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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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前鋪設兩邊樓,寒食宮人步打球。

  ——王建《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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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喪期滿的第三天,一道制書從溫室殿發了出去:復擊球之戲,朕親往神策軍球場觀閱。制書一下,朝堂上的反應很整齊——先帝是打馬球的祖宗,新君是先帝的弟弟,弟弟學哥哥,天經地義。文官們鬆了口氣:少年天子愛球,總比少年天子愛找茬強。韋昭度聽到消息,只嘆了口氣,說了句「像,真像」,也不知道是夸還是愁。楊復恭的回話四平八穩:「陛下孝思,追慕先帝舊好,老奴這便去安排。」

  安排得那叫一個周到。球場提前三日灑水碾平,看台新掛了彩幔,連奏樂的教坊都調了兩部。

  周到得過了頭。開閱前一日,常守素從球場回來復命,壓著嗓子學給李傑聽:球場四角搭起了四座牛皮帳,各營正連夜從飛龍廄里挑膘肥的好馬往球場牽,連馬料都從黑豆換成了苜蓿;將校們挨家挨戶吩咐下去,到操那天,「精神頭都給我提起來,誰丟了人,軍棍伺候」。

  「合著這是要給朕唱一台《滿營春色》。」李傑聽完就樂了,「讓他們唱。戲台搭得越足,朕看得越清楚。」

  只有李傑自己知道,他去看的不是球。卯時三刻神策軍北球場。御駕出宮入禁苑,一路都是神策軍的營牆;球場就築在禁苑深處,場子大得一眼望不到邊。

  天子儀從一到,鼓樂齊鳴,三千號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甲葉子響成一片,聽著挺唬人。李傑在將台上坐了,抬手叫起,目光往場子裡一掃——

  掃第一眼,他就知道今日這趟沒白來。左右神策軍,名簿十萬——這十萬里有幾個是真人,他心裡早有過毛估。今日他來,不看數,看貨。球場抽出的是三千。三千人往場子裡一站,隊形松松垮垮,稀稀拉拉,恰似一把芝麻撒於食案之上。

  場邊拴著一匹老黃馬,毛禿了半截,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支棱,脖子底下掛著個銅鈴。馬站著不動,鈴也不響——不是啞了,是餓得晃不動。

  觀閱頭一項是點卯。唱名的軍官捧著名簿,一營一營往下唱,底下應「喏」的聲音倒也此起彼伏,中氣十足。李傑聽著聽著,聽出味兒來了——

  同一個嗓門,半個時辰里,他在三個不同的營里應了「喏」。李傑差點沒繃住笑。他側頭看了一眼常守素,老內侍也聽出來了,眼皮直跳。好嘛,一個人當三個人使,這是連「點卯充數」都懶得走心了,雇來的閒漢站在隊尾,帽檐壓得低低的,唱一個名,往人堆里縮一縮。這套把戲,帳上有人、發餉有錢、真人沒有——祖師爺賞飯,人家在這裡已經玩了幾十年了。

  唱名聲還沒落下去,第二項演陣就開始了。三千人排開兩個方陣,鼓聲一起,變了兩回本不當難的雁行陣,前排變後排,左翼換右翼。陣是變完了,就是變的過程中撞倒了四個人,踩丟了一隻鞋,還有一個老卒跑岔了道,被一個乾瘦的老軍吏拎著領子塞回隊裡。看台上將校們跪了一片,齊呼「陛下神武」,臉不紅心不跳。

  點卯的隊伍末尾,李傑的目光忽然停了一下。方臉,濃眉,頜下一層青茬,按刀立在殿前值衛隊列之前,站得跟釘在地上一樣——王建。全場稀稀拉拉的隊列里,就他那一隊,甲是齊的,人是靜的,連馬都站得比別家直。

  什麼叫貨比貨得扔。李傑收回目光,什麼都沒說。

  再看第二眼。這三千人里,前排的將校個個腦滿腸肥,錦袍把肚子勒出一道一道的;後排的老卒面有菜色,甲是殘的——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殘,甲葉子稀得能數清肋骨。場邊拴著的馬,一匹匹瘦得脊樑都尖了,毛長得像沒剪過的狗。

  李傑靠在憑几上,不說話,只在心裡把這筆帳又算了一遍——越算背上越涼。名額十萬,衣糧照十萬支,一年幾十萬貫,錢是實打實撥出去的。這十萬里,有幾個真在長安城裡,眼下誰也說不實——可今日抽出來的貨是什麼樣,他看見了。就算這三千全是真能打的——明擺著不是——錢撥出去是實銀子,養出來是這等貨色,剩下的,進了誰的口袋?

