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渭北
鳴笳疊鼓擁回軍，破國平蕃昔未聞。
——岑參《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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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英殿早朝，御案上並著兩樣東西：邠州第二道章，涇陽的急報。
百官先議過翰林夜草的制書，同意授王行瑜檢校太尉；李傑命中書暫且壓住，不許發出。杜讓能隨後開口，懷裡還捧著昨日剛起頭的親征儀制。
「陛下，親征儀制，臣尚在擬。邠兵一部入寇，驕兵掠糧，遣一上將，三日足以驅之。陛下去歲出過醴泉，今又輕出——臣，不敢奉詔。」
崔胤出班，這一回力主開戰：「臣請痛剿——邠兵敢燒朝廷的屯，不打回去，明日鳳翔就敢燒到灞上。然陛下不必親往。社稷繫於陛下一身，萬一有失，臣等萬死。」
韋昭度立在班裡，看了看杜讓能，又看了看御座：「陛下——」說了兩個字，止住了，一躬，退回班裡。
殿下百官無人再開口。醴泉那一回僅杜讓能攔駕；今日一階笏板都橫在他面前——邠寧擁兵自重，麾下牙兵從死人堆里滾過許多年。
李傑立在御座前。
「那片屯歸朝廷，屯裡的百姓，全是從亂軍里一個個找回來的。」他說，「邠兵縱火殺人，朕若只遣一將，明日天下便知道，朝廷只肯為他們做到哪一步。」
殿裡靜著，杜讓能的儀制還抱在懷裡，崔胤的笏還橫在胸前。
「朕自己去。羽林盡起。韓建掌陣，焦存、渾鐵分左右。」他把王行瑜的章壓在掌下，紙角硌住指腹，「尚書令的章——朕用刀回。」
散朝，杜讓能抱著那捲擬了一半的儀制走在最後；走到殿門，他回頭看了看御座，把儀制卷緊，才轉身退了出去。
前一夜，何淑妃把那副舊甲又理了一遍。她只用木簪綰髮，幾縷髮絲散在柔白頰邊，眼底還留了一點沒睡足的青；指腹沿甲襻逐寸摸過去，摸到一處毛邊便用小刀刮淨。
「醴泉那夜，妾沒睡。」她按了按甲襻，「這回妾仍不攔，只求陛下兩件事。一件，陣上聽韓建調度；另一件，把自己的命帶回來。」
「韓建的陣，朕的令。」李傑道，「命——朕還在，得給邠州看看。」
她眼尾彎了一點，手上卻沒留情，把他腕間甲襻又勒緊一分。
韋昭儀穿一身月白半臂，腰身纖直，燈影從頸側掠過去，冷白肌膚上只落一線淡金。她呈來一帙，兩行字列出入寇軍中的兩個將校。
「為首的都將，叫萇從簡，邠州的老牙兵出身，手上有人命——自家人的也有。」她道，「底下有個隊正，叫姚洪，邠州人，軍里都講這個人悶。燒屯那一日，砍屯民的時候，這個姚洪，喝止過。」
「喝止過，」李傑道，「就值得留意。」
「妾也這樣記。」她放下書帙，指甲點在姚洪名下的小注，「此人那隊的小旗，右下角縫了一條白布。陣上若看見，先別讓焦存的斧過去。」她收手時袖口擦過案角，「陛下上回回來，妾划去一個名。這一回，妾等陛下回來再劃一行。」
李傑把那帙將校名錄收進袖裡，「你先替朕找到了兩個人，陣上便少摸兩回黑。」
「妾把名字送來。」她道，「留誰，殺誰，陛下陣上自看。」
崔嬈沒有進宮，只遞來一張箋。箋上寫道：陛下的馬只許慢過焦存的斧半步。若又從鞍上摔下來，兒先笑三聲，再替陛下揉腿。陣前聽韓建。等郎君回來，利錢照收。箋角畫著半隻貓。他看完，把紙壓在鎮紙底下，故意將那半隻貓露在外頭。
他把那半隻貓看了兩回。這個女人的消息，從邠州到長安宣陽坊，一路比朝廷的急遞還快；她的擔心，從宣陽坊到宮裡，更快。
天未明，羽林盡起——馬軍四百，步軍一千四百，合計一千八百；書手沿隊唱驗，從去歲十一月的八百舊名一路唱到開春新揀的一千名屯田丁壯，末了一勾，捧簿問道：「焦將軍、渾將軍今日分左右，名簿也分作兩軍麼？」
「未足二千，只分兩翼，不分兩軍。」李傑道，「照一千八百實數寫。」
馬廄那邊也在唱驗，四百騎卒在廄前逐人認馬，餘下的一百匹官馬里，病傷的牽進東棚，能用的牽到馱車旁，留作換乘與輓車；幾個只會騎幾步的卒子想跟馬隊，渾鐵用鞭梢逐一點回步軍：「騎不穩，回去。馬在槽里，不算你在陣里。」神策武庫的藏甲全由內庫出錢修治，甲葉逐領敲驗，此刻還壓在馱車上。他自己仍披那副武庫舊甲，皮襻貼著腕骨，何氏昨夜理得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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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廄挑來一匹穩馬。這具身體原會騎，他卻在大順二年入秋才跟渾鐵重學。朔方人只教三句話：腿夾住，眼看遠，手別僵。頭一個月，他磨破腿、摔下馬，十月奔醴泉一百二十里才沒有掉隊；今日還得在鞍上殺人。
韓建勒馬在隊前。他出自忠武八都，隨鹿晏弘打過黃巢入京前後的惡仗，神策餘部揀選時頭一批進羽林，半年多來從隊列、刀槊教到陣法。每道軍令都在校場驗過，軍中書手隨著操練把陣位、人數、兵器與操練天數逐項添在同一張圖上；韓建核准以後，李傑才肯把一千八百人的陣交給他。
點完卯，他只說了一句：「認旗，認鼓，認身邊的人。陣腳若散，誰的勇也救不了命。」
李傑把韁繩從左手換到右手，掌心很穩，只有眼底還留著夜裡兩次驚醒後的澀。
出城前羽林司倉、太僕廄吏與內庫書吏各捧一紙追到馬前。李傑問：「一千八百人一日食多少，四百騎乘與隨軍車馬一日又食多少？」三個人都能答自家那一欄，合在一起卻差出整整一百匹馬：太僕只算騎乘，內庫照五百官馬給豆，病傷留棚與健馬馱運混在同一個數里。
