞬間垮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往下翻了好一會兒，其他人都在催他，姜檸甚至湊過去要看他屏幕。
他把手機翻過來亮給大家看……最近聯繫人里異性的名字最上面那個備註是「媽」。
「打給我媽說這個？」陸星澤的表情像是被餵了一整顆檸檬，「她第一反應是問我有沒有被人下藥，第二反應是問我要不要陪她一起去相親角。」
包廂里笑得前仰後合。
最後經過全票通過，允許他打給第二近的異性，一個據說是他表妹的女生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時候對面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是不是想借錢」，陸星澤說不是，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你是不是被盜號了」，整個包廂笑得差點把茶几掀了。
陸星澤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我這輩子的臉都在今天丟光了。」
沈逾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陸星澤然後伸手握住瓶子，又轉了一下，瓶口在茶几上旋轉，划過每個人的方向，最後緩緩停下來。
對準了謝雲淺。
包廂里所有人齊刷刷地看過來，然後幾乎同時把目光移開了，好像盯著謝雲淺看太久是什麼不禮貌的事。
沈逾搓了搓手，語氣明顯謹慎了幾分，「謝少，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謝雲淺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偏頭看了寒臨淵一眼，開口，「大冒險。」
沈逾從大冒險的牌堆里抽出一張，翻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在憋笑。
他把牌翻過來給大家看，念出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求生欲，「隨機選擇在場一個人，對他或她說三句土味情話，加上動作喲～。」
包廂里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騷動。
謝雲淺看著那張牌，站起來，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過身，面向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寒臨淵。
謝雲淺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寒臨淵的眼睛，語氣不緊不慢，「我最近學了一門新技能，算什麼東西都算得特別准，唯獨算不准你……你是我所有的失算里，唯一一個讓我心甘情願的。」
包廂里響起一陣被壓得極低的起鬨聲，姜檸把臉埋進蘇晚棠的肩膀里，肩膀在瘋狂抖動，沈逾在用力抿嘴，表情管理已經徹底失控。
謝雲淺沒有停，歪了一下頭，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幾分，「你知道我為什麼每次看到你就想笑嗎？因為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光，那點光剛好能照亮我所有不想讓別人看到的角落。」
寒臨淵的耳朵尖開始紅了，他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蜷起來，喉結滾了一下。
謝雲淺直起身，低頭看著他，最後一句的語調忽然拐了個彎，從一本正經變成了似笑非笑，嘴角翹起來，眼尾也跟著微微往上挑。
「所以，你到底願不願意做我一人的狗崽崽？」
包廂里安靜了一秒，然後徹底炸了。
寒臨淵坐在沙發扶手上，仰頭看著謝雲淺，耳朵已經紅透了，但他的嘴角也翹起來了。
他看著謝雲淺，謝雲淺也看著他，歪了一下頭。
「……哥哥。」寒臨淵開口，聲音啞了半度，帶著一種被撩到了但又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表現出來的克制。
他伸手拉住謝雲淺的手腕，把他往沙發上拽，謝雲淺順著他的力道坐回沙發上。
沈逾清了清嗓子，試圖恢復一下包廂里已經徹底失控的氣氛，「那個什麼，咱們繼續啊，繼續，謝少轉瓶子。」
謝雲淺伸手轉了一下瓶子，瓶口轉了幾圈之後停在姜檸面前，姜檸還沉浸在剛才的土味情話餘韻里，臉看到瓶口對著自己，愣了一下，「啊？到我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沈逾問。
「真心話！」姜檸舉手。
沈逾抽了一張真心話的牌，翻開念道，「你最近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麼？」
姜檸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上周翹了教授的課去逛街，結果那天他突擊測驗，我拿了零分，我到現在都不敢看成績單。」
包廂里響起了一陣幸災樂禍的笑聲。
謝雲淺靠在沙發上看著這群人鬧，寒臨淵低頭在他耳邊說悄悄話，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到，謝雲淺用手輕輕拍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