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簡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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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王昌齡《出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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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是從請安帖起的變化。球場賞錢發下去的第五天,日頭剛爬上殿檐,常守素抱了帖子進來,咂摸出味兒來了:「大家,各營將校的請安帖,這五日比往常多三成。送的東西也邪性——胖校尉送了兩壇河東的葡萄酒,孫狗子他爹送了一匣子宣州筆,還有個叫不上名的,送了四隻活雁,這會兒還在廊下拴著,嘎嘎地叫。」

  「雁留下燉了,酒和筆退回去。」李傑頭也不抬。他隨手抽了兩張帖子翻——頭一張末尾拐著彎問「空額幾時補人」,第二張還是這一句。翻到第三張,他放下了。

  「你看,」他說,「朕不發話,他們比朕還急。」廊下那四隻雁偏在這時嘎嘎地叫起來,叫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朝堂的空缺倒有它們一份。常守素被叫斷了話頭,回頭瞪了一眼,沒瞪住。

  「急就對了。」李傑朝廊下努了努嘴,「連它們都門兒清——空額一天不補,將校們心裡那本帳就一天算不下去。三百個名額,三百份糧餉,是補自己子侄外甥進來接著吃,還是就這麼沒了?朕吊著不說,他們就只能拐著彎地探。」

  「常翁,你說他們現在最盼什麼,最怕什麼?」常守素收拾帖子的手頓了頓:「盼著大家給個準話,怕的也是給準話。懸著,最熬人。」

  李傑看了他一眼。這老頭看人下棋看了這些日子,看出門道來了。

  「那就別讓他們熬了。」他把案上那張寫了改、改了寫的紙推過去。常守素湊到燈前,一字一字念:「制曰:神策軍老弱,願退者盡退,加厚給遣。所遺名額,概不補授,歲省糧餉,封存備用。別出內庫,立教場賞格——凡軍中之子、民家之子,騎射擊球出眾者,不論出身,簡入殿前當值,入選者賞錢三千、錦袍一襲。賞格之費,出於內庫,不煩度支。」

  老內侍念完,琢磨了好片刻:「老奴愚鈍……這'不煩度支'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李傑往憑几上一靠,沒解釋,只問:「常翁,朕問你——有人要反對天子拿自己的錢賞人,這話,說得出口嗎?」「說不出口。」

  「有人反對流民的娃兒摸球杖——」

  「那更說不出口了。」常守素忽然笑了笑,隨即又收斂了神色,「大家,你這是拿自己的錢,堵他們的嘴。」

  「不是堵嘴。」李傑把茶盞端起來,「是讓他們張嘴之前,先想想話從哪頭出。這道制書,明日發。」

  制書發出去的第三天,韋昭度求見。老相公這一回沒寫疏,直接來了人。進殿,行禮,坐下,開門見山:

  「陛下,老臣今日來,不是諫陛下打球。」「那諫什麼?」

  「諫賞格。」韋昭度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卻沒展開,就放在膝上,「陛下,教場設賞格,簡拔驍勇,這是好事,老臣不諫。老臣諫的是——賞格之費出內庫,入選者入殿前。陛下,這是天子自養親軍。」

  殿裡靜了靜。

  「自古天子親軍,皆為定製,南衙北司,各有名分。」韋昭度的聲音不高,字字卻沉,「如今陛下於定製之外,以私財別置一軍——外頭會怎麼說?說陛下疑神策軍不可用。神策軍將校自知見疑,會怎麼想?想的不是奮發,是自危。自危則生變。陛下,球場贏了軍心,是陛下的英斷;可親軍一置,是逼神策軍與陛下離心——拿剛贏回來的軍心,去換一支幾千人的新軍,老臣恐陛下算錯了這筆帳。」

  好利害的一篇話。李傑沒急著開口——他聽得進去的,從不是引經據典的官樣文章,是這種不引一句經、句句替皇帝算利害的話。上一封諫疏是文章,這一篇,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遞進來的。

  「相公這篇話,朕聽進去了。」李傑點點頭,親手把盞茶往韋昭度面前推了推,「朕也問相公一句——朕不疑神策軍,朕疑的,是那本名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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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簿?」

  「名簿十萬,到操三千。」李傑一字一字地說,「朕不是疑神策軍的兵不能用,朕是不知道神策軍的兵在哪兒。相公,朕置的不是親軍,是一把尺——教場上立起來,量一量關中還有多少能拉弓的小伙子。量出來的,入殿前當值,是在朕眼皮子底下當值;可這尺本身,是要拿去量天下的。」

  「尺子量完了呢?」「量完了,」李傑笑了,「神策軍還是神策軍。朕還要指著它打仗。」韋昭度盯著他看了一時,忽然嘆了口氣:「陛下這把尺,量的怕不只是兵。」「相公明白就好。」李傑說,「所以這篇話,相公回去該怎麼駁還怎麼駁,疏照寫,朕照批——讓外頭看著,文官和天子還在掰扯。掰扯著,就沒人顧得上琢磨這把尺了。」