敬翔把三紙鋪上馬鞍，依花名紙實點人數，又將馬分作騎乘、馱運、留棚三項，另列路程、日數、乾糧、豆料與經手人，合成一張軍需帳。病馬的豆留在東棚，健馬隨馱隊發料，每到一歇便記實耗，返營還須以餘糧復勘。李傑看著那一百匹馬從混數里分出各自去處：「一天的仗都算不清，一年便只能賭。軍需帳隨大纛走，丟了糧先問帳，丟了帳先問人。」
出城向西北，過渭橋，渭北的麥一眼望不到邊，再有十日開鐮。涇陽在七十里外——七十里，一日要趕到，趕到了，還要能打。
韓建前夜已排好七十里行程：兵不披甲，只帶刀槊、弩機、水袋和兩頓乾糧；馬軍開道，步軍三隊踩鼓魚貫，每二十里歇一炷香，只許飲半袋水、嚼幾口糧，不准坐倒；馱隊綴後，游騎撒出十里。他說：「走七十里還要能打，全在一個歇字。」李傑想起李愬雪夜奔蔡州，前人一夜走得七十里，他這支逐日操出來的兵也該走得。邠兵還等著走不動路的神策大爺，哪裡算得到天子當日便至。
第一歇時，乾糧在腰袋裡顛成了碎渣，士卒仰頭把碎屑倒進嘴裡，只抿半口曬溫的水，喉頭幹得發疼，仍把袋口重新紮緊。鼓一響，靠在槊杆上的人立刻站直，誰都捨不得把餘下半袋水喝在路上。
行到第三歇，離涇陽原還有十來里，韓建傳令：披甲。軍卒把一千八百領甲從馱車上搬下來，一領一領披掛上身，襻帶勒緊，甲葉碰著甲葉，一片細碎的響，響了小半個時辰。再上路，隊伍比先前沉，也比先前齊。
路上已無逃難的人，該逃的前日全進了縣城。燒焦的屯棚仍在麥海里冒煙，羽林一路看過去，腳步反倒踩得更齊。
大纛先轉向新屯。
屯棚燒塌了半邊，麥秸垛的灰堆還溫著，屯裡剩下的人縮在沒燒的棚里。棚口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不哭，睜著眼看大纛，看甲，看馬，看個不住。老竇坐在一截燒焦的樑上，八十歲的人，手裡攥著一把焦麥，攥得很緊，誰來也不撒手。
看見大纛，他站起來要跪，叫李傑扶住了。
「陛下，」老竇說，「麥，還能搶回來一季。人——搶不回來了。」
「搶得回來。」李傑道，「今日就搶。」
游騎已經摸清涇陽原：南高北低，官道夾在麥田與兩道停水支渠之間，西頭緩坡後藏著凹地。鄉導先在馬鋪驗過交牌，才領人繞到敵後。邠兵約兩千三四百，前隊五六百，主隊千餘，後頭護著幾十輛糧車和幾百頭牛。一名游騎押回放牛卒，另一人從敵後數旗，兩邊只差一旗。韓建問過俘卒，隨即把人隔開，沒讓他看見中軍。
他把一千四百步軍壓進地形：弩手伏第一道支渠與麥壟，槍陣橫住凹地出口，渾鐵守左坡，焦存守馱隊前的第二道支渠。四百騎分開，兩百藏在緩坡後等中軍令旗；另兩百伏近涇水，紅旗一展便出，截退兵、驅車牛，再封水邊土路。傷卒與馱隊由焦存護持，前陣失手，渠後的步卒便接應全軍退到車壘。備用弦箭、金瘡藥和水卸在渠後，醫工鋪席煮布。韓建說：「槍陣若破，退過二渠，以馱車塞口；邠兵若先過涇水，右路馬軍只守渡口，不追。」
「陣，照韓建布的打。」李傑道，「打不打，何時打，朕拿主意。」
韓建道：「臣掌陣，再討一道令。陣上臣若喊退，請聖人先退。」
「朕若喊進？」
「地能走，旗也到，臣便跟聖人進。」
焦存把斧柄在鞍橋上一磕：「那臣看什麼？」
「看紅旗。」韓建掃過他鞍邊那柄大斧，「你一見人頭，眼裡便沒旗了。」
焦存咧開嘴：「打完再罵，留口氣傳令。」
日過午，邠兵前游騎先到了，二十餘騎沿麥壟散開，有人俯身看見新鮮馬蹄印，又朝草垛麥壟放箭試探。伏弩手陳六肩頭中箭，跌進支渠時撞翻箭束，木桿碰土的聲響驚得敵騎勒馬回看。他沒去摸傷口，先把露出渠沿的兩束箭踢回土坎陰面，又扯過麥秸蓋住弩臂；幾名敵騎只看見一線血，沒看清渠後伏著多少人，隨即回馬揚塵。韓建望向李傑：「再藏，敵軍會繞原。」
李傑見邠兵主隊剛進凹地，糧車尚在坡外，隊尾還差半里沒進來，不再等了：「起弩。」
第一輪箭提前飛出，把回馬未遠的游騎射翻十來名，前隊也倒了數十人。敵軍吃過這一輪，主隊立即離開官道，踩進未收的麥田，弓手隔著麥浪壓住支渠。伏弩手只來得及再發一輪便被迫退後，原先準備的伏擊折去大半威力。邠軍卻也陷進鬆軟田土，馬蹄踏斷麥稈，車輪在渠邊越陷越深。
萇從簡沒有硬撞槍陣，他把四輛糧車推到最前，又臨時驅趕掠來的牛群，牛角綁著火草，直衝左翼。驚牛挑開幾名槍手，兩輛車墜進支渠，把左翼與中軍隔開。渾鐵折槍奪槊，左陣仍被撞出缺口；邠兵驍騎跟牛殺入，第一排倒了七八人，醫工冒箭拖傷，後列踩血補位。紅旗杆也被車輪撞折，掌旗卒郭小滿滾進麥壟，爬起便扯下紅幅，踩著車轅舉過頭頂；右路馬軍隔著煙火重見號令，沒有誤沖槍陣缺口。
韓建令旗再展，右路兩百騎從涇水土路橫出，先射趕牛人，再斬牛索、挑車軛。牛群回頭衝散邠兵前隊，左翼重新合口。萇從簡鳴角佯退，在糧車旁丟下十餘面盾，幾隊新兵紅眼追出陣腳。渾鐵打回三個人時，緩坡下百餘伏騎反衝，險些卷到中軍側面。二渠後的長槍手趕到堵住土口，雙方隔渠互刺，屍身很快墊住半條溝。
韓建再次請令：「陛下，中軍馬軍該動了。」
「等。」李傑道。
韁繩已經被汗浸滑，他在腕上多纏一圈。左翼才合，邠兵的伏騎仍貼近中軍；這時投出最後兩百騎，只能救一處。他盯著坡外的塵。萇從簡發現官軍不肯追，命後隊搶救糧車，又把百餘名被擄屯民趕到車前，橫在官道上。那些人擠成一團，腕間繩索尚未解開；中軍一動，馬蹄便先撞上這群屯民。
坡外一面小旗忽然橫過來，右下角那條白布在煙里一閃。領隊軍官倒轉長槊，以槊杆把屯民趕向路旁淺渠，孩子先下，老弱隨後；一名牙兵從背後以槊杆砸中他的肩甲，他踉蹌半步，又把最後兩人推下渠。韓建眯起眼：「白角旗。姚洪。」
