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受冊
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光盡被占。
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羅隱《蜂》
-----------------
卯時三刻丹鳳門樓上鐘鼓齊鳴，鐘聲沉厚如碾過宮脊，鼓聲緊跟著滾過御橋、攀上龍尾道，直撞進含元殿前廣庭；這一日景福元年六月十六，朝廷行冊後大典，庭中儀衛早已列定——金吾衛的槊，千牛衛的刀，左右衛的旌旗在鐘鼓聲里紋絲不動。晨光從龍首原東面漫過來，先照亮槊尖，再照亮旗角，最後一庭石磚都泛出青灰色的光。
李傑在御座上略略動了一下指節，含元殿面南，殿門大開，龍尾道、御橋、丹鳳門依次鋪向晨靄，長安坊市只剩一片灰青的輪廓，僖宗幸蜀後這裡沒開過幾回，門樞的鏽前日才磨淨，殿磚上旬剛補齊，牆角新漆仍透著桐油味。
殿裡百官已經列班，東文西武，紫袍在前，緋袍在後，綠袍更後，密匝匝的笏板舉至胸前，如同一片骨白色的林子。
李傑掃過殿班，百官各守笏板，垂眼立在班中，心裡各自盤算：今日儀程如何走，自己站在哪一班，中宮落定以後六宮如何排。殿外通傳，冊使已至。
冊使鬚髮皆白，以宰相攝太尉，杜讓能今日立在東班第二，掌捧百官賀表；冊使朝服熨帖，手中節杖的旄穗迎著晨風微拂，捧冊官與捧寶官隨在杖後；玉冊、金寶分置紫檀盤，上覆絳色錦袱。
殿中靜下來，廣庭仍有旗角迎風作響，御馬忽然打了個響鼻，遠處坊市還漾著晨鐘餘音，百官手裡的笏板卻沒有碰響一塊。
冊使穩步上殿，節杖頓地，一聲悶響沿磚縫傳開。
「制曰——」
兩個字拖得很長，仿佛穿過許多荒廢的年頭才落到殿上，李傑想起前幾日白眉太常老吏翻舊冊時抖索的手，那人每翻一紙便按住紙角，嘴裡念叨：「老臣年輕時見行過一回。」四十年過去，冊後禮今日才重臨。
中書舍人所擬的四六駢儷宣制攤在冊使手裡，李傑前幾日親筆勾過，唯獨「佳麗三千，寵愛在一身」九字既沒刪，也沒點，硃筆在上方停住，終究掠了過去，今日聽來，那九字嵌在駢儷間毫不扎眼，針腳卻藏得深。
制書念到末句：「淑妃何氏，可冊為皇后——」殿外命婦班中有了些微的衣料摩擦聲。
她來了。
何氏從殿東入，身披深青褘衣，花釵十二樹以金絲綴珠，隨步微顫卻沒有碰響，翟紋從領口鋪到下擺，織金線在晨光里一明一暗；她沿舊磚從容向前，每一步都踏得穩，直走到冊使面前，在殿心站定。
李傑看著她的臉，薄粉沒有遮住眼下連日備禮留下的一點青，眉畫得端正，唇角穩穩收著，袍袖底下，右手三指正掐住左腕壓脈；內庫查帳那回，她也這樣按著腕子逐紙翻驗，嘴裡說過「錢有眼睛」。
冊使授冊，她跪接，雙手捧冊過眉，起身交給身邊尚宮；再跪接寶，捧寶過眉，起身又交尚宮，四個動作乾淨利落，誰也看不出她只隨禮官演過一遍，百官隨即奉賀表，杜讓能出班捧表展卷，通篇頌詞一字不差，每逢句尾便收得又冷又准，李傑聽著聽著，疑心下一句就要報出這場冊禮究竟花了多少匹絹。
杜讓能念完退回班中，殿上隨即再度靜下來，方才眾人屏息等制書，如今卻有人壓不住積了幾十年的話，命婦班末先響起一陣急促衣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班末跪著一個老婦人，稀疏白髮挽成髻，簪子歪了半寸，額角因久跪滲出汗，她隔著命婦衣冠直望殿心那道青翟身影，嘴唇翕動時，旁邊似是兒媳的命婦趕緊牽她袖角，卻只撈到一片衣邊。老婦人忽然向前撲倒，額頭磕在磚上，悶悶一響。
「妾看見過上一回冊後——」
她嗓音嘶啞，關中口音咬住「冊後」二字。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話還沒完，內侍已經從她肩後探手，一個掩口，一個架臂，拖得老婦人的膝蓋在磚上擦出半寸印子；冊使本已舉杖待行下一節，御座上那根食指一屈，杖頭便懸在半空；尚儀局司樂握著小旗，旗尖仍壓在膝側，舉起便要起樂，老婦人的話會叫鐘磬蓋住，不舉，百官與命婦都得等。冊後大典走到這裡，竟讓一個白髮老婦人攔住兩息。