  老相公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李傑看得分明,那一怔里除了恍然,還壓著一點別的東西——像是諫了一生「天子」,頭一回碰上個肯回頭拉他一把的。老人起身長揖,這一揖比平日深了半寸:「老臣……領旨。」

  退到殿門口,他又回身,補了一句:「陛下,疏老臣會寫,但老臣有一句話,出自私衷——這把尺立起來之後,頭一個被量出長短的,恐怕是宮裡那位'相公'。陛下要防的,不是神策軍離心,是有人急了,會咬人。」

  「朕知道。」李傑說,「朕牆頭看著呢。相公只管寫,寫得越凶越好——朕批回來的時候,手也重些,叫外頭看個熱鬧。」

  制書下了,教場開了。半月之內,各營續報老弱請退五百人,加上球場那三百,共八百——缺額一概依制不補。八百個空額懸在那裡,各營將校的心裡,比那八百個空鋪還空。

  北球場東邊空出一大片,豎起了射的,劃出了球道,彩旗一扯,就算教場。考校三日一輪,騎、射、擊球三科,科科當著眾人的面考,考中了當場唱名、當場賞錢、當場發袍——一文一錢,都在太陽底下過手。

  主持考校的,李傑點了兩個人:周守成,管名簿錢糧;康七,管場上試藝。一個火長,一個校尉,都是泥里刨出來的人,往教場上一站,應募的先看懂了一半——這位聖人的賞格,不是嘴上說說。李傑自己沒露面,只在將台的彩幔後頭坐著,看了一整日。頭兩輪,應募的還稀稀拉拉。將校們炸了鍋,卻不往教場炸,往別處炸——各營串門的多了,酒桌上罵娘的多了,往楊府遞帖子的,也多了。麼兒在廊下掃地,豎起耳朵聽,回來的話學給常守素,常守素再學給李傑:將校們聯名求見樞密使,哭著喊著說「祖宗成法沒了」,求楊相公出面,勸聖人收回成命。

  「楊復恭怎麼說?」

  「楊相公說,」常守素學著腔調,「'聖人在興頭上,且由著他耍。耍出亂子來,自有收拾的時候。'」

  「他這是要站在岸上,看朕燒著自己。」李傑笑了笑,「讓他看。火這個東西,看久了,小心燎著眉毛。」

  第三輪考校,人忽然就多了。消息這種東西,在軍營里長腿,在坊市里長翅膀。教場上真發錢、真發袍、真有個流民的兒子當場補了殿前當值——這些話一傳十、十傳百,傳到同州、華州,傳進逃難人的窩棚里。第三輪考校那天,教場外頭排起的隊,尾巴甩出去二里地。

  隊裡頭嘰嘰喳喳。有人往前擠,後頭就有人罵:「擠什麼!馬又沒長腿跑了!」

  周守成捧著名簿來回地吼:「排好排好!一個個來!騎不上馬的先下去,別耽誤工夫!」

  康七在場上,大鬍子曬得冒油。應募的騎射,多半稀鬆——能拉開弓的不少,能騎著馬射中的,十中無一。有個後生連放三箭,箭箭不知道飛去了哪裡,康七把大鬍子一撅:「這也叫箭?這也叫射?你怎麼不射牆上?下一個!」射的立在百步外,三輪考校下來,三矢全中的,一隻手數得過來。日頭偏西的時候,隊伍里擠出個少年。

  十六七歲,黑,瘦,個子不高,一身衣裳補丁摞補丁,牽的馬也是匹癩皮老馬,鬃毛禿得東一塊西一塊。排在他前頭的人鬨笑起來:「哪來的乞兒,也配來摸賞格?」

  少年不惱,也不還嘴,翻身上馬。第一科,騎。癩皮老馬一撒開蹄子,合場笑聲就啞了——人馬貼著球道飛,轉彎處身子一側,幾乎貼著地皮掠過去,韁繩松松搭著,全憑兩條腿夾著馬肚子。

  第二科,射。百步外三矢,矢矢中的,第三矢出手時馬正在轉彎,箭是側著身子回手放的——合場先是死靜,隨即炸了。

  康七在場上嗷的一嗓子吼出來:「好!」第三科,擊球。康七親自下場陪考,三杖。第一杖少年輸了半籌,第二杖打成平手,第三杖康七使出在聯隊吃飯的本事,黑馬壓上去——少年的癩皮老馬竟不躲,斜刺里一繞,月杖從康七杖底下把球勾走了。

  三杖,一負一平一勝。

  周守成盯著那少年看了好半日,走過去,也不多話,就一句:「你,跟我走。」

  溫室殿裡靜得很。李傑上上下下打量這個少年——褲腳上還沾著教場的黃土,合場的喧嚷,半點也沒帶進來。黑,瘦,眼睛亮得嚇人,站在殿上,背挺得筆直,手卻不知道往哪兒放——片刻垂著,片刻背到身後,最後索性叉住了。「叫什麼名字?」