李傑仍扣住韁繩。姚洪本隊舉盾壓住渠沿，萇從簡的親兵卻為了拿他向南擁去；前隊又回身救糧車，前後兩陣終於脫開，緩坡下露出一條能容騎兵穿過的窄地。
「中軍馬軍——隨朕來！」
大纛越過緩坡，兩百騎從窄地卷進邠軍腰腹。李傑胃裡猛地一緊，馬蹄落下後便只看前方。一個邠軍驍將挺槊迎來，他先平槊迎上，兩桿長槊在馬前撞作一處，手中槊被對方壓得脫手。渾鐵教的三句話一齊冒上來，偏偏沒有第四句：槊丟了怎麼辦。邠將回槊再刺，他拔出橫刀側身讓過槊鋒，以刀身架開槊杆，錯馬時順勢斜斬，那人從馬背跌下。身後的騎兵沿他打開的縫隙灌入，中軍鼓聲驟作，槍陣同時前壓。
邠軍前隊回身救援，後隊還在拉車，兩股人撞在支渠口。有人跌進溝中，被自家人踩斷腿；有人棄械跪倒，後來的馬仍從背上踏過去。老牙兵三五成團，邊退邊殺，仍被羽林一層層壓散。右路騎兵依令先封涇水土路，沒讓潰兵繞回來撲馱隊。日頭偏西，原上只剩斷車、死牛、降卒和一渠混了泥的血水。
萇從簡的馬叫渾鐵一槊杆掃倒，人從馬上滾下來，滾到麥秸堆里，叫兩個羽林按住了。
邠兵潰了，潰兵里有一隊沒有跑。白角小旗倒在淺渠邊，隊正姚洪橫槊守在屯民身前，迎著追來的羽林，把槊插進土裡。
焦存的斧子抬了抬，沒有落，只問：「方才誰把人趕下渠？」
「某。」姚洪解開甲，露出裡衣，「渠淺，摔不死人。留在官道，馬一來，全得死。」
「萇從簡叫你拿他們擋馬？」
姚洪用下巴點了點淺渠：「某吃兵糧，槊尖該沖兵。拿種田人擋馬，某干不出。」
焦存這才問：「降不降？」
「降。」姚洪乾脆回道。
潰兵奔向涇水，騎軍已追到岸邊。再往前道路收窄，水北塵頭又起，誰也說不準水北邠兵還藏著多少接應兵。李傑看見幾名羽林馬快，已衝到淺灘中央，立刻叫中軍鳴鉦：「追到涇水，收兵。水北，今日不追。」
焦存提著斧子勒住馬，望著水北的煙塵，啐了一口：「今日便宜王行瑜。」
「今日便宜他，」李傑道，「來日再討。」
收兵以後，韓建先點自家人：陣亡二十九，重傷四十六，輕傷八十七；死馬二十三，傷馬三十一；弩機折九，甲壞四十二領。軍吏在二渠後逐名記傷亡，醫工先拔淺箭，入腹入胸的剪去箭杆另送涇陽縣救治。死者剝甲裹席，腰牌系在腕上，不能叫一具屍首在回程時丟了姓名。
邠軍屍體、火牛踏死的人和落渠者混在一處，李傑不許割首冒功，傳令京兆府的榜上只准寫「破之」二字。俘囚數百、請降者另隊，收回屯民百餘、糧車幾十輛、牛幾百頭，全都分開點驗。傷亡簿、降俘簿、軍資簿各由兩名軍吏勘同；壞甲、折弩、耗箭與所得甲械逐項相抵，隨露布送回長安，交有司和內庫銷帳。
老竇攥著那把焦麥，站在燒塌的屯棚前看糧車回來。看了一陣子，他把焦麥裝進了懷裡。
邠兵的甲械在原上堆成幾垛，能用的全裝上車。軍吏把繳獲的箭矢逐束驗過，以能用的補足今日耗用，羽林尚多出兩輪箭。
萇從簡押到李傑馬前，邠州老牙兵的骨頭還硬著，站著不跪，叫羽林按跪了。
「渭北的新屯，」李傑看著他，「你燒的；井台邊的屯民，你的人砍的；丁壯，你擄的。」
萇從簡道：「兩軍陣上——」
「都是朕的屯民，」李傑道，「朕的麥。」
他抽出刀。
「你家使君的章，在朕的案上。你的頭，今日還他。」
一刀。血滲進麥秸茬里。
跪著的一片俘囚，頭都埋下去了。有一個老卒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天子手裡的刀，又趕緊垂下。李傑也看見了。
「首級函了，送邠州。」李傑收刀，「叫王行瑜自己看——燒朝廷的屯，是什麼代價。」
函首的木匣合上，咔的一聲輕響；涇水從原北流過，水聲不斷。
降卒里挑出姚洪，焦存問他的來歷，姚洪道：「邠州人，吃糧當兵。燒屯那一日，某在界上押糧；回來時屯棚已經起火，某隻來得及攔住幾個持刀的。」
「從今日起，」李傑道，「吃朕的糧，如何？」
姚洪沒有下跪，抬眼問：「若聖人的兵也燒屯呢？」
「你先攔。攔不住，報到御前。」李傑將橫刀收入鞘中，「誰下的令，朕砍誰。」
姚洪看了看那把剛斬過萇從簡的刀，叉手，單膝下去：「喏。」
姚洪當場補進羽林，軍吏從俘簿劃出他的姓名，轉寫到新附兵第一行。
回軍再經新屯時，百姓扶老攜幼站了一路，看著糧車逐輛回來。無人山呼，大纛一到，他們便齊齊叉手拜下。老竇的孫兒擠在最前，懷裡抱著一斗搶回來的麥。
李傑勒了一下馬，沒有停，朝道旁點了點頭，焦存在後頭低聲道：「這一拜，比長安城的山呼重。」
翌日傍晚，大軍過渭橋回京。次日教場核功，軍吏只在右路馬軍一欄記了奉紅旗斷牛索，沒有兵卒姓名。韓建拿斷旗杆壓住那行：「郭小滿舉旗，陳六中箭藏弩，這兩筆還給兵卒。」右路騎兵為郭小滿逐伍作證，陳六同伍也來作證，血箭束與燎破紅幅又可核驗，軍吏只得把兩人補在前列。
傷亡簿與醫案勘合後，內庫當場發絹：陣亡二十九，家口各十匹；重傷四十六、輕傷八十七，各五匹；陳六、郭小滿另加五匹，郭小滿補火長。長安家口畫指領取，外縣由本火長送達。陳六吊著右臂，用左手接過十匹；郭小滿抱起十匹與告身時踉蹌一步，同伍伸手來搶，他咬牙道：「旗沒倒，絹也倒不了。」笑聲起來，還是有人替他把絹扛上肩。
檔房的燈當夜亮到三更，韋昭儀把名簿醴泉那一紙的折角抹平，在底下添了第二行：景福元年五月，渭北，萇從簡伏誅，姚洪降。燈影落在她清瘦的臉上，鼻樑一側染暖，另一側仍隱在暗處。
「兩行。」她說，「陛下說的酒，妾沒有忘。」
「酒且存下，」李傑道，「存到第三行一起喝。」
筆尖在「降」字末筆上洇出一個墨點，她忙提筆，仍沒遮住唇邊那一點笑。
大軍回京後的第三日，邠州請罪表到長安：將士擅出，臣失察，請罪。隨表獻馬一批，糧一批。表里沒有一個字提燒屯，也沒有一個字提尚書令，末尾卻另添一行：叛卒姚洪，乞付本軍正法。