李傑既不能當殿問她，也不能任人堵住她的嘴，便先朝階外點了一下，望著離殿階最近的內給事低聲道：「扶她出去，別捂嘴。」隨即朝冊使抬了一下手，冊使看見，節杖落磚，司樂的小旗跟著揚起。內給事拍開掩口那隻手，改扶住老婦人的腋下；三息之間，人仍出了殿，嘴卻沒再叫人捂住，整套儀注也只慢了兩息。
殿中百官沒一個人轉頭，朝賀時目不許斜視，握笏的手卻有幾處驟然收緊；命婦班中也有人低下頭，壓住一聲抽氣。老婦人額頭觸磚的悶響已經穿過殿班。
他從御座望向何氏，何氏立在殿心，身側尚宮捧著金寶，深青褘衣紋絲不動；只有袖底三指驟然掐緊左腕，旋即鬆開，臉上仍守住受冊時的端肅。
冊禮繼續，尚儀局司樂舉旗，殿外編鐘應聲，東鼓西磬一同漫過殿庭，命婦按班次跪起，裙裾帶動環佩，碎響層層相接；百官三呼，聲浪滾下龍尾道，越過御橋，直落進丹鳳門外看熱鬧的人群。李傑等三呼落定，才低聲吩咐御座旁另一名內給事：「請醫者看她的額頭，再賜座，不許問罪。」
冊使仍按儀注前行，編鐘照舊一聲不少；那名內給事片刻後退回御座側，趁鐘磬聲起低聲稟報，醫者已經看過老婦人額上傷處，人也在階下坐穩。李傑朝階外看了一眼，繼續觀禮。
夜裡回到內殿，何氏頭上的十二樹花釵仍一樹不少，冊禮自卯時延至申時，祭太廟、受朝賀一項接著一項，直到日偏西才算走完。
殿裡只留兩盞禮燭，比尋常宮燭粗兩圈，高可及人腰，燭身裹著紅綃，紅光透過綃面鋪開，屏風上的山水、案上漆匣與她臉上的薄粉都柔和下來。
殿外蟬聲在六月夜裡懶懶起落，一陣近，一陣遠。
她坐在磨亮的銅鏡前沒有動，眼睛越過鏡中人，落向鏡邊燭焰；銅面又托起一簇顫光，與身後的真火隔鏡相對。
李傑從她身後走來，俯身問：「酸不酸？」
她沒有回頭：「不酸。」
「脖子不酸？」
她抬手碰了碰頸後，手指剛壓下便縮回來：「……有一點。」
李傑沒有叫宮人，自己走到她身後，將手指落在最上頭那一樹花釵上，金絲花釵簪得很緊，他捏住釵頭向外一拔，何氏的眼睫當即顫了一下。
「先向左旋。」她從鏡里看著他的手。
「太常沒教朕這一節。」
「太常若連這一節也教，」銅鏡里她的唇角彎了一點，「妾該先問他從誰頭上學的。」
李傑依言向左旋動，釵腳鬆開時仍帶住兩根頭髮，何氏吸進一口氣，抬手把髮絲從釵腳間分出來：「聖人白日敢管一殿的人，夜裡先管住一支釵便好。」
第一樹花釵終於取到手裡，比看著更沉，李傑把它放在鏡邊案上，低頭吻了吻她發間壓紅的一處：「天下人今日都盯著你頭上那十二樹花釵，我只看見你脖子酸。」
「還有十一樹，」何氏偏過頭躲開他追來的唇，耳垂卻在紅光里慢慢熱起來，「聖人若一樹一親，妾今夜不必睡了。」
「朕挑疼的親。」
「那恐怕一樹也省不下。」
何氏從鏡中望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的手，再落到已經卸下的花釵上，肩頭隨即鬆了些，任他繼續；第二樹、第三樹、第四樹依次落在案上，他每取一樹都先輕旋，再順著發束緩緩拔出，此後沒再讓釵腳扯住頭髮。緊束的髻子逐漸鬆開，黑髮垂上肩頭，金簪留下的細印藏在髮根，她肩頭塌下一寸，試著轉了半圈脖頸，骨節輕響一聲，只夠他聽見。
第十二樹取下後，花釵終於卸盡，她抬手攏過散髻，手指從髮根梳到發尾，長長吐了一口氣；從卯時到此刻，她頭一回肯讓疲乏露在他面前。
李傑把最末一樹花釵放好，從鏡里看她的臉，紅光照見略花的薄粉、眼角兩道淺紋與淡下來的胭脂，白日端給百官看的妝容終於鬆開，鏡中只餘一個累了一整日的女人。
她向後靠進李傑懷裡，散發滑過他的手背，李傑沿她頸後吻到耳側，手指剛挑住褘衣後領，殿門外忽然傳來司闈女史的稟聲：「尚宮局奉六宮管籥，候皇后殿下收領。」
何氏的目光落到仍勾住自己領邊的手上：「妾只說替陛下看門，可沒說讓門來看妾。」