  這買賣比哪一行都黑——別家賠的是東家的錢,這家賠的是命。「開始吧。」他淡淡地說。


  李傑從前在電腦上玩過幾百場馬上衝鋒,眼光養得刁。看了一刻,他就品出來了:場上這十幾個人,是真有兩下子的——控馬、開杖、走位、補防,都是童子功。尤其是左邊那個虬髯校尉,一杖斜挑,球貼著馬脖子底下鑽進對方空當,乾淨利落,將台上下一片大噪。

  李傑撫掌的那一下是真撫的。有半口氣的工夫他心裡轉的不是「此人可用」,是一句沒出息的:真他娘的過癮,朕也想來一杖。半口氣過完,帳房先生回來了。

  好苗子,可惜了。李傑心裡嘆氣:這樣的好手,在神策軍里熬成校尉,每天的工作就是操練一刻、喝酒三個時辰,再替上官看兩處鋪面。寶刀埋在馬廄里,還當成燒火棍使。

  李傑坐在將台正中,看到熱鬧處也跟著撫掌,笑得像個真心愛球的少年天子。沒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十次里有七次不在球上。

  在看台底下第三排,那個一直弓著腰維持秩序的老軍吏身上。那老頭六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缺胯袍,嗓門亮得邪乎,東邊喊一嗓子「三營的,馬牽穩嘍」,西邊罵一句「哪個不長眼的把球杖放道上了」,全場調度,一個人頂一個衙署。一場球賽下來,將校們喝茶的喝茶,閒聊的閒聊,就數這老頭汗珠子掉得最多。

  中場歇陣,李傑把常守素叫到跟前,低聲問:「看台底下那個老軍吏,叫什麼?」常守素眯眼瞅了瞅:「回大家,那是球場的老周,周守成。在神策軍當了四十年差,先帝在時就是他伺候球場。人老了,官一直沒上去,還是個火長。」

  「四十年,火長。」李傑重複了一遍,笑了,「有意思。」

  四十年沒爬上去,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真沒本事,一種是不肯彎腰。這老頭滿場罵罵咧咧調度自如,顯然不是頭一種。

  歇陣的空當出了個小插曲。一個年輕將校嫌馬渴了,牽到水槽邊就往裡按,周守成隔著半拉場子就吼上了:「孫狗子!那是人吃的水!馬槽在東邊!」那將校脖子一梗要還嘴,老頭幾步趕過去,也不罵了,就抱著胳膊站他跟前,仰著下巴瞅他。瞅了沒三息,將校自己先把馬牽走了,一邊走一邊嘟囔,終究沒敢回一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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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又一個老卒牽馬來飲水,周守成蹲下去,先拿手試了試水,回頭罵了句什麼,舀起一瓢自己先喝了一口,才讓馬喝。李傑在將台上看著,轉頭問常守素:「他試什麼?」

  「試水涼不涼,」常守素是宮裡老人,懂這個,「春末,水太涼,馬喝了要鬧肚子。伺候馬的老人兒都有這規矩。」

  「跟誰學的規矩?」

  「老軍伍里傳下來的。老周這一輩,是當年隴右的府兵出身,後來府兵散了,才投的神策軍——大家瞅名簿上那些大老爺,伺候馬這一樁,十個綁一塊兒,不如老周一個火長。」

  李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一個拿將校當孫子罵、拿老卒的馬當寶貝伺候的老頭——兩幕戲,他都從頭看到了尾。看到後來他才發覺,自己心裡記的已不是「球場老軍吏,火長」,是「老周頭」。名字後頭多了個「頭」,心就先偏了。