杜讓能把表看了兩遍，指腹壓在索人那一行：「萇從簡的頭已經上路，姚洪又要不回去。邠州的牙將，今夜難睡。」他將表一卷，又低聲罵道，「請罪章里還夾催命牒，這幫鱉孫，連紙也省。」
李傑把羽林新附兵簿推到他面前：「紙隨他省，人不還。」
面子朝廷也給他：授王行瑜檢校太尉，優詔慰諭。詔要寫得暖——暖到他一整天想發作，也只能把火咽回肚裡。
「面子給了他，」李傑對杜讓能道，「刀，也亮給他看了。」
杜讓能一躬：「邠州服了——面上。」
「面上服，當下就夠了。」李傑道。
次日杜讓能請見，仍要辭位。危機已定，二藩暫安，他那道避藩鋒、請出鎮的章卻還壓在案上。
「臣願往——」他立在階下，雙手仍捧著笏板，「臣這顆頭，陛下說先寄著。如今危機定了，頭還在，臣請走。」
他鬢邊那片白，這些天又漫開了一塊——他立在階下不彎不躬，辭位辭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邠州要尚書令，鳳翔要屯田，兩頭都指著臣。」杜讓能說，「臣一走，二藩的氣就松一分——這一分，於朝廷，值。」
「值不值，朕來算——你，站著。」他說。
他從案旁取出一道已擬未發的制書，紙上墨跡已舊，末尾卻空著一行。
「這道制書——你看。」他說。
杜讓能接過去，從宰相如故、屯田不罷，看到檢校太尉已授、邠兵已破，最後在空行處抬起眼。
他把制書拿回來執筆。當著杜讓能的面在那一行空白上加寫一行：杜讓能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如故。
新墨還泛著光，制書一發，二藩便會看見他們指名要貶的人原職不動，朝廷也沒有再拿宰相的命換太平。
杜讓能的手指按在那行新墨旁邊，收回手時沾了一點黑。
「陛下就不怕臣扶不住？」杜讓能拇指仍壓在那點新墨上，指節慢慢泛白。
「扶不住的臣，」他說，「朕不會留。」
他放下筆，杜讓能深深拜下，起身退出殿門；門帘起落，那道鬢白的背影始終沒有顫。
朝罷殿空，焦存留下稟報前夜中書省進了外人。值宿羽林追趕不及，腳步聲斷在宮城西院。
「蹤跡斷在西院——樞密院。臣啟聖人，時勢未便，且錄之。」焦存嘴不動，聲音從嘴角出來。
他沒再問下去。出兵前夜，御案上三道章的紙角雖已撫平，摺痕卻還新；兩道頭章先在紫宸殿當庭拆讀，朝散後才經樞密院，劉季述另命值吏把邠州章「將士不安」一段與鳳翔章請罷屯田的末段抄在一紙，派人送出。那一夜李傑只命焦存記下經手人和側門出入，沒有拿人；前夜又有外人從中書省跑進樞密院，他仍須按住。
「時機還未到。」他在心裡說，「且錄之。」
何淑妃在內庫盤帳，烏髮只在頸後挽住，茶汽撲上豐潤面頰，凝出一層薄汗。案上攤著帳簿與算籌，她低頭撥籌，腕子一轉，籌便滑過去；又把一盞溫茶推到他手邊。
「檢校太尉的冊命，犒軍的賞，走內庫？」他問。
「走內庫——」她沒抬頭，手裡籌不停，「有司管數，妾看花得值不值。」
她又撥過一籌，「面子錢，妾出得疼。」她抬眼看他，「可這錢護住杜相，還換來邠州半年安穩，妾捨得。」
他沒有接話，糧花出去還能再收，人一旦交出去，誰也收不回來。
「屯田的新糧秋後入庫，加上舊儲，半年的糧妾已經備齊，一直希望用不上。」她合上帳簿，手按在簿面上，不再撥籌。
「這一回，用上了。」他說。
「用上了，才知道妾備得值。」她把溫茶又往他面前推近半寸，「人也回來喝茶，錢便沒白花。」
何氏把質兒從鴻臚館東院接來試新衣。孩子小名亞子，冊為雁門郡王；李克用把這個嫡長子留在長安，符存審照舊守在殿門外。
「該長個了。」她說。質兒進殿立著，個頭偏瘦，新衣穿在身上有點空，袖子長了點。他不說話，兩隻手垂在身側。何氏上前替他輕輕系上帶子。
「比上回高了。」她記得上次量到哪裡。質兒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去。李傑走過去伸手，孩子捉住了他的袖口，先輕後緊。
「父王……什麼時候找我玩？」他說。
話一出口，他便知道稱呼錯了，低下頭，耳根紅了一點。
李傑沒有回答，只把那隻小手握緊了一下。孩子留在長安，太原盟約便仍有根；可他握著這隻小手，忽然覺得盟約下面還壓著一個孩子。
質兒又抬頭看他，黑眼睛停了一瞬便垂下去。何氏解開帶子，把新衣脫下疊好：「袖子再收兩分——送到東院去。」
質兒換回舊衣退出殿，符存審在門口接住，領回鴻臚館東院。何氏抱著疊好的新衣走到門邊，像隨口問了一句：
「制書，添字了麼？」
「除了該添的，一字沒添。」他說。
「那就發得。」她抱著衣服出去，門帘隨即落下。
深夜，李傑獨自站在樞密院新供的關中、河東圖前，手指從太原移向鳳翔，太原盟約仍在，鳳翔兵鋒未退，他的眼睛早已越過隴坻；再由邠州移至京郊軍屯和禁苑，邠州暫安，田裡新麥將熟，禁軍這些日子見了血。
他的手最終落回長安，四方都朝這座城壓來，他仍盯著鳳翔。劍已亮，糧足備，盟尚在，兵如林。
李茂貞，你要來，便來。
朕在長安，張弓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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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弓》
賊騎迫涇水，逃卒爭渡。郭承恩讓馬於傷者，獨背舊弓守灘，令少年旗手陳九先領眾去。首箭仆敵旗，次箭斷筏索，散筏撞亂追騎；將發第三箭，舊創迸裂。陳九泅回，以肩托其臂，二人共引弓如滿月，箭貫七重濕革，釘入賊將鞍。賊騎望鞍而退。援軍至，灘上惟陳九，掌中握一截折箭。三夜後，陳九復引舊弓，泥中忽現兩行足跡，併入深水；郭與箭鏃終不可得。