李傑笑著收回手：「叫她進來。」
司闈女史捧著兩隻漆匣進殿，行到案前放下，黑漆銅扣的匣面各貼朱簽：左書內庫，右書六宮，兩行小楷端整清勁，李傑認得韋靈犀的筆意。她跪下叩首，退了，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殿裡只剩兩個人，兩盞禮燭透出的紅光靜靜罩著案面。
何氏起身走到案前，身上仍穿褘衣，只卸了花釵，髮髻披散著，背影被燭光拉得很長，她先打開左邊漆匣。
左匣盛著幾串大小不一的銅鑰，她初掌內庫時曾一箱一箱地開，一把一把地驗，定下「帳歸度支，鑰歸內庫」的規矩，才人時手裡只有一串，後來添作兩串、三串、四串，今夜這些舊鑰沒有換主人，只被她當著聖人的面全部擺到了明處。
她合上內庫匣，又打開右邊漆匣。
右匣所盛六宮管籥頭一回擺到她面前，她照著柄上所刻庫名逐把點核，宮門、殿院與六局二十四司諸庫各歸一處，每道門各有管籥，如今全聚在這隻黑匣里。
她雙手從匣底托起管籥，平穩放到案面，內庫居左，六宮居右，銅的、鐵的、大環的、小環的漸漸排成長列；她擺好一串再取一串，像在帳冊上逐項歸類，沒有一把錯位。
擺完後她目光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繼而將左邊空匣推左、右邊空匣推右，兩匣各退一寸。
最後她指節在匣面輕叩兩下，篤篤兩聲落進靜殿。
她說：「管籥都到齊了。往後六宮的門，妾替陛下看著。」
李傑沒有接管籥，只從案邊伸手，在匣面上叩了一下。
這一叩比她方才還輕，何氏看了看他，把散開的管籥留在案上，沒有追問半句。
「妾管門裡頭，」她把兩隻匣子並排放好，雙手收回身前，「門裡頭穩，陛下在門外頭才硬。至於陛下往門裡領誰，自己認帳。」
李傑看著她散髻披褘衣、垂手立在兩隻黑漆匣後的模樣，又低頭看了看右匣的六宮朱簽：「冊後頭一夜，皇后先給朕開了一本帳。」
「妾從內庫走過來，總不能忘本。」
「這兩句話想了多久？」
「前一句從第一把鑰交到妾手上那一天，」何氏抬眼看他，嘴角終於翹了一點，「後一句，方才看見右匣才想起來。」
「你今晚話果然多。」
「十二樹花釵已經卸了，」她抬手揉過仍有紅痕的頸後，「說話不再費脖子。」
李傑笑出了聲，何氏已經把內庫管籥收入左匣，六宮管籥收入右匣，匣蓋合攏的聲音把笑聲截在兩人之間。窗外蟬聲忽然斷了一拍，殿裡只剩燭焰嘶嘶作響。
翌日宣政殿偏殿，杜讓能把一沓名簿放上御案，半舊紫袍的袖口已經磨出毛邊，李傑每次見到這截袖子，都想給他添件新的，又知道這位宰相多半會把衣料折進軍糧帳里。
「中宮既正，嬪妃名分當議。」杜讓能把每個字報得清楚，仿佛手邊真擺著一案算籌，「名簿在此，韋、杜幾家，請陛下裁。」
李傑翻開名簿，簿中列著韋、杜各支，韋氏主支居京兆，旁支散在各地，杜氏同為關中大姓；兩姓父兄現居哪個曹、田莊姻親散在哪裡都寫得清楚，輪到兩家女兒，名下卻只留幾句居處來歷。李傑翻的雖為嬪妃名簿，眼前牽動的卻有兩姓部曲、田莊、姻親與朝中門生，落下一人便會帶動半盤棋。
李傑翻到韋氏那一紙，沒有再翻。
他的指尖點在「韋」和「杜」之間，正落到韋昭儀旁支譜系與主支空缺處，輕敲兩下後才停住。
韋靈犀出自旁支，卻先一步貴為昭儀；主支女兒仍住京兆宅邸，等候宮中消息，譜系只需添上「旁支先、主支後」幾個字，六宮裡卻少不了嫡旁同列的芥蒂。
杜讓能垂手等著，聖人沒有問到他頭上，他便不拿半句話去替兩家增減斤兩。
偏殿外傳來輕穩腳步，李傑抬頭時，何氏已經端著一隻茶盤走進來。
她今日換了淡青常服，衣料貼著豐圓的腰肢，比昨日褘衣輕省許多；松髻只簪兩枝素銀簪，卸去濃妝後眉眼顯得柔和，黑漆茶盤上放著一隻白瓷盞，細細熱氣貼著她指背上升。
她把茶盤放在案角，目光掠過名簿，到「韋」字便移開。
「韋家妹妹今早遞了賀箋，寫得極得體。」
何氏說完便把盞留在案上，只端走茶盤，退到一旁，不再看名簿。李傑卻沒有合簿：「皇后替韋昭儀遞話？」
