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下山
天還沒亮透，盛十安就醒了。
他套上那件最新的青袍，腰帶反反覆覆系了五遍，又跑去後山摘了顆帶霜的野果塞進嘴裡。牙被冰得發酸，他一邊吸氣一邊往正殿跑。
江岫白已經站在雲頭邊等他。晨霧從山腰漫上來，把江岫白的衣擺染得半白不白。
「師父，我好了。」盛十安喘著氣。
江岫白沒回頭，只踏前一步，腳下雲氣翻湧。盛十安連忙跟上，剛站上去，雲就動了。他身子一晃，趕緊揪住江岫白的袖口。江岫白沒抽手，只道：「松一點，袖子要斷。」
盛十安不松，嘴硬：「斷了我給你補。我針線可好了。」
江岫白不說話。雲升得極高，風從四面八方來，把盛十安的頭髮全吹到了腦後。他眯著眼往下看。
離恨天越來越小，後山、寒潭、雪道，最後縮成白茫茫一小片。他心裡忽然有點發酸。說不上為什麼。分明只是下個山，又不是不回來。
「師父，我們離恨天從上面看，像一塊被啃過的糖餅。」他說。
江岫白沒理他。
「真的。邊上缺了個角。我以後要是厲害了，給你補回去。」
「再吵，就自己下去走。」江岫白道。
盛十安閉嘴了。只把眼睛露在雲邊。霧越來越稀，下方雲海翻湧。仙鶴從雲里鑽出來，翅尖劃開一片白。再往下，山尖露出來了。接著是成片的石階，成片的殿宇，成片的人。
盛十安一口氣卡在喉嚨里。
崑崙太大。山不是一座，是一群。青黑的山脊像龍背，從四面伏過來。石階像從天上倒下去的，一層折著一層，落進人海里。
灰衣弟子從山腳鋪到雲上，密密麻麻，像整座山都活著。他看得動不了，只緊緊攥著江岫白的袖子。
「師父，我眼睛要花了。」盛十安小聲說。
江岫白沒應。雲往下落。離西門越近，那些人越清楚。等雲停在白玉台上時，盛十安已經不會說話了。
台上更熱鬧。四根白玉柱立得極高，底下站滿了人。灰衣弟子排成方陣，從台邊一直鋪出去。
藍衣劍修分列兩側，劍穗在風裡拉成直線。更遠的半空中，有幾道劍光橫過，上面立著人，衣袍獵獵，像從雲里長出來的。
「離恨天江上仙到——」
通傳聲從高處滾下來，像悶雷貼著地面碾過。盛十安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江岫白不動。他也不好再退。前面山門處，已經有人疾步迎出來。
為首一人，玄青長袍，面如冠玉，步子極快，身後跟著十數人。隔著老遠，便先朝江岫白行禮：「江上仙。經年不見，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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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掌門。」江岫白頷首。
盛十安躲在江岫白身後，只敢露半張臉。賀掌門目光過來時，他忙把臉又埋回去。可已經晚了。
「這位是……」賀掌門問。
「我弟子，盛十安。」江岫白說。
盛十安從江岫白身後挪出來，學著他看過的樣子，抱了抱拳：「崑崙掌門好。」
他話沒說完，人群里就有一道極低的聲音鑽出來：「弟子？江上仙怎麼收了這麼個人……」
盛十安耳朵尖，一下聽見了。他循聲看過去。一個藍衣小少年站在賀掌門身後，比他還高些。那人生得極好，眉眼精緻，鼻樑高，唇線薄。
通身氣度比旁邊同年紀的孩子都凌厲。盛十安看他的時候，他也正看過來。四目一撞，像有火星子「啪」地炸了一下。
盛十安收回眼，只當沒聽見。江岫白已經被賀掌門引著往裡走。盛十安剛跟上，那藍衣少年就幾步攔過來，正好擋在他前頭。
「你叫盛十安？」藍衣少年問。
「你誰？」盛十安看他。
「謝臨淵，我是崑崙掌門之子。」他上下打量盛十安，目光像在稱斤兩，「我聽說江上仙從不收徒。像你這樣的，他為何收你？」
盛十安笑了一下：「這我哪知道。要不你去問他？他興許會告訴你。」