——岑參《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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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英殿早朝，御案上並著兩樣東西：邠州第二道章，涇陽的急報。
百官先議過翰林夜草的制書，同意授王行瑜檢校太尉；李傑命中書暫且壓住，不許發出。杜讓能隨後開口，懷裡還捧著昨日剛起頭的親征儀制。
「陛下，親征儀制，臣尚在擬。邠兵一部入寇，驕兵掠糧，遣一上將，三日足以驅之。陛下去歲出過醴泉，今又輕出——臣，不敢奉詔。」
崔胤出班，這一回力主開戰：「臣請痛剿——邠兵敢燒朝廷的屯，不打回去，明日鳳翔就敢燒到灞上。然陛下不必親往。社稷繫於陛下一身，萬一有失，臣等萬死。」
韋昭度立在班裡，看了看杜讓能，又看了看御座：「陛下——」說了兩個字，止住了，一躬，退回班裡。
殿下百官無人再開口。醴泉那一回僅杜讓能攔駕；今日一階笏板都橫在他面前——邠寧擁兵自重，麾下牙兵從死人堆里滾過許多年。
李傑立在御座前。
「那片屯歸朝廷，屯裡的百姓，全是從亂軍里一個個找回來的。」他說，「邠兵縱火殺人，朕若只遣一將，明日天下便知道，朝廷只肯為他們做到哪一步。」
殿裡靜著，杜讓能的儀制還抱在懷裡，崔胤的笏還橫在胸前。
「朕自己去。羽林盡起。韓建掌陣，焦存、渾鐵分左右。」他把王行瑜的章壓在掌下，紙角硌住指腹，「尚書令的章——朕用刀回。」
散朝，杜讓能抱著那捲擬了一半的儀制走在最後；走到殿門，他回頭看了看御座，把儀制卷緊，才轉身退了出去。
前一夜，何淑妃把那副舊甲又理了一遍。她只用木簪綰髮，幾縷髮絲散在柔白頰邊，眼底還留了一點沒睡足的青；指腹沿甲襻逐寸摸過去，摸到一處毛邊便用小刀刮淨。
「醴泉那夜，妾沒睡。」她按了按甲襻，「這回妾仍不攔，只求陛下兩件事。一件，陣上聽韓建調度；另一件，把自己的命帶回來。」
「韓建的陣，朕的令。」李傑道，「命——朕還在，得給邠州看看。」
她眼尾彎了一點，手上卻沒留情，把他腕間甲襻又勒緊一分。
韋昭儀穿一身月白半臂，腰身纖直，燈影從頸側掠過去，冷白肌膚上只落一線淡金。她呈來一帙，兩行字列出入寇軍中的兩個將校。
「為首的都將，叫萇從簡，邠州的老牙兵出身，手上有人命——自家人的也有。」她道，「底下有個隊正，叫姚洪，邠州人，軍里都講這個人悶。燒屯那一日，砍屯民的時候，這個姚洪，喝止過。」
「喝止過，」李傑道，「就值得留意。」
「妾也這樣記。」她放下書帙，指甲點在姚洪名下的小注，「此人那隊的小旗，右下角縫了一條白布。陣上若看見，先別讓焦存的斧過去。」她收手時袖口擦過案角，「陛下上回回來，妾划去一個名。這一回，妾等陛下回來再劃一行。」
李傑把那帙將校名錄收進袖裡，「你先替朕找到了兩個人，陣上便少摸兩回黑。」
「妾把名字送來。」她道，「留誰，殺誰，陛下陣上自看。」
崔嬈沒有進宮，只遞來一張箋。箋上寫道：陛下的馬只許慢過焦存的斧半步。若又從鞍上摔下來，兒先笑三聲，再替陛下揉腿。陣前聽韓建。等郎君回來，利錢照收。箋角畫著半隻貓。他看完，把紙壓在鎮紙底下，故意將那半隻貓露在外頭。
他把那半隻貓看了兩回。這個女人的消息，從邠州到長安宣陽坊，一路比朝廷的急遞還快；她的擔心，從宣陽坊到宮裡，更快。
天未明，羽林盡起——馬軍四百，步軍一千四百，合計一千八百；書手沿隊唱驗，從去歲十一月的八百舊名一路唱到開春新揀的一千名屯田丁壯，末了一勾，捧簿問道：「焦將軍、渾將軍今日分左右，名簿也分作兩軍麼？」
「未足二千，只分兩翼，不分兩軍。」李傑道，「照一千八百實數寫。」
馬廄那邊也在唱驗，四百騎卒在廄前逐人認馬，餘下的一百匹官馬里，病傷的牽進東棚，能用的牽到馱車旁，留作換乘與輓車；幾個只會騎幾步的卒子想跟馬隊，渾鐵用鞭梢逐一點回步軍：「騎不穩，回去。馬在槽里，不算你在陣里。」神策武庫的藏甲全由內庫出錢修治，甲葉逐領敲驗，此刻還壓在馱車上。他自己仍披那副武庫舊甲，皮襻貼著腕骨，何氏昨夜理得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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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廄挑來一匹穩馬。這具身體原會騎，他卻在大順二年入秋才跟渾鐵重學。朔方人只教三句話：腿夾住，眼看遠，手別僵。頭一個月，他磨破腿、摔下馬，十月奔醴泉一百二十里才沒有掉隊；今日還得在鞍上殺人。
韓建勒馬在隊前。他出自忠武八都，隨鹿晏弘打過黃巢入京前後的惡仗，神策餘部揀選時頭一批進羽林，半年多來從隊列、刀槊教到陣法。每道軍令都在校場驗過，軍中書手隨著操練把陣位、人數、兵器與操練天數逐項添在同一張圖上；韓建核准以後，李傑才肯把一千八百人的陣交給他。
點完卯，他只說了一句：「認旗，認鼓，認身邊的人。陣腳若散，誰的勇也救不了命。」
李傑把韁繩從左手換到右手，掌心很穩，只有眼底還留著夜裡兩次驚醒後的澀。
出城前羽林司倉、太僕廄吏與內庫書吏各捧一紙追到馬前。李傑問：「一千八百人一日食多少，四百騎乘與隨軍車馬一日又食多少？」三個人都能答自家那一欄，合在一起卻差出整整一百匹馬：太僕只算騎乘，內庫照五百官馬給豆，病傷留棚與健馬馱運混在同一個數里。