「賀箋歸賀箋，分位歸陛下。」何氏把茶盤托在腰前，「妾昨日才接六宮管籥，總不能今日便替聖人落朱。」
杜讓能把那截舊袖向掌中攏了攏：「陛下若問中宮，臣該告退；若還問兩家，臣便站著。臣在這裡多站一刻，杜氏那一紙明日便會多出一行。」
「站著，」李傑翻到杜氏那一紙，「你家這紙薄得風一吹就過去，朕還沒看清。」
「臣只盼它再薄些。」
李傑看了他一眼，合上名簿：「先放一放。」
名簿合上時一聲輕響，李傑沒有落朱，把它繼續壓在御案上。杜讓能應道：「喏。」隨即退後兩步，轉身出殿，門帘在他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偏殿裡只剩兩個人，何氏把茶盞端到李傑手邊。
「趁熱喝。」
「嗯。」
李傑接過茶盞，水溫恰好入口，他呷了一口，放回案上；何氏退開兩步，在殿側垂手站著，目光不再往案上的名簿落。
李傑把名簿推到案角，壓在硯台底下：「賀箋呢？」
「在尚宮局。」
「箋里提過名簿？」
「只賀中宮，一個旁字也沒寫。」何氏把他喝過的茶盞轉了半圈，盞口那點水痕便朝向自己，「她不借妾的手求，妾也不借她的箋猜。」
李傑點了點頭，何氏端起他剩下的半盞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去一層，她仍照常喝下。
命婦賀表堆了半案，李傑從金花箋里抽出一張尋常桑皮紙，折得方正，展開後小楷字字利落，崔嬈的字他一眼便認出來；上一張至今壓在硯下，他沒回，這一張寫得更短，收鋒卻比往常更急。
鳳詔下，冊禮成。這麼多年，這一站終於站到了。
底下空了一行。
人情齊了，車馬散了，筵席也收了。昨日還問崔夫人算什麼的人，今日見我都曉得讓路，可見中宮那十二樹花釵比我的嘴管用。兒替陛下走到宮門外，腳尖便收住；再往裡半步，鞋上沾的泥也要惹人嫌。兩封箋沒回，帳照舊記著。
李傑讀到十二樹花釵比我的嘴管用時笑出了聲，讀到帳照舊記著，拇指便在箋角上來回磨了一下。他另取一條窄箋，提筆想寫知道了，越想越像批給臣子的公文；換作帳先欠著，又像皇帝賴帳。
他把筆洗淨，窄箋仍留在案上一個字也沒有，崔嬈的來箋則折好壓到硯台底下，仍然沒回。
夜裡月過中脊，御案上左簿右草並陳：左邊放杜讓能午後所呈聯姻名簿，李傑從硯下抽出後又翻了一遍；右邊鋪著有司議禮草，納京兆韋氏、杜氏女為妃所用禮物、等第與入宮門次逐條寫清。兩姓能給朝廷什麼、又會向朝廷索取什麼，有司列了半紙；兩名女子自己做過什麼、想要什麼，一紙也沒有。
韋氏主支那一紙他已經翻了不下五遍，譜系只在一名女子下寫著幼隨父任、居京兆，除此再無一字。朝廷準備把一個人迎進宮，有司在名簿上卻只寫了七個字，仿佛女子長到及笄，模樣、脾氣、膽量與主意都可省去，只須留下父親帶她住過哪裡。
李傑叫來內給事，把兩張空白副紙推到他面前：「明早交給杜讓能，韋、杜兩家各添一紙。」
內給事捧起紙，把兩張紙邊對齊，仍沒聽見下文，只得問：「添父兄腳色，還是田莊姻親？」
「都不添。」李傑用指尖按住韋氏那七個字，「寫她們親手做成過什麼事，護過誰，跟誰發過脾氣，遇到大事敢不敢開口，還有——自己願不願入宮。」
內給事的雙手往下沉了一寸：「女家未必肯直說。」
「不肯說也照寫。」李傑鬆開手，「朕納兩個活人，杜相再只送兩張族譜，叫他把自家那一紙拿回去糊窗。」
內給事沒敢笑，嘴角卻繃得頗費力，抱著兩張空紙退出殿門。李傑把名簿與議禮草重新疊好，今日仍未裁下哪一家，更漏恰在此時滴到第三更。
韋、杜兩家今夜還在等品秩，明早內給事先問的卻與品秩無關：「你家女兒自己願不願來？」
-----------------
《禮燭》
冊後風雨驟至，百燈俱滅。尚儀局女史鄭珠、司贊女史盧月各護殘焰趨正殿；二人素爭班次，鄭珠每先一步，盧月腳下便多一階，盧月稍越，殿門即落鎖於前，終與殿門等遠。鄭珠先置焰於庭心，盧月繼至，二蕊並作一焰，長庭頓明，彩架自開。二人共扶燭台入殿，沿途宮燈成雙自燃。次日禮官欲擇首燭，鄭珠推簽於盧月，盧月移燭居中，遂各扶一側。兩燭齊明，入暮同熄，蠟痕相接如一。