「你倒挺會躲。」謝臨淵「嘁」了聲，又逼近一步，「江上仙在仙界什麼身份？你一個無名小子，別給他丟人。」
盛十安偏了偏頭，像在認真想。過了幾息，他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師父當年求了我許久，我才答應當他徒弟的？我不去，他這會兒還一個人在山上喝涼水。」
謝臨淵那張俊臉一下僵住了。他的臉快速黑起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找到話。盛十安又補一句：「你要是不信，去問我師父。我可沒編。」
「你——你竟敢編排江上仙！」謝臨淵往前一步，手都摸到劍柄上了。
盛十安不躲，反而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你可別去告我。我師父知道了，會讓我掃一年雪。你要真看我不順眼，等我把師父這趟差事完了，你再來找我。我保證不跑。」
謝臨淵像被噎住了。盛十安沖他一抱拳，繞過他，朝殿裡跑去。灰袍下擺被風帶起，像只從謝臨淵跟前飛過去的青鳥。
謝臨淵站在原地，臉還黑著，手慢慢從劍柄上鬆開。身旁有弟子小聲問：「謝師兄，可要跟上去？」
「不用。」謝臨淵冷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江上仙身邊待多久。」
盛十安已經跑進正殿。他尋了根最大的朱紅柱子，往旁邊一站。殿裡又高又深，人聲從頭頂落下來，嗡嗡的。他仰頭看，只覺那穹頂像壓著一片天。
江岫白被許多人圍著，不知在說些什麼。盛十安沒往前去。他就站在那兒，灰撲撲一小點，像從離恨天飄下來的一粒雪。
殿外，謝臨淵仍站在那裡，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臉色冷得像這崑崙山上的石頭。
他套上那件最新的青袍，腰帶反反覆覆系了五遍，又跑去後山摘了顆帶霜的野果塞進嘴裡。牙被冰得發酸，他一邊吸氣一邊往正殿跑。
江岫白已經站在雲頭邊等他。晨霧從山腰漫上來，把江岫白的衣擺染得半白不白。
「師父，我好了。」盛十安喘著氣。
江岫白沒回頭，只踏前一步，腳下雲氣翻湧。盛十安連忙跟上，剛站上去，雲就動了。他身子一晃，趕緊揪住江岫白的袖口。江岫白沒抽手，只道：「松一點，袖子要斷。」
盛十安不松，嘴硬：「斷了我給你補。我針線可好了。」
江岫白不說話。雲升得極高，風從四面八方來，把盛十安的頭髮全吹到了腦後。他眯著眼往下看。
離恨天越來越小，後山、寒潭、雪道，最後縮成白茫茫一小片。他心裡忽然有點發酸。說不上為什麼。分明只是下個山，又不是不回來。
「師父，我們離恨天從上面看，像一塊被啃過的糖餅。」他說。
江岫白沒理他。
「真的。邊上缺了個角。我以後要是厲害了，給你補回去。」
「再吵，就自己下去走。」江岫白道。
盛十安閉嘴了。只把眼睛露在雲邊。霧越來越稀，下方雲海翻湧。仙鶴從雲里鑽出來，翅尖劃開一片白。再往下，山尖露出來了。接著是成片的石階，成片的殿宇，成片的人。
盛十安一口氣卡在喉嚨里。
崑崙太大。山不是一座，是一群。青黑的山脊像龍背，從四面伏過來。石階像從天上倒下去的，一層折著一層，落進人海里。
灰衣弟子從山腳鋪到雲上，密密麻麻，像整座山都活著。他看得動不了，只緊緊攥著江岫白的袖子。
「師父，我眼睛要花了。」盛十安小聲說。
江岫白沒應。雲往下落。離西門越近，那些人越清楚。等雲停在白玉台上時，盛十安已經不會說話了。
台上更熱鬧。四根白玉柱立得極高，底下站滿了人。灰衣弟子排成方陣，從台邊一直鋪出去。
藍衣劍修分列兩側，劍穗在風裡拉成直線。更遠的半空中，有幾道劍光橫過，上面立著人，衣袍獵獵，像從雲里長出來的。
「離恨天江上仙到——」