敬翔把三紙鋪上馬鞍，依花名紙實點人數，又將馬分作騎乘、馱運、留棚三項，另列路程、日數、乾糧、豆料與經手人，合成一張軍需帳。病馬的豆留在東棚，健馬隨馱隊發料，每到一歇便記實耗，返營還須以餘糧復勘。李傑看著那一百匹馬從混數里分出各自去處：「一天的仗都算不清，一年便只能賭。軍需帳隨大纛走，丟了糧先問帳，丟了帳先問人。」
出城向西北，過渭橋，渭北的麥一眼望不到邊，再有十日開鐮。涇陽在七十里外——七十里，一日要趕到，趕到了，還要能打。
韓建前夜已排好七十里行程：兵不披甲，只帶刀槊、弩機、水袋和兩頓乾糧；馬軍開道，步軍三隊踩鼓魚貫，每二十里歇一炷香，只許飲半袋水、嚼幾口糧，不准坐倒；馱隊綴後，游騎撒出十里。他說：「走七十里還要能打，全在一個歇字。」李傑想起李愬雪夜奔蔡州，前人一夜走得七十里，他這支逐日操出來的兵也該走得。邠兵還等著走不動路的神策大爺，哪裡算得到天子當日便至。
第一歇時，乾糧在腰袋裡顛成了碎渣，士卒仰頭把碎屑倒進嘴裡，只抿半口曬溫的水，喉頭幹得發疼，仍把袋口重新紮緊。鼓一響，靠在槊杆上的人立刻站直，誰都捨不得把餘下半袋水喝在路上。
行到第三歇，離涇陽原還有十來里，韓建傳令：披甲。軍卒把一千八百領甲從馱車上搬下來，一領一領披掛上身，襻帶勒緊，甲葉碰著甲葉，一片細碎的響，響了小半個時辰。再上路，隊伍比先前沉，也比先前齊。
路上已無逃難的人，該逃的前日全進了縣城。燒焦的屯棚仍在麥海里冒煙，羽林一路看過去，腳步反倒踩得更齊。
大纛先轉向新屯。
屯棚燒塌了半邊，麥秸垛的灰堆還溫著，屯裡剩下的人縮在沒燒的棚里。棚口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不哭，睜著眼看大纛，看甲，看馬，看個不住。老竇坐在一截燒焦的樑上，八十歲的人，手裡攥著一把焦麥，攥得很緊，誰來也不撒手。
看見大纛，他站起來要跪，叫李傑扶住了。
「陛下，」老竇說，「麥，還能搶回來一季。人——搶不回來了。」
「搶得回來。」李傑道，「今日就搶。」
游騎已經摸清涇陽原：南高北低，官道夾在麥田與兩道停水支渠之間，西頭緩坡後藏著凹地。鄉導先在馬鋪驗過交牌，才領人繞到敵後。邠兵約兩千三四百，前隊五六百，主隊千餘，後頭護著幾十輛糧車和幾百頭牛。一名游騎押回放牛卒，另一人從敵後數旗，兩邊只差一旗。韓建問過俘卒，隨即把人隔開，沒讓他看見中軍。
他把一千四百步軍壓進地形：弩手伏第一道支渠與麥壟，槍陣橫住凹地出口，渾鐵守左坡，焦存守馱隊前的第二道支渠。四百騎分開，兩百藏在緩坡後等中軍令旗；另兩百伏近涇水，紅旗一展便出，截退兵、驅車牛，再封水邊土路。傷卒與馱隊由焦存護持，前陣失手，渠後的步卒便接應全軍退到車壘。備用弦箭、金瘡藥和水卸在渠後，醫工鋪席煮布。韓建說：「槍陣若破，退過二渠，以馱車塞口；邠兵若先過涇水，右路馬軍只守渡口，不追。」
「陣，照韓建布的打。」李傑道，「打不打，何時打，朕拿主意。」
韓建道：「臣掌陣，再討一道令。陣上臣若喊退，請聖人先退。」
「朕若喊進？」
「地能走，旗也到，臣便跟聖人進。」
焦存把斧柄在鞍橋上一磕：「那臣看什麼？」
「看紅旗。」韓建掃過他鞍邊那柄大斧，「你一見人頭，眼裡便沒旗了。」
焦存咧開嘴：「打完再罵，留口氣傳令。」
日過午，邠兵前游騎先到了，二十餘騎沿麥壟散開，有人俯身看見新鮮馬蹄印，又朝草垛麥壟放箭試探。伏弩手陳六肩頭中箭，跌進支渠時撞翻箭束，木桿碰土的聲響驚得敵騎勒馬回看。他沒去摸傷口，先把露出渠沿的兩束箭踢回土坎陰面，又扯過麥秸蓋住弩臂；幾名敵騎只看見一線血，沒看清渠後伏著多少人，隨即回馬揚塵。韓建望向李傑：「再藏，敵軍會繞原。」
李傑見邠兵主隊剛進凹地，糧車尚在坡外，隊尾還差半里沒進來，不再等了：「起弩。」
第一輪箭提前飛出，把回馬未遠的游騎射翻十來名，前隊也倒了數十人。敵軍吃過這一輪，主隊立即離開官道，踩進未收的麥田，弓手隔著麥浪壓住支渠。伏弩手只來得及再發一輪便被迫退後，原先準備的伏擊折去大半威力。邠軍卻也陷進鬆軟田土，馬蹄踏斷麥稈，車輪在渠邊越陷越深。
萇從簡沒有硬撞槍陣，他把四輛糧車推到最前，又臨時驅趕掠來的牛群，牛角綁著火草，直衝左翼。驚牛挑開幾名槍手，兩輛車墜進支渠，把左翼與中軍隔開。渾鐵折槍奪槊，左陣仍被撞出缺口；邠兵驍騎跟牛殺入，第一排倒了七八人，醫工冒箭拖傷，後列踩血補位。紅旗杆也被車輪撞折，掌旗卒郭小滿滾進麥壟，爬起便扯下紅幅，踩著車轅舉過頭頂；右路馬軍隔著煙火重見號令，沒有誤沖槍陣缺口。
韓建令旗再展，右路兩百騎從涇水土路橫出，先射趕牛人，再斬牛索、挑車軛。牛群回頭衝散邠兵前隊，左翼重新合口。萇從簡鳴角佯退，在糧車旁丟下十餘面盾，幾隊新兵紅眼追出陣腳。渾鐵打回三個人時，緩坡下百餘伏騎反衝，險些卷到中軍側面。二渠後的長槍手趕到堵住土口，雙方隔渠互刺，屍身很快墊住半條溝。
韓建再次請令：「陛下，中軍馬軍該動了。」
「等。」李傑道。
韁繩已經被汗浸滑，他在腕上多纏一圈。左翼才合，邠兵的伏騎仍貼近中軍；這時投出最後兩百騎，只能救一處。他盯著坡外的塵。萇從簡發現官軍不肯追，命後隊搶救糧車，又把百餘名被擄屯民趕到車前，橫在官道上。那些人擠成一團，腕間繩索尚未解開；中軍一動，馬蹄便先撞上這群屯民。
坡外一面小旗忽然橫過來，右下角那條白布在煙里一閃。領隊軍官倒轉長槊，以槊杆把屯民趕向路旁淺渠，孩子先下，老弱隨後；一名牙兵從背後以槊杆砸中他的肩甲，他踉蹌半步，又把最後兩人推下渠。韓建眯起眼：「白角旗。姚洪。」
李傑仍扣住韁繩。姚洪本隊舉盾壓住渠沿，萇從簡的親兵卻為了拿他向南擁去；前隊又回身救糧車，前後兩陣終於脫開，緩坡下露出一條能容騎兵穿過的窄地。