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羅隱《蜂》
-----------------
卯時三刻丹鳳門樓上鐘鼓齊鳴，鐘聲沉厚如碾過宮脊，鼓聲緊跟著滾過御橋、攀上龍尾道，直撞進含元殿前廣庭；這一日景福元年六月十六，朝廷行冊後大典，庭中儀衛早已列定——金吾衛的槊，千牛衛的刀，左右衛的旌旗在鐘鼓聲里紋絲不動。晨光從龍首原東面漫過來，先照亮槊尖，再照亮旗角，最後一庭石磚都泛出青灰色的光。
李傑在御座上略略動了一下指節，含元殿面南，殿門大開，龍尾道、御橋、丹鳳門依次鋪向晨靄，長安坊市只剩一片灰青的輪廓，僖宗幸蜀後這裡沒開過幾回，門樞的鏽前日才磨淨，殿磚上旬剛補齊，牆角新漆仍透著桐油味。
殿裡百官已經列班，東文西武，紫袍在前，緋袍在後，綠袍更後，密匝匝的笏板舉至胸前，如同一片骨白色的林子。
李傑掃過殿班，百官各守笏板，垂眼立在班中，心裡各自盤算：今日儀程如何走，自己站在哪一班，中宮落定以後六宮如何排。殿外通傳，冊使已至。
冊使鬚髮皆白，以宰相攝太尉，杜讓能今日立在東班第二，掌捧百官賀表；冊使朝服熨帖，手中節杖的旄穗迎著晨風微拂，捧冊官與捧寶官隨在杖後；玉冊、金寶分置紫檀盤，上覆絳色錦袱。
殿中靜下來，廣庭仍有旗角迎風作響，御馬忽然打了個響鼻，遠處坊市還漾著晨鐘餘音，百官手裡的笏板卻沒有碰響一塊。
冊使穩步上殿，節杖頓地，一聲悶響沿磚縫傳開。
「制曰——」
兩個字拖得很長，仿佛穿過許多荒廢的年頭才落到殿上，李傑想起前幾日白眉太常老吏翻舊冊時抖索的手，那人每翻一紙便按住紙角，嘴裡念叨：「老臣年輕時見行過一回。」四十年過去，冊後禮今日才重臨。
中書舍人所擬的四六駢儷宣制攤在冊使手裡，李傑前幾日親筆勾過，唯獨「佳麗三千，寵愛在一身」九字既沒刪，也沒點，硃筆在上方停住，終究掠了過去，今日聽來，那九字嵌在駢儷間毫不扎眼，針腳卻藏得深。
制書念到末句：「淑妃何氏，可冊為皇后——」殿外命婦班中有了些微的衣料摩擦聲。
她來了。
何氏從殿東入，身披深青褘衣，花釵十二樹以金絲綴珠，隨步微顫卻沒有碰響，翟紋從領口鋪到下擺，織金線在晨光里一明一暗；她沿舊磚從容向前，每一步都踏得穩，直走到冊使面前，在殿心站定。
李傑看著她的臉，薄粉沒有遮住眼下連日備禮留下的一點青，眉畫得端正，唇角穩穩收著，袍袖底下，右手三指正掐住左腕壓脈；內庫查帳那回，她也這樣按著腕子逐紙翻驗，嘴裡說過「錢有眼睛」。
冊使授冊，她跪接，雙手捧冊過眉，起身交給身邊尚宮；再跪接寶，捧寶過眉，起身又交尚宮，四個動作乾淨利落，誰也看不出她只隨禮官演過一遍，百官隨即奉賀表，杜讓能出班捧表展卷，通篇頌詞一字不差，每逢句尾便收得又冷又准，李傑聽著聽著，疑心下一句就要報出這場冊禮究竟花了多少匹絹。
杜讓能念完退回班中，殿上隨即再度靜下來，方才眾人屏息等制書，如今卻有人壓不住積了幾十年的話，命婦班末先響起一陣急促衣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班末跪著一個老婦人，稀疏白髮挽成髻，簪子歪了半寸，額角因久跪滲出汗，她隔著命婦衣冠直望殿心那道青翟身影，嘴唇翕動時，旁邊似是兒媳的命婦趕緊牽她袖角，卻只撈到一片衣邊。老婦人忽然向前撲倒，額頭磕在磚上，悶悶一響。
「妾看見過上一回冊後——」
她嗓音嘶啞，關中口音咬住「冊後」二字。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話還沒完，內侍已經從她肩後探手，一個掩口，一個架臂，拖得老婦人的膝蓋在磚上擦出半寸印子；冊使本已舉杖待行下一節，御座上那根食指一屈，杖頭便懸在半空；尚儀局司樂握著小旗，旗尖仍壓在膝側，舉起便要起樂，老婦人的話會叫鐘磬蓋住，不舉，百官與命婦都得等。冊後大典走到這裡，竟讓一個白髮老婦人攔住兩息。