通傳聲從高處滾下來，像悶雷貼著地面碾過。盛十安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江岫白不動。他也不好再退。前面山門處，已經有人疾步迎出來。
為首一人，玄青長袍，面如冠玉，步子極快，身後跟著十數人。隔著老遠，便先朝江岫白行禮：「江上仙。經年不見，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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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掌門。」江岫白頷首。
盛十安躲在江岫白身後，只敢露半張臉。賀掌門目光過來時，他忙把臉又埋回去。可已經晚了。
「這位是……」賀掌門問。
「我弟子，盛十安。」江岫白說。
盛十安從江岫白身後挪出來，學著他看過的樣子，抱了抱拳：「崑崙掌門好。」
他話沒說完，人群里就有一道極低的聲音鑽出來：「弟子？江上仙怎麼收了這麼個人……」
盛十安耳朵尖，一下聽見了。他循聲看過去。一個藍衣小少年站在賀掌門身後，比他還高些。那人生得極好，眉眼精緻，鼻樑高，唇線薄。
通身氣度比旁邊同年紀的孩子都凌厲。盛十安看他的時候，他也正看過來。四目一撞，像有火星子「啪」地炸了一下。
盛十安收回眼，只當沒聽見。江岫白已經被賀掌門引著往裡走。盛十安剛跟上，那藍衣少年就幾步攔過來，正好擋在他前頭。
「你叫盛十安？」藍衣少年問。
「你誰？」盛十安看他。
「謝臨淵，我是崑崙掌門之子。」他上下打量盛十安，目光像在稱斤兩，「我聽說江上仙從不收徒。像你這樣的，他為何收你？」
盛十安笑了一下：「這我哪知道。要不你去問他？他興許會告訴你。」
「你倒挺會躲。」謝臨淵「嘁」了聲，又逼近一步，「江上仙在仙界什麼身份？你一個無名小子，別給他丟人。」
盛十安偏了偏頭，像在認真想。過了幾息，他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師父當年求了我許久，我才答應當他徒弟的？我不去，他這會兒還一個人在山上喝涼水。」
謝臨淵那張俊臉一下僵住了。他的臉快速黑起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找到話。盛十安又補一句：「你要是不信，去問我師父。我可沒編。」
「你——你竟敢編排江上仙！」謝臨淵往前一步，手都摸到劍柄上了。
盛十安不躲，反而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你可別去告我。我師父知道了，會讓我掃一年雪。你要真看我不順眼，等我把師父這趟差事完了，你再來找我。我保證不跑。」
謝臨淵像被噎住了。盛十安沖他一抱拳，繞過他，朝殿裡跑去。灰袍下擺被風帶起，像只從謝臨淵跟前飛過去的青鳥。
謝臨淵站在原地，臉還黑著，手慢慢從劍柄上鬆開。身旁有弟子小聲問：「謝師兄，可要跟上去？」
「不用。」謝臨淵冷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江上仙身邊待多久。」
盛十安已經跑進正殿。他尋了根最大的朱紅柱子，往旁邊一站。殿裡又高又深，人聲從頭頂落下來，嗡嗡的。他仰頭看，只覺那穹頂像壓著一片天。
江岫白被許多人圍著，不知在說些什麼。盛十安沒往前去。他就站在那兒，灰撲撲一小點，像從離恨天飄下來的一粒雪。
殿外，謝臨淵仍站在那裡，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臉色冷得像這崑崙山上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