「中軍馬軍——隨朕來！」
大纛越過緩坡，兩百騎從窄地卷進邠軍腰腹。李傑胃裡猛地一緊，馬蹄落下後便只看前方。一個邠軍驍將挺槊迎來，他先平槊迎上，兩桿長槊在馬前撞作一處，手中槊被對方壓得脫手。渾鐵教的三句話一齊冒上來，偏偏沒有第四句：槊丟了怎麼辦。邠將回槊再刺，他拔出橫刀側身讓過槊鋒，以刀身架開槊杆，錯馬時順勢斜斬，那人從馬背跌下。身後的騎兵沿他打開的縫隙灌入，中軍鼓聲驟作，槍陣同時前壓。
邠軍前隊回身救援，後隊還在拉車，兩股人撞在支渠口。有人跌進溝中，被自家人踩斷腿；有人棄械跪倒，後來的馬仍從背上踏過去。老牙兵三五成團，邊退邊殺，仍被羽林一層層壓散。右路騎兵依令先封涇水土路，沒讓潰兵繞回來撲馱隊。日頭偏西，原上只剩斷車、死牛、降卒和一渠混了泥的血水。
萇從簡的馬叫渾鐵一槊杆掃倒，人從馬上滾下來，滾到麥秸堆里，叫兩個羽林按住了。
邠兵潰了，潰兵里有一隊沒有跑。白角小旗倒在淺渠邊，隊正姚洪橫槊守在屯民身前，迎著追來的羽林，把槊插進土裡。
焦存的斧子抬了抬，沒有落，只問：「方才誰把人趕下渠？」
「某。」姚洪解開甲，露出裡衣，「渠淺，摔不死人。留在官道，馬一來，全得死。」
「萇從簡叫你拿他們擋馬？」
姚洪用下巴點了點淺渠：「某吃兵糧，槊尖該沖兵。拿種田人擋馬，某干不出。」
焦存這才問：「降不降？」
「降。」姚洪乾脆回道。
潰兵奔向涇水，騎軍已追到岸邊。再往前道路收窄，水北塵頭又起，誰也說不準水北邠兵還藏著多少接應兵。李傑看見幾名羽林馬快，已衝到淺灘中央，立刻叫中軍鳴鉦：「追到涇水，收兵。水北，今日不追。」
焦存提著斧子勒住馬，望著水北的煙塵，啐了一口：「今日便宜王行瑜。」
「今日便宜他，」李傑道，「來日再討。」
收兵以後，韓建先點自家人：陣亡二十九，重傷四十六，輕傷八十七；死馬二十三，傷馬三十一；弩機折九，甲壞四十二領。軍吏在二渠後逐名記傷亡，醫工先拔淺箭，入腹入胸的剪去箭杆另送涇陽縣救治。死者剝甲裹席，腰牌系在腕上，不能叫一具屍首在回程時丟了姓名。
邠軍屍體、火牛踏死的人和落渠者混在一處，李傑不許割首冒功，傳令京兆府的榜上只准寫「破之」二字。俘囚數百、請降者另隊，收回屯民百餘、糧車幾十輛、牛幾百頭，全都分開點驗。傷亡簿、降俘簿、軍資簿各由兩名軍吏勘同；壞甲、折弩、耗箭與所得甲械逐項相抵，隨露布送回長安，交有司和內庫銷帳。
老竇攥著那把焦麥，站在燒塌的屯棚前看糧車回來。看了一陣子，他把焦麥裝進了懷裡。
邠兵的甲械在原上堆成幾垛，能用的全裝上車。軍吏把繳獲的箭矢逐束驗過，以能用的補足今日耗用，羽林尚多出兩輪箭。
萇從簡押到李傑馬前，邠州老牙兵的骨頭還硬著，站著不跪，叫羽林按跪了。
「渭北的新屯，」李傑看著他，「你燒的；井台邊的屯民，你的人砍的；丁壯，你擄的。」
萇從簡道：「兩軍陣上——」
「都是朕的屯民，」李傑道，「朕的麥。」
他抽出刀。
「你家使君的章，在朕的案上。你的頭，今日還他。」
一刀。血滲進麥秸茬里。
跪著的一片俘囚，頭都埋下去了。有一個老卒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天子手裡的刀，又趕緊垂下。李傑也看見了。
「首級函了，送邠州。」李傑收刀，「叫王行瑜自己看——燒朝廷的屯，是什麼代價。」
函首的木匣合上，咔的一聲輕響；涇水從原北流過，水聲不斷。
降卒里挑出姚洪，焦存問他的來歷，姚洪道：「邠州人，吃糧當兵。燒屯那一日，某在界上押糧；回來時屯棚已經起火，某隻來得及攔住幾個持刀的。」
「從今日起，」李傑道，「吃朕的糧，如何？」
姚洪沒有下跪，抬眼問：「若聖人的兵也燒屯呢？」
「你先攔。攔不住，報到御前。」李傑將橫刀收入鞘中，「誰下的令，朕砍誰。」
姚洪看了看那把剛斬過萇從簡的刀，叉手，單膝下去：「喏。」
姚洪當場補進羽林，軍吏從俘簿劃出他的姓名，轉寫到新附兵第一行。
回軍再經新屯時，百姓扶老攜幼站了一路，看著糧車逐輛回來。無人山呼，大纛一到，他們便齊齊叉手拜下。老竇的孫兒擠在最前，懷裡抱著一斗搶回來的麥。
李傑勒了一下馬，沒有停，朝道旁點了點頭，焦存在後頭低聲道：「這一拜，比長安城的山呼重。」
翌日傍晚，大軍過渭橋回京。次日教場核功，軍吏只在右路馬軍一欄記了奉紅旗斷牛索，沒有兵卒姓名。韓建拿斷旗杆壓住那行：「郭小滿舉旗，陳六中箭藏弩，這兩筆還給兵卒。」右路騎兵為郭小滿逐伍作證，陳六同伍也來作證，血箭束與燎破紅幅又可核驗，軍吏只得把兩人補在前列。
傷亡簿與醫案勘合後，內庫當場發絹：陣亡二十九，家口各十匹；重傷四十六、輕傷八十七，各五匹；陳六、郭小滿另加五匹，郭小滿補火長。長安家口畫指領取，外縣由本火長送達。陳六吊著右臂，用左手接過十匹；郭小滿抱起十匹與告身時踉蹌一步，同伍伸手來搶，他咬牙道：「旗沒倒，絹也倒不了。」笑聲起來，還是有人替他把絹扛上肩。
檔房的燈當夜亮到三更，韋昭儀把名簿醴泉那一紙的折角抹平，在底下添了第二行：景福元年五月，渭北，萇從簡伏誅，姚洪降。燈影落在她清瘦的臉上，鼻樑一側染暖，另一側仍隱在暗處。
「兩行。」她說，「陛下說的酒，妾沒有忘。」
「酒且存下，」李傑道，「存到第三行一起喝。」
筆尖在「降」字末筆上洇出一個墨點，她忙提筆，仍沒遮住唇邊那一點笑。
大軍回京後的第三日，邠州請罪表到長安：將士擅出，臣失察，請罪。隨表獻馬一批，糧一批。表里沒有一個字提燒屯，也沒有一個字提尚書令，末尾卻另添一行：叛卒姚洪，乞付本軍正法。
杜讓能把表看了兩遍，指腹壓在索人那一行：「萇從簡的頭已經上路，姚洪又要不回去。邠州的牙將，今夜難睡。」他將表一卷，又低聲罵道，「請罪章里還夾催命牒，這幫鱉孫，連紙也省。」
