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尋番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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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碾過乾裂的黃土路,車輪發出嘎吱的聲響。

  司懷敘坐在車廂里,手裡捏著一張羊皮紙。

  紙上畫著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塊莖植物,旁邊標註了枝葉的模樣。

  這是沈知微微之前畫給他的。

  她去安平縣了。

  司懷敘想跟著去。

  宋墨言去了,謝驚塵也去了。他留在京城,總不是滋味。

  他有錢,很多錢。

  司家商號遍布大京,國庫空了,他的私庫都沒空。

  錢能買來很多東西。

  買不來命。

  沈知微說,這東西叫番薯。

  耐旱,高產,能救命。

  司懷敘把羊皮紙折好,揣進懷裡。

  他掀開車簾,往外看。

  太陽毒辣,烤得地面發白。

  路邊的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樹幹立在路邊。

  前面是一群流民。

  衣衫襤褸,步履蹣跚。

  有人走著走著,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爬起來。

  旁邊的人沒有停步,沒有轉頭看一眼,繼續往前走。

  馬車停了。

  趕車的護衛長陳武轉過頭:「主子,路被堵了。」

  司懷敘下了車。

  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難聞的酸臭味。那是長時間不洗澡,加上腐肉和排泄物混雜的味道。

  他拿帕子捂住口鼻,往前走了兩步。

  路中間圍著幾個人。

  一個衣衫破爛的婦人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孩。

  那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頭大身子小,眼睛閉著,沒有動靜。

  婦人對面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把缺了口的菜刀,眼睛發紅,死死盯著婦人懷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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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男人說。

  婦人抱緊孩子,往後縮。

  「他死了。」男人走近一步:「換了別人家的,大家都能活。」

  易子而食。

  司懷敘在書上讀過這個詞。

  四個字,輕飄飄的。

  這四個字活生生擺在他面前。

  他看了看那男人乾癟的肚子,又看了看婦人懷裡的死嬰。

  他從小在永寧王府長大,看慣了後宅的勾心鬥角,見多了草菅人命。

  他本以為自己心腸夠硬。

  他轉頭看陳武。

  陳武會意,從馬車上拿下一個布袋,解開袋口。

  裡面是白花花的饅頭。

  陳武走過去,把兩個饅頭扔在男人腳下。

  男人盯著地上的饅頭,丟了菜刀,撲上去抓起饅頭往嘴裡塞。

  沒嚼兩下就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周圍的流民看到了饅頭,眼睛全綠了。

  幾十個人圍了過來。

  陳武拔出刀,橫在身前。

  商號的十幾個護衛紛紛拔刀,把司懷敘護在中間。

  流民停住了腳步,刀刃上的反光讓他們找回了一點理智。

  司懷敘擺了擺手,護衛把布袋裡的饅頭全倒在地上。

  流民們一擁而上,搶奪地上的食物。

  有人被打得頭破血流,依然死死護著手裡的半個饅頭。

  司懷敘回到馬車上。

  他說:「走吧。」

  馬車重新啟動,繞過人群,繼續往南。

  司懷敘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大京的天下,爛透了。

  蕭承坐在龍椅上,只顧著自己,底下的人餓死、病死,他不在乎。

  司懷敘不想救人。

  南邊。

  沈知微說,這東西喜暖,南邊的山裡會有。

  他把司家商號在南方的掌柜全調動了,懸賞萬兩白銀,尋這個叫番薯的東西。

  宋墨言手裡有兵,能替她殺人。

  謝驚塵是西域皇子,能給她後盾。

  蕭硯辭有權謀,能幫她算計。

  他司懷敘有什麼?

  只有錢!