李傑既不能當殿問她，也不能任人堵住她的嘴，便先朝階外點了一下，望著離殿階最近的內給事低聲道：「扶她出去，別捂嘴。」隨即朝冊使抬了一下手，冊使看見，節杖落磚，司樂的小旗跟著揚起。內給事拍開掩口那隻手，改扶住老婦人的腋下；三息之間，人仍出了殿，嘴卻沒再叫人捂住，整套儀注也只慢了兩息。
殿中百官沒一個人轉頭，朝賀時目不許斜視，握笏的手卻有幾處驟然收緊；命婦班中也有人低下頭，壓住一聲抽氣。老婦人額頭觸磚的悶響已經穿過殿班。
他從御座望向何氏，何氏立在殿心，身側尚宮捧著金寶，深青褘衣紋絲不動；只有袖底三指驟然掐緊左腕，旋即鬆開，臉上仍守住受冊時的端肅。
冊禮繼續，尚儀局司樂舉旗，殿外編鐘應聲，東鼓西磬一同漫過殿庭，命婦按班次跪起，裙裾帶動環佩，碎響層層相接；百官三呼，聲浪滾下龍尾道，越過御橋，直落進丹鳳門外看熱鬧的人群。李傑等三呼落定，才低聲吩咐御座旁另一名內給事：「請醫者看她的額頭，再賜座，不許問罪。」
冊使仍按儀注前行，編鐘照舊一聲不少；那名內給事片刻後退回御座側，趁鐘磬聲起低聲稟報，醫者已經看過老婦人額上傷處，人也在階下坐穩。李傑朝階外看了一眼，繼續觀禮。
夜裡回到內殿，何氏頭上的十二樹花釵仍一樹不少，冊禮自卯時延至申時，祭太廟、受朝賀一項接著一項，直到日偏西才算走完。
殿裡只留兩盞禮燭，比尋常宮燭粗兩圈，高可及人腰，燭身裹著紅綃，紅光透過綃面鋪開，屏風上的山水、案上漆匣與她臉上的薄粉都柔和下來。
殿外蟬聲在六月夜裡懶懶起落，一陣近，一陣遠。
她坐在磨亮的銅鏡前沒有動，眼睛越過鏡中人，落向鏡邊燭焰；銅面又托起一簇顫光，與身後的真火隔鏡相對。
李傑從她身後走來，俯身問：「酸不酸？」
她沒有回頭：「不酸。」
「脖子不酸？」
她抬手碰了碰頸後，手指剛壓下便縮回來：「……有一點。」
李傑沒有叫宮人，自己走到她身後，將手指落在最上頭那一樹花釵上，金絲花釵簪得很緊，他捏住釵頭向外一拔，何氏的眼睫當即顫了一下。
「先向左旋。」她從鏡里看著他的手。
「太常沒教朕這一節。」
「太常若連這一節也教，」銅鏡里她的唇角彎了一點，「妾該先問他從誰頭上學的。」
李傑依言向左旋動，釵腳鬆開時仍帶住兩根頭髮，何氏吸進一口氣，抬手把髮絲從釵腳間分出來：「聖人白日敢管一殿的人，夜裡先管住一支釵便好。」
第一樹花釵終於取到手裡，比看著更沉，李傑把它放在鏡邊案上，低頭吻了吻她發間壓紅的一處：「天下人今日都盯著你頭上那十二樹花釵，我只看見你脖子酸。」
「還有十一樹，」何氏偏過頭躲開他追來的唇，耳垂卻在紅光里慢慢熱起來，「聖人若一樹一親，妾今夜不必睡了。」
「朕挑疼的親。」
「那恐怕一樹也省不下。」
何氏從鏡中望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的手，再落到已經卸下的花釵上，肩頭隨即鬆了些，任他繼續；第二樹、第三樹、第四樹依次落在案上，他每取一樹都先輕旋，再順著發束緩緩拔出，此後沒再讓釵腳扯住頭髮。緊束的髻子逐漸鬆開，黑髮垂上肩頭，金簪留下的細印藏在髮根，她肩頭塌下一寸，試著轉了半圈脖頸，骨節輕響一聲，只夠他聽見。
第十二樹取下後，花釵終於卸盡，她抬手攏過散髻，手指從髮根梳到發尾，長長吐了一口氣；從卯時到此刻，她頭一回肯讓疲乏露在他面前。
李傑把最末一樹花釵放好，從鏡里看她的臉，紅光照見略花的薄粉、眼角兩道淺紋與淡下來的胭脂，白日端給百官看的妝容終於鬆開，鏡中只餘一個累了一整日的女人。
她向後靠進李傑懷裡，散發滑過他的手背，李傑沿她頸後吻到耳側，手指剛挑住褘衣後領，殿門外忽然傳來司闈女史的稟聲：「尚宮局奉六宮管籥，候皇后殿下收領。」
何氏的目光落到仍勾住自己領邊的手上：「妾只說替陛下看門，可沒說讓門來看妾。」
李傑笑著收回手：「叫她進來。」