  「回、回聖人,」少年一開口,一口同州腔,舌頭有點打不過彎,「沒大名。俺娘叫俺石頭。」

  「姓什麼?」

  「不知道。」石頭把頭低下去,「俺爹死得早,俺娘說,逃難路上,姓什麼都沒用。」

  「哪兒人?」

  「同州人。早先不是——俺娘說,祖上是折衝府的兵,後來府沒了,就種地。再後來,地也沒了。」

  折衝府的兵。李傑和周守成對了一眼,老頭的眼皮跳了跳。

  「會幾個字嗎?」

  「不會。」石頭老實說,「會養馬,會射箭,會侍弄莊稼——現在沒莊稼可侍弄了。」

  「為什麼來應募?」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俺娘病了,教場的賞錢,三千。」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再說,俺聽教場外頭的人說,聖人這裡,流民的娃兒也讓摸球杖。」

  殿裡靜了一靜。

  李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十六七歲的少年,比他還矮半個頭,一身補丁衣裳漿洗得發白,站在天子的宮殿裡,腿肚子分明在打顫,那雙眼睛卻不躲。

  「石頭這個名,是娘給的,不能丟,留著家裡叫。」李傑說,「朕再給你一個名——折衝。」

  少年愣住了。

  「你祖上是折衝府的兵。」李傑一字一字地說,「折衝府沒了,'折衝'兩個字不能沒。朕把它給你——折衝禦侮,知難而上。往後教場上、沙場上,人家喊你一聲折衝,你就給朕記住這八個字的分量。」

  「折衝……」少年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兩遍,忽然一撩衣擺跪下去,一頭磕在磚上,磕得殿磚嗡的一響。

  那聲嗡在空曠的殿裡傳了很遠。李傑聽著它慢慢散盡,忽然想起這個聲他從前聽過——沉沉一垛東西,從高處砸在鐵架子上,也是這個聲。他站在原地,有那麼一兩息,說不出話。

  「俺——」

  他「俺」了一時,沒俺出下文,眼淚先掉下來了。李傑伸手去拽他,忽然頓了一下。賜名,收人,叫一個無依無靠的娃死心塌地——這套把戲,他在楊復恭的錦匣里剛看過一遍。楊守立、楊守貞,十七個名字,都是這麼來的。他和楊復恭的區別,在哪兒?

  他沒想出答案,手上先用了勁。「起來。」他把少年拽了起來,回頭吩咐,「賞錢三千,錦袍一襲,明日補殿前值衛——歸王建麾下。」

  常守素應聲去了。李傑又想起什麼,叫住走到殿門口的少年:「折衝。」

  「喏!」

  「名,朕給你了。」李傑說,「姓,等你立了功,自己掙一個來。」少年站在殿門口逆著光重重地一點頭跑了。

  當夜,王建來交新卒的名簿。首批入選,二十七人,名簿一紙半。頭一紙頭一行,正是白日裡那個名字。李傑一紙紙翻過去:府兵的孫子九個,逃難的流民十二個,匠戶的兒子四個,還有兩個是神策軍老卒的子侄——考校那日瞞著營里將校偷偷來的。


  「末將得令。」王建叉手,頓了頓,卻沒走。

  「還有事?」

  鐵塔似的漢子在燈下站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很低:「陛下,末將許州人。」「嗯。」

  「當年忠武軍募兵,末將也是這麼來的——排了一天的隊,射了三支箭。」王建垂著眼,「那年末將十七,比今日這娃,大一歲。」

  說完,叉手,躬身,退出去了。多一個字都沒有。李傑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好片刻沒說話。這塊鐵,自己把爐門開了一條縫。

  想完,又覺得有點不是味兒。王建那句話遞得那麼輕——「那年末將十七」——是把朕當人,才肯把舊傷揭開一角給朕看。朕倒好,伸手先掂了掂,這傷能換幾成火候。

  常守素收拾著燈燭,猶豫著開口:「大家,二十七個人,加上往後一輪一輪的,殿前這攤子,眼見著就支起來了。可老奴今兒聽麼兒說,楊府這兩夜,來客比往常多……」

  「嗯。」

  「將校們那邊,罵娘的話也一天比一天難聽。老奴怕……」

  「怕他們使壞?」李傑往憑几上一靠,「常翁,賞格是太陽底下的事,錢一文一文過手,名一個一個唱出來的——他們能怎麼著?明著來,他們沒理;暗著來……」

  他吹熄了燈,黑暗裡聲音很平:

  「暗著來,朕就等他們暗著來。釣魚要打窩,朕這道賞格,一半是給天下好男兒看的,另一半——就是打給魚看的窩子。」

  窗外,教場的方向隱隱傳來更鼓。北教場上新豎的射的,在夜色里立成一排黑影,像一排還沒寫名字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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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袍笏夢》

  折衝既入選,人或問其母:「此兒何以至此?」母曰:「懷此兒時,嘗夢一緋衣人,峨冠博帶,授兒錦袍一襲,曰:'他日傍天子立。'覺而異之,不敢言。及兒生,父歿於難,母子流離,兒長而善騎射,人皆以為賤技。」言畢,母泫然。聞者異之。不數日,折衝果賜袍殿前,一如夢中所授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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