  錢在太平盛世是萬能的,在亂世,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他得找到番薯。

  找到這個能填飽天下人肚子的東西。

  這是他能拿給她的,最好的東西。

  馬車行了半日,到了一處鎮子。

  鎮子上十室九空。

  店鋪關著門,招牌斜掛在半空,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司懷敘在鎮上唯一一家還開著的客棧落腳。

  客棧掌柜是個乾瘦的老頭,看到司懷敘一行人,眼睛亮了,迎上來。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

  陳武拋過去一錠銀子:「最好的上房。準備熱水,弄點乾淨的吃食。」

  掌柜接了銀子,用牙咬了咬,喜笑顏開。

  「熱水有,吃食……只有粗麵餅子和鹹菜。」

  「去弄。」

  司懷敘上了二樓。

  房間裡有霉味,他推開窗戶,讓風透進來。

  他拿出那張羊皮紙,鋪在桌上,仔細看。

  葉子心形,根莖粗大,他用手指描摹著紙上的線條。

  畫得很細緻,連葉脈的走向都畫清楚了。

  客棧掌柜端著木盆進來,盆里是熱水。

  司懷敘指著桌上的畫問:「見過這個嗎?」

  掌柜湊過去看了看,搖頭。

  「沒見過,這草長得古怪。」

  司懷敘把畫收起來:「南邊還有多遠進山?」

  「再走兩百里,就是十萬大山,那裡面毒蟲猛獸多,平時沒人去,現在鬧饑荒,連樹皮都被啃光了,山里更沒吃的。」

  司懷敘洗了把臉。

  「明天進山。」他吩咐陳武。

  陳武遲疑。

  「主子,山里路難走,馬車進不去。您千金之軀……」

  司懷敘打斷他:「走進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淨淨,沒有一個繭子。

  他這輩子沒吃過苦。

  在永寧王府,要裝孫子,吃穿用度都是主子的規格。

  出來接手商號,走到哪都有人伺候。

  走路算什麼苦,只要能找到番薯。

  ……

  兩百里路,馬車走了三天。

  到了山腳下,路斷了。

  前面是連綿不絕的山脈,樹木參天,藤蔓交錯。

  馬車留在了山外的村子裡。

  司懷敘換了一身短打,腳上穿了雙厚底的皮靴。腰間別著水壺,背上背著個包袱。

  陳武帶著八個護衛跟在後面。每個人手裡拿著開路的柴刀,進山。

  山裡的路不叫路,是野獸踩出來的雜草叢。

  陳武在前面揮刀砍斷攔路的藤蔓,司懷敘跟在中間。

  第一天,司懷敘的靴子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他的腳底磨出了水泡。

  第三天,水泡破了,鑽心的疼。

  他沒吭聲,咬著牙往前走。

  山里悶熱,濕氣重。

  衣服貼在身上,汗水浸透了布料,幹了又濕,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

  蚊蟲多得嚇人。

  花蚊子,一口咬下去就是一個大包。

  司懷敘的娃娃臉上被咬了三個包,紅腫發亮,看著滑稽。

  「主子,歇會兒吧。」陳武看著他一瘸一拐的步子。

  司懷敘在一塊石頭上坐下,脫下靴子,腳底板血肉模糊。

  陳武拿水囊倒了點水,幫他清洗傷口,撒上金創藥。

  藥粉刺激著傷口,司懷敘疼得直抽氣。

  「這破地方。」他罵了一句。

  「主子,咱們回去吧。」

  陳武勸道:「這山太大,找一棵草,大海撈針。」

  司懷敘穿上靴子:「不回。」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羊皮紙,看了看。

  紙邊緣磨損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平。

  他指著畫上的番薯:「微微要這個。」

  陳武不說話了。

  他明白主子的脾氣,看著笑眯眯的好說話,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隊伍繼續往前。

  下午的時候,天陰了。

  烏雲壓得很低,風裡帶著水汽。

  陳武抬頭看天:「要下雨。」

  山裡的雨說來就來。

  雨點砸下來,打在樹葉上噼里啪啦響。

  一行人加快腳步,找地方避雨。

  前面半山腰有個破廟。

  廟門塌了一半,屋頂漏了幾個大洞。神台上的泥菩薩掉了一隻胳膊,面目全非。

  司懷敘衝進廟裡,渾身濕透。

  護衛們找了乾柴,生了一堆火。

  司懷敘坐在火堆旁,脫了外衣烤。

  雨越下越大,外面的天黑得發沉。

  廟裡有霉味,混著泥土的腥氣。

  司懷敘盯著跳動的火苗,他想起了安平縣。

  這個時候,沈知微在做什麼?