司闈女史捧著兩隻漆匣進殿，行到案前放下，黑漆銅扣的匣面各貼朱簽：左書內庫，右書六宮，兩行小楷端整清勁，李傑認得韋靈犀的筆意。她跪下叩首，退了，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殿裡只剩兩個人，兩盞禮燭透出的紅光靜靜罩著案面。
何氏起身走到案前，身上仍穿褘衣，只卸了花釵，髮髻披散著，背影被燭光拉得很長，她先打開左邊漆匣。
左匣盛著幾串大小不一的銅鑰，她初掌內庫時曾一箱一箱地開，一把一把地驗，定下「帳歸度支，鑰歸內庫」的規矩，才人時手裡只有一串，後來添作兩串、三串、四串，今夜這些舊鑰沒有換主人，只被她當著聖人的面全部擺到了明處。
她合上內庫匣，又打開右邊漆匣。
右匣所盛六宮管籥頭一回擺到她面前，她照著柄上所刻庫名逐把點核，宮門、殿院與六局二十四司諸庫各歸一處，每道門各有管籥，如今全聚在這隻黑匣里。
她雙手從匣底托起管籥，平穩放到案面，內庫居左，六宮居右，銅的、鐵的、大環的、小環的漸漸排成長列；她擺好一串再取一串，像在帳冊上逐項歸類，沒有一把錯位。
擺完後她目光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繼而將左邊空匣推左、右邊空匣推右，兩匣各退一寸。
最後她指節在匣面輕叩兩下，篤篤兩聲落進靜殿。
她說：「管籥都到齊了。往後六宮的門，妾替陛下看著。」
李傑沒有接管籥，只從案邊伸手，在匣面上叩了一下。
這一叩比她方才還輕，何氏看了看他，把散開的管籥留在案上，沒有追問半句。
「妾管門裡頭，」她把兩隻匣子並排放好，雙手收回身前，「門裡頭穩，陛下在門外頭才硬。至於陛下往門裡領誰，自己認帳。」
李傑看著她散髻披褘衣、垂手立在兩隻黑漆匣後的模樣，又低頭看了看右匣的六宮朱簽：「冊後頭一夜，皇后先給朕開了一本帳。」
「妾從內庫走過來，總不能忘本。」
「這兩句話想了多久？」
「前一句從第一把鑰交到妾手上那一天，」何氏抬眼看他，嘴角終於翹了一點，「後一句，方才看見右匣才想起來。」
「你今晚話果然多。」
「十二樹花釵已經卸了，」她抬手揉過仍有紅痕的頸後，「說話不再費脖子。」
李傑笑出了聲，何氏已經把內庫管籥收入左匣，六宮管籥收入右匣，匣蓋合攏的聲音把笑聲截在兩人之間。窗外蟬聲忽然斷了一拍，殿裡只剩燭焰嘶嘶作響。
翌日宣政殿偏殿，杜讓能把一沓名簿放上御案，半舊紫袍的袖口已經磨出毛邊，李傑每次見到這截袖子，都想給他添件新的，又知道這位宰相多半會把衣料折進軍糧帳里。
「中宮既正，嬪妃名分當議。」杜讓能把每個字報得清楚，仿佛手邊真擺著一案算籌，「名簿在此，韋、杜幾家，請陛下裁。」
李傑翻開名簿，簿中列著韋、杜各支，韋氏主支居京兆，旁支散在各地，杜氏同為關中大姓；兩姓父兄現居哪個曹、田莊姻親散在哪裡都寫得清楚，輪到兩家女兒，名下卻只留幾句居處來歷。李傑翻的雖為嬪妃名簿，眼前牽動的卻有兩姓部曲、田莊、姻親與朝中門生，落下一人便會帶動半盤棋。
李傑翻到韋氏那一紙，沒有再翻。
他的指尖點在「韋」和「杜」之間，正落到韋昭儀旁支譜系與主支空缺處，輕敲兩下後才停住。
韋靈犀出自旁支，卻先一步貴為昭儀；主支女兒仍住京兆宅邸，等候宮中消息，譜系只需添上「旁支先、主支後」幾個字，六宮裡卻少不了嫡旁同列的芥蒂。
杜讓能垂手等著，聖人沒有問到他頭上，他便不拿半句話去替兩家增減斤兩。
偏殿外傳來輕穩腳步，李傑抬頭時，何氏已經端著一隻茶盤走進來。
她今日換了淡青常服，衣料貼著豐圓的腰肢，比昨日褘衣輕省許多；松髻只簪兩枝素銀簪，卸去濃妝後眉眼顯得柔和，黑漆茶盤上放著一隻白瓷盞，細細熱氣貼著她指背上升。
她把茶盤放在案角，目光掠過名簿，到「韋」字便移開。
「韋家妹妹今早遞了賀箋，寫得極得體。」
何氏說完便把盞留在案上，只端走茶盤，退到一旁，不再看名簿。李傑卻沒有合簿：「皇后替韋昭儀遞話？」
「賀箋歸賀箋，分位歸陛下。」何氏把茶盤托在腰前，「妾昨日才接六宮管籥，總不能今日便替聖人落朱。」
杜讓能把那截舊袖向掌中攏了攏：「陛下若問中宮，臣該告退；若還問兩家，臣便站著。臣在這裡多站一刻，杜氏那一紙明日便會多出一行。」