李傑把羽林新附兵簿推到他面前：「紙隨他省，人不還。」
面子朝廷也給他：授王行瑜檢校太尉，優詔慰諭。詔要寫得暖——暖到他一整天想發作，也只能把火咽回肚裡。
「面子給了他，」李傑對杜讓能道，「刀，也亮給他看了。」
杜讓能一躬：「邠州服了——面上。」
「面上服，當下就夠了。」李傑道。
次日杜讓能請見，仍要辭位。危機已定，二藩暫安，他那道避藩鋒、請出鎮的章卻還壓在案上。
「臣願往——」他立在階下，雙手仍捧著笏板，「臣這顆頭，陛下說先寄著。如今危機定了，頭還在，臣請走。」
他鬢邊那片白，這些天又漫開了一塊——他立在階下不彎不躬，辭位辭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邠州要尚書令，鳳翔要屯田，兩頭都指著臣。」杜讓能說，「臣一走，二藩的氣就松一分——這一分，於朝廷，值。」
「值不值，朕來算——你，站著。」他說。
他從案旁取出一道已擬未發的制書，紙上墨跡已舊，末尾卻空著一行。
「這道制書——你看。」他說。
杜讓能接過去，從宰相如故、屯田不罷，看到檢校太尉已授、邠兵已破，最後在空行處抬起眼。
他把制書拿回來執筆。當著杜讓能的面在那一行空白上加寫一行：杜讓能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如故。
新墨還泛著光，制書一發，二藩便會看見他們指名要貶的人原職不動，朝廷也沒有再拿宰相的命換太平。
杜讓能的手指按在那行新墨旁邊，收回手時沾了一點黑。
「陛下就不怕臣扶不住？」杜讓能拇指仍壓在那點新墨上，指節慢慢泛白。
「扶不住的臣，」他說，「朕不會留。」
他放下筆，杜讓能深深拜下，起身退出殿門；門帘起落，那道鬢白的背影始終沒有顫。
朝罷殿空，焦存留下稟報前夜中書省進了外人。值宿羽林追趕不及，腳步聲斷在宮城西院。
「蹤跡斷在西院——樞密院。臣啟聖人，時勢未便，且錄之。」焦存嘴不動，聲音從嘴角出來。
他沒再問下去。出兵前夜，御案上三道章的紙角雖已撫平，摺痕卻還新；兩道頭章先在紫宸殿當庭拆讀，朝散後才經樞密院，劉季述另命值吏把邠州章「將士不安」一段與鳳翔章請罷屯田的末段抄在一紙，派人送出。那一夜李傑只命焦存記下經手人和側門出入，沒有拿人；前夜又有外人從中書省跑進樞密院，他仍須按住。
「時機還未到。」他在心裡說，「且錄之。」
何淑妃在內庫盤帳，烏髮只在頸後挽住，茶汽撲上豐潤面頰，凝出一層薄汗。案上攤著帳簿與算籌，她低頭撥籌，腕子一轉，籌便滑過去；又把一盞溫茶推到他手邊。
「檢校太尉的冊命，犒軍的賞，走內庫？」他問。
「走內庫——」她沒抬頭，手裡籌不停，「有司管數，妾看花得值不值。」
她又撥過一籌，「面子錢，妾出得疼。」她抬眼看他，「可這錢護住杜相，還換來邠州半年安穩，妾捨得。」
他沒有接話，糧花出去還能再收，人一旦交出去，誰也收不回來。
「屯田的新糧秋後入庫，加上舊儲，半年的糧妾已經備齊，一直希望用不上。」她合上帳簿，手按在簿面上，不再撥籌。
「這一回，用上了。」他說。
「用上了，才知道妾備得值。」她把溫茶又往他面前推近半寸，「人也回來喝茶，錢便沒白花。」
何氏把質兒從鴻臚館東院接來試新衣。孩子小名亞子，冊為雁門郡王；李克用把這個嫡長子留在長安，符存審照舊守在殿門外。
「該長個了。」她說。質兒進殿立著，個頭偏瘦，新衣穿在身上有點空，袖子長了點。他不說話，兩隻手垂在身側。何氏上前替他輕輕系上帶子。
「比上回高了。」她記得上次量到哪裡。質兒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去。李傑走過去伸手，孩子捉住了他的袖口，先輕後緊。
「父王……什麼時候找我玩？」他說。
話一出口，他便知道稱呼錯了，低下頭，耳根紅了一點。
李傑沒有回答，只把那隻小手握緊了一下。孩子留在長安，太原盟約便仍有根；可他握著這隻小手，忽然覺得盟約下面還壓著一個孩子。
質兒又抬頭看他，黑眼睛停了一瞬便垂下去。何氏解開帶子，把新衣脫下疊好：「袖子再收兩分——送到東院去。」
質兒換回舊衣退出殿，符存審在門口接住，領回鴻臚館東院。何氏抱著疊好的新衣走到門邊，像隨口問了一句：
「制書，添字了麼？」
「除了該添的，一字沒添。」他說。
「那就發得。」她抱著衣服出去，門帘隨即落下。
深夜，李傑獨自站在樞密院新供的關中、河東圖前，手指從太原移向鳳翔，太原盟約仍在，鳳翔兵鋒未退，他的眼睛早已越過隴坻；再由邠州移至京郊軍屯和禁苑，邠州暫安，田裡新麥將熟，禁軍這些日子見了血。
他的手最終落回長安，四方都朝這座城壓來，他仍盯著鳳翔。劍已亮，糧足備，盟尚在，兵如林。
李茂貞，你要來，便來。
朕在長安，張弓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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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弓》
賊騎迫涇水，逃卒爭渡。郭承恩讓馬於傷者，獨背舊弓守灘，令少年旗手陳九先領眾去。首箭仆敵旗，次箭斷筏索，散筏撞亂追騎；將發第三箭，舊創迸裂。陳九泅回，以肩托其臂，二人共引弓如滿月，箭貫七重濕革，釘入賊將鞍。賊騎望鞍而退。援軍至，灘上惟陳九，掌中握一截折箭。三夜後，陳九復引舊弓，泥中忽現兩行足跡，併入深水；郭與箭鏃終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