  火長,從九品都排不上的芝麻軍吏,吼得動穿錦袍的將校——靠的不是品級,是四十年攢下來的「這球場是我的」。軍隊裡真正的話事人,名簿上找不著,得在這裡找。

  李傑把「周守成」三個字記了下來——連帶著他那副仰起來的下巴。下半場李傑看得更「專心」了。

  他看見一個胖校尉坐在馬紮上啃梨,啃一口,把梨核往場邊一扔,差點砸著牽馬的老卒;他看見兩個將領勾著肩膀說話,眼睛時不時往將台上瞟,掂量這位新聖人的成色;他看見周守成趁歇陣的空當,從懷裡掏出半塊胡餅,掰了一大半,塞給那個牽馬的老卒,自己啃剩下的渣。那老卒接胡餅的時候,腰彎得快斷了。周守成嫌他彎得難看,一巴掌拍他背上:「直起來!吃食又不咬手!」

  老卒直起來了,眼圈紅了。

  李傑在將台上看著,看著看著,心裡那本帳忽然有片刻沒翻。他想:這一場球,幾千號人跪他的、歡呼的,人人手裡都有一本帳——唯獨底下這兩個老的,半塊胡餅掰開來分,不為跪他,不為鼓譟,跟他這個聖人半點相干也沒有。

  他有一瞬間很想下將台去。也就一瞬間,隨即自己按住了——天子若羨慕一個火長的胡餅,傳出去,能把神策軍上下嚇死。

  日頭偏西,球賽散場。將校們齊刷刷跪送御駕,臉上的表情很統一:這位聖人,跟他哥一個樣,好伺候。

  有個機靈的胖校尉還特意湊近了些,滿面堆笑:「陛下,下回看球,小的們給您把河東來的那兩匹大食馬也拉出來遛遛?」

  「好啊。」李傑笑得和煦,「馬是好馬,可別又瘦了。」

  胖校尉一愣,沒咂摸出味兒來,咧著嘴應了。李傑已經走過去了。

  回宮的肩輿上,耳後的彩聲還一陣一陣沒散,楊復恭陪駕,笑吟吟地問:「陛下今日可還盡興?」「盡興。」李傑說,「就是貨不行。球場抽出三千,就亮出這點東西——相公,這球,往後得常打。」

  楊復恭的笑容滯了半拍,隨即更盛:「陛下聖明。軍中操練,原也該勤著些。」

  「嗯,勤著些好。」李傑打了個哈欠,「先帝在時,一個月打幾場?」

  「回陛下,興頭上時,三日一場。」

  「那就照先帝的例。」李傑閉上眼,「朕這個做弟弟的,別的不像哥哥,這一樁,總要像的。」

  楊復恭連聲稱是,眼角的餘光卻把這位新君重新量了一遍。量完,什麼也沒說。

  肩輿里一時無話。李傑靠著軟墊,閉目養神,嘴角掛著一點少年人玩累了的倦意。

  半睡半醒間,他覺得有人把膝毯的邊角往他臂下掖了掖——手法很輕,很熟,像家裡長輩給睡熟的孩子掖被。他沒睜眼。方才那半拍滯澀,值一座球場;可這一下掖毯,他算不出價——楊復恭給他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標了價的,唯獨這一樣,他分不清賣不賣。

  當夜溫室殿。白日裡那條膝毯搭在衣桁上。

  常守素伺候皇帝卸了外袍,猶猶豫豫地開口:「大家,老奴今日在將台上,看您看了一整天……老奴斗膽問一句,您到底是去看球的,還是去數人的?」

  「你說呢?」

  「老奴覺著吧,」老內侍斟酌著詞,「您若真惱他們吃空額,今日當場就能發作,可您從頭到尾笑眯眯的——老奴伺候您這些日子,知道您越笑,心裡越有數。」

  李傑笑了。他走到窗前,望著北邊球場的方向,良久,說了一句:

  「常翁,朕今日在將台上,看那些個將校,個個吃得滾圓,看那些老卒,甲都是殘的。你知道朕想起什麼?」

  「想起什麼?」

  「朕想起那點卯。」李傑的聲音很平,「一個嗓子,三個營里都應了到。名額十萬,糧餉照十萬領,真到天子要用人了,能站出來的就三千,還一大半是廢物。可你反過來想——糧餉一年幾十萬貫,實打實撥出去,吃掉的從來不是銅錢。是人。名簿上掛著多少名字,就該有多少活人,站在那裡。」

  「常翁,朕要的不是這三千人。」

  他轉過身,一字一字地說:

  「朕要的,是沒在這三千人里的那些人。關中幾百萬口,府兵的孫子、逃難的流民、折衝府散了架的老卒之後——他們不是不能打,是沒人把他們當人。神策軍這間屋子,從根上就爛了,朕不打算修,朕打算在旁邊另起一間。」

  「另起一間屋子,是好。」常守素替他把外袍掛上衣桁,掛了兩回才掛上,「可大家想過沒有——泥里的骨頭,挖出來,上頭都連著筋。老周四十年沒挪窩,一家老小、他認得的幾百號人,全在神策軍這口鍋里。您把他挖出來,鍋裡頭,先燙著的是他。」

  李傑怔了一下。老內侍這話,不在他白天的盤算里——他數了一天兵,沒數過這一層。

  「所以朕不挖,」他慢慢道,「朕請。骨頭自己願意挪地方,筋就扯不斷。今日數了一個,明日就能數出十個。」

  常守素聽得似懂非懂,只聽懂了一層:今日這場球,皇帝是給「另起一間屋子」踩點去了。

  「老奴只盼陛下穩穩噹噹的,」老內侍嘆了口氣,「今日在將台上,老奴看那些將校的做派,心裡發寒——這樣的兵,真能護得住陛下?」

  「護不住,」李傑答得乾脆,「所以朕才要自己找。」

  「那……那些將校呢?」老內侍小聲問,「他們若知道陛下起這個心……」

  「他們會知道的,」李傑坐回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把今天記下的十幾個名字一個一個寫出來——第一行就是「球場火長,周守成」——「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們只知道,這位聖人愛打球,跟他哥一個樣。」

  他吹了吹墨跡,難得地笑出了聲:

  「急什麼。球,一場一場打;人,一個一個數。先帝打了十五年球,打沒了半個天下——朕也打球,朕把這半個天下,一球一杖地打回來。」

  這一句說完,他自己先怔了怔,隨即搖頭失笑——御樓那天立的考核指標是「先讓長安不死人」,今日這牛皮又吹到天上去了。可話又說回來,人若連夢都不敢做,跟一條鹹魚有什麼分別?

  「常翁,朕這牛皮,是不是吹得太大了?你罵朕兩句。」

  常守素一愣:「老奴哪敢——」

  「你不敢,朕替你罵。」李傑笑罵了自己一句,又斂了,「吹出去的牛皮,就得拿命去圓。」

  常守素捧著那張名簿,湊到燈前又看了一遍,忽然指著第二行:「大家,這個'虬髯校尉',連名字都沒問出來?」

  「不急問,」李傑說,「球杖使得那麼漂亮的人,下次上場,朕自己會找他。」

  常守素捧著名簿,退下去安置了。燈滅之後,黑暗裡這位白天看了一天戲、笑了一天的年輕天子睜著眼睛望帳頂,聽見心裡有個聲音小小地問:萬一圓不上呢?

  他沒給那個聲音自問自答的機會就睡著了。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北球場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風卷著白日裡踩起的細土,一陣一陣,掠過空無一人的球道。球道當間,白天誰扔的半隻梨核還放在那裡——夜裡,不知便宜了哪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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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影》

  軍中相傳:神策軍北球場,廣明之亂後荒廢,守場者惟老卒一人。文德元年夏四月,天子復擊球之戲。是夕,老卒巡場,見月色滿地之中,有十餘影馳逐如生,球影倏忽往來;諦聽,闃然無聲。卒駭,伏不敢動。良久,諸影俱散,如風吹燭。明日具以告,人莫之信。自後每有球戲,是夜影必現,戲罷乃散。或曰:戲廢久,影亦寂寞,聞笳鼓復作,故出遊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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