「站著，」李傑翻到杜氏那一紙，「你家這紙薄得風一吹就過去，朕還沒看清。」
「臣只盼它再薄些。」
李傑看了他一眼，合上名簿：「先放一放。」
名簿合上時一聲輕響，李傑沒有落朱，把它繼續壓在御案上。杜讓能應道：「喏。」隨即退後兩步，轉身出殿，門帘在他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偏殿裡只剩兩個人，何氏把茶盞端到李傑手邊。
「趁熱喝。」
「嗯。」
李傑接過茶盞，水溫恰好入口，他呷了一口，放回案上；何氏退開兩步，在殿側垂手站著，目光不再往案上的名簿落。
李傑把名簿推到案角，壓在硯台底下：「賀箋呢？」
「在尚宮局。」
「箋里提過名簿？」
「只賀中宮，一個旁字也沒寫。」何氏把他喝過的茶盞轉了半圈，盞口那點水痕便朝向自己，「她不借妾的手求，妾也不借她的箋猜。」
李傑點了點頭，何氏端起他剩下的半盞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去一層，她仍照常喝下。
命婦賀表堆了半案，李傑從金花箋里抽出一張尋常桑皮紙，折得方正，展開後小楷字字利落，崔嬈的字他一眼便認出來；上一張至今壓在硯下，他沒回，這一張寫得更短，收鋒卻比往常更急。
鳳詔下，冊禮成。這麼多年，這一站終於站到了。
底下空了一行。
人情齊了，車馬散了，筵席也收了。昨日還問崔夫人算什麼的人，今日見我都曉得讓路，可見中宮那十二樹花釵比我的嘴管用。兒替陛下走到宮門外，腳尖便收住；再往裡半步，鞋上沾的泥也要惹人嫌。兩封箋沒回，帳照舊記著。
李傑讀到十二樹花釵比我的嘴管用時笑出了聲，讀到帳照舊記著，拇指便在箋角上來回磨了一下。他另取一條窄箋，提筆想寫知道了，越想越像批給臣子的公文；換作帳先欠著，又像皇帝賴帳。
他把筆洗淨，窄箋仍留在案上一個字也沒有，崔嬈的來箋則折好壓到硯台底下，仍然沒回。
夜裡月過中脊，御案上左簿右草並陳：左邊放杜讓能午後所呈聯姻名簿，李傑從硯下抽出後又翻了一遍；右邊鋪著有司議禮草，納京兆韋氏、杜氏女為妃所用禮物、等第與入宮門次逐條寫清。兩姓能給朝廷什麼、又會向朝廷索取什麼，有司列了半紙；兩名女子自己做過什麼、想要什麼，一紙也沒有。
韋氏主支那一紙他已經翻了不下五遍，譜系只在一名女子下寫著幼隨父任、居京兆，除此再無一字。朝廷準備把一個人迎進宮，有司在名簿上卻只寫了七個字，仿佛女子長到及笄，模樣、脾氣、膽量與主意都可省去，只須留下父親帶她住過哪裡。
李傑叫來內給事，把兩張空白副紙推到他面前：「明早交給杜讓能，韋、杜兩家各添一紙。」
內給事捧起紙，把兩張紙邊對齊，仍沒聽見下文，只得問：「添父兄腳色，還是田莊姻親？」
「都不添。」李傑用指尖按住韋氏那七個字，「寫她們親手做成過什麼事，護過誰，跟誰發過脾氣，遇到大事敢不敢開口，還有——自己願不願入宮。」
內給事的雙手往下沉了一寸：「女家未必肯直說。」
「不肯說也照寫。」李傑鬆開手，「朕納兩個活人，杜相再只送兩張族譜，叫他把自家那一紙拿回去糊窗。」
內給事沒敢笑，嘴角卻繃得頗費力，抱著兩張空紙退出殿門。李傑把名簿與議禮草重新疊好，今日仍未裁下哪一家，更漏恰在此時滴到第三更。
韋、杜兩家今夜還在等品秩，明早內給事先問的卻與品秩無關：「你家女兒自己願不願來？」
-----------------
《禮燭》
冊後風雨驟至，百燈俱滅。尚儀局女史鄭珠、司贊女史盧月各護殘焰趨正殿；二人素爭班次，鄭珠每先一步，盧月腳下便多一階，盧月稍越，殿門即落鎖於前，終與殿門等遠。鄭珠先置焰於庭心，盧月繼至，二蕊並作一焰，長庭頓明，彩架自開。二人共扶燭台入殿，沿途宮燈成雙自燃。次日禮官欲擇首燭，鄭珠推簽於盧月，盧月移燭居中，遂各扶一側。兩燭齊明，入暮同熄，蠟痕相接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