  安平縣鬧瘟疫,她去了。

  她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危險的地方。

  他不怕危險,他怕自己幫不上她。

  火光映在司懷敘的臉上,那張娃娃臉少了幾分稚氣,多了些沉穩。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羊皮紙。還在,沒濕。

  廟外傳來一陣響動。

  陳武握緊了刀柄,站起身。

  幾個人影出現在廟門口。

  是幾個山民,穿著獸皮,背著弓箭,手裡提著幾隻死兔子。

  看到廟裡有人,山民們愣了。

  陳武沒動,手按在刀上。

  一個年紀大些的山民開了口,說的是方言,口音很重。

  陳武聽不懂。

  司懷敘站起來。

  他走南闖北,會聽各地方言。

  司懷敘用方言回了一句:「避雨的。」

  老山民鬆了口氣,帶著人進了廟,在離火堆遠一點的地方坐下。

  司懷敘走過去。

  他從包袱里拿出一塊碎銀子,遞給老山民。

  「買你只兔子。」

  老山民接過銀子,眼睛放光,連連點頭,遞過來兩隻扒了皮的兔子。

  護衛把兔子架在火上烤,肉香飄了出來。

  司懷敘拿著羊皮紙,走到老山民面前,展開。

  「老丈,見過這個嗎?」

  老山民湊近看了看,搖搖頭。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村婦伸頭看了一眼。

  她穿著粗布衣裳,打著補丁,皮膚黝黑。

  「這畫的啥?樹根?」村婦問。

  「不是樹根,是一種能吃的塊莖。」

  司懷敘解釋:「長在土裡,葉子是這樣的。」

  村婦笑了:「這位公子,你這細皮嫩肉的,跑這深山老林里找吃的?」

  她上下打量司懷敘:「看你這樣子,不像餓肚子的。」

  司懷敘沒生氣,脾氣很好地笑了笑。

  「受人之託。」

  村婦撇撇嘴:「啥人能讓你受這罪。」

  「這東西我沒見過。」

  「翻過前面那座山,有個叫黃泥溝的村子。」

  「那村里人種的東西雜,你去問問他們。」

  司懷敘眼睛亮了。

  黃泥溝!

  「多謝大嫂。」

  他拿出一錠銀子,塞到村婦手裡。

  村婦嚇了一跳,看著手裡的銀子,手直哆嗦。

  「這……這太多了。」司懷敘轉身走回火堆旁。

  兔子烤熟了:

  「買消息的錢。」

  司懷敘撕了一條兔腿,咬了一口,沒放鹽,味道很淡,肉有點柴。

  他大口嚼著,咽下去。

  明天翻山。

  雨停了,山路泥濘難行。

  司懷敘拄著一根樹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靴子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裹滿了黃泥。

  翻過那座山,用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他們看到了黃泥溝。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牆茅草頂,散落在山谷里。

  司懷敘站在半山腰往下看。

  村子裡有炊煙。

  有炊煙,就說明有吃的。

  外面餓殍遍野,連樹皮都沒了。

  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村子,還在生火做飯。

  司懷敘加快了腳步,進了村。

  村口幾個小孩在玩泥巴。看到生人,也不害怕,睜著大眼睛看他們。

  小孩面色紅潤,人瘦,沒有那種餓到脫相的慘狀。

  司懷敘走到一個小孩面前,蹲下。

  「小孩,你家大人呢?」

  小孩指了指村裡的一棵大槐樹。

  樹下圍著一群人,正在分什麼東西。

  司懷敘走過去。

  人群中間,一個老頭正在從一個土坑裡往外扒東西。

  扒出來的東西帶著泥土,形狀不規則,表皮紫紅色。

  司懷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上前。

  撥開人群,死死盯著老頭手裡的東西。

  紫紅色的皮,粗大的塊莖。

  他從懷裡掏出羊皮紙,對照,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司懷敘聲音發緊。

  老頭抬起頭,看著這個滿身泥污、穿著好料子的年輕人。

  「地瓜。」老頭說。

  「地瓜?」

  「嗯,祖上從海那邊帶回來的種子。種在沙地里,不用怎麼管,長得快,管飽。」

  司懷敘盯著那堆地瓜。

  他蹲下身,拿起一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

  指甲掐進去,露出裡面白色的瓤,帶著一點甜味。

  番薯!

  這就是沈知微要找的番薯。

  司懷敘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扯動了臉上的蚊子包,有點疼,他不在乎。

  他站起身,看著老頭。

  「老丈,你們村里,有多少這東西?」

  老頭說:「多著呢!」

  「這玩意兒產量大,我們村地少,種的全是這個。」

  「吃不完,就切成片曬乾存著。」

  司懷敘從包袱里掏出一疊銀票。

  大京通用的銀票,司家商號的印章。

  「全買了。」

  老頭看著那疊紙,沒接。

  「這紙,在我們這兒沒用。」

  老頭說:「買不到鹽,買不到布。」

  司懷敘愣了。

  他忘了,深山裡的村子,銀票就是廢紙。

  他轉頭看陳武。

  陳武解下腰間的錢袋,倒出裡面的碎銀子和銅錢。

  其他護衛紛紛解下錢袋,湊了一小堆銀子。

  「這些,夠嗎?」司懷敘問。

  老頭眼睛亮了:「夠了,夠了。你們要多少?」

  「所有的種子,所有能種的藤蔓。」

  司懷敘說道:「雇你們村的壯勞力,幫我把這些東西運出山。」

  老頭連連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黃泥溝熱鬧非凡。

  全村人出動,挖地瓜,剪藤蔓。

  司懷敘沒有閒著。

  他跟著村民下地,學著怎麼挖,怎麼保存,怎麼育苗。

  他把這些全記在心裡。

  第四天,車隊準備出發。

  幾十個村民挑著擔子,背著竹筐。

  筐里裝滿了番薯和藤蔓。

  司懷敘順便在村里收了一批草藥。

  山裡的草藥多,安平縣鬧瘟疫,正是需要藥材的時候。

  臨走前,司懷敘把身上最後一塊玉佩給了老頭。

  「多謝。」

  老頭拿著玉佩,笑得合不攏嘴。

  出山的路依然難走。

  司懷敘覺得腳步輕快了很多。

  他看著那些裝滿番薯的竹筐,笑意直達眼底。

  這是命!

  是天下百姓的命,也是他走向沈知微的底氣。

  出了山,到了鎮上。

  司家商號的馬車等在那裡。

  司懷敘指揮人把番薯裝上車。

  「留下一部分種子,在南邊的莊子裡試種。」

  他吩咐掌柜:「剩下的,全部裝車,跟我北上。」

  「主子,您不回京城?」掌柜問。

  「去安平縣。」

  司懷敘跳上馬車。

  他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

  臉上的蚊子包消了下去,恢復了那個白白淨淨的娃娃臉。

  馬車啟動,車輪滾滾向前。

  司懷敘靠在軟墊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洗乾淨的番薯。

  他咬了一口,生的,有點脆,帶著淡淡的甜味。

  他笑了。

  微微,我找到了。

  我帶著救命的東西,來找你了。

  宋墨言能替你殺出一條血路,謝驚塵能給你十萬鐵騎。

  我司懷敘,能給你一個吃飽飯的天下。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揚起一路黃塵。

  安平縣的方向,天空晴朗。

  司懷敘掀開車簾,看著前方的路。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她。

  看到她看著這些番薯時,亮起的眼睛。

  車隊浩浩蕩蕩,載著滿車的指望,奔向北方。

  饑荒的陰霾,終將被這些土疙瘩驅散。

  他司懷敘的名字,也終將和沈知微一起,被天下記住。

  他咬著番薯,甜味在口腔里蔓延。

  真甜!

  比他吃過的任何糕點都甜。

  馬車顛簸了一下,他穩住身形,把剩下的半個番薯揣進懷裡。

  微微,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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