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收池
美人首飾侯王印，儘是沙中浪底來。
——劉禹錫《浪淘沙》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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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里難得放晴，日頭剛從雲後探出來，渭橋欄頭的冰凌便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橋東官道上有一道黑線從蒲州方向緩緩漫來，近了才顯出車仗的模樣。河中牙兵在前開道，皮甲上結著白霜；大車一輛挨著一輛，麻袋壓木箱，車轅吱呀作響；馱騾跟在車後，一串又一串排到官道盡頭。
第一隊進春明門時日頭剛爬上城牆，門內長街望不到頭，兩行官槐壓著霜。車仗碾過官街，枝頭霜粉簌簌落下，坊牆根底下幾隻寒鴉驚起一圈，又落回更遠的枯枝。
守門的門卒踮著腳數車，數到第三百輛時日頭已經上了三竿，後頭仍有車輪聲。一輛大車的麻袋磨破了口，露出一緡一緡的銅錢，穿錢麻繩勒進錢眼，繃得筆直。
「運的什麼，這般沉，這般多？」看熱鬧的人問。
「錢，」押隊的河中軍官不肯多說，「河中解縣出來的鹽錢。」
「鹽錢」當天便傳遍東西兩市，茶肆里有人屈著指頭算上回朝廷這般進錢落在哪一年，屈完兩隻手也沒算出來。鄰桌的老估客聽煩了：「莫算了，你阿翁那一世的事。」
第二日西市的鹽價牌換了新墨，鹽價落了。買鹽的婦人拿手帕多包一升，回頭跟同伴說：「朝廷的鹽到了，這價總算下來了。」鹽鋪的後生把舊價牌摘下來在手裡翻了兩翻，末了又掛回原處：「明日怕還得換。」
太府寺左藏庫的大門敞了三日，裴員外郎帶著庫吏一緡一緡點驗：現錢二十五萬貫，絹帛折二十萬，銀鋌折十五萬，合六十萬貫整。點到最後一日，他的山羊鬍掛著霜，兩隻手凍得捏不住算籌，索性把籌插回腰間，伸出指頭一垛一垛地點錢。
守庫老吏拿鑰匙去捅裡間那把大鎖，捅了幾回沒捅開，回頭告罪：「鎖鏽了。這庫里……許多年沒進過這麼整的錢。」
「鏽得好，」李傑說，「往後年年進錢，多捅幾回便順了。」
老吏聽得咧開嘴，露出一處缺牙。大唐帳面歲入一千二百萬，實到不足四成；眼前這六十萬貫從藩鎮地界一文不少運入左藏，庫吏們點到手僵也捨不得停。
李傑走到裡間停下，錢垛碼到房梁，銅腥氣混著麻袋土味直往鼻子裡鑽，實在算不得好聞。他卻在那股氣味里多站了一陣，直到裴員外郎凍僵的手把最後一籌壓定。
崔胤前一夜入京，次日一早便到了溫室殿，人瘦得顴骨愈發分明，眼睛卻比離京時更亮。他把王重盈的謝表、畫押的新法條目、使人的行程冊逐樣呈上，退後半步叉手道：
「托聖人洪福，三七成了。臣，復命。」
「這份洪福該去何處領？」李傑翻著謝表，「河中堂上刀都出了鞘，朕的人還在長安。」
「王重盈接了朝廷的旌節，便得怕聖人的威斷，」崔胤躬身，「臣只替陛下把話送到，不敢居功。」
崔胤嘴上推功，退後半步叉手，眼睛仍抬著沒有錯開。李傑將謝表壓在案角：「堂上還有什麼？揀要緊的說。」
「膠著時屏風後轉出一個幕客，當著舉座遞話，」崔胤上前半步，聲音壓低，「『走樞密院的門，分潤四六，也好商量。』」
李傑翻行程冊的手停在蒲津渡那一紙：「三七隻在朝議上定過，使人走了十六日。」
「那句話比臣的馬快，」崔胤指向行程冊上的一行，「出了春明門，魚小使每逢驛舍便寫帖，臣看過他肯給臣看的。另有幾帖封得早、幹得快，墨色與當日不同。臣請拿他回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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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拿回來，樞密院立刻換一雙眼睛，」李傑合上冊子，「查帖，不拿人。查他在哪幾座驛遞過字，誰接的帖，沿途用過哪一匹驛馬。」
崔胤眉間那道皺紋壓得更深：「放他回去，他還會遞。」
「遞得越勤，留下的手越多，」李傑看著他，「先不驚動。」
崔胤叉手：「喏。魚小使已經交回樞密院。臣今日便從驛馬查起。」
李傑把行程冊推回去，忽然問：「王珂其人如何？」
「話少，腰板直，與他那位伯父隔著一層。」崔胤道，「王瑤拔刀時，他先按住刀背；王重盈勸酒時，他把孝服前的空盞倒扣。兩次都沒請伯父的示下。」
「有主意？」
「臣沒看透，」崔胤說，「可他按刀之後，王重盈看他的那一眼，比看刀還冷。」
李傑提筆在魚小使名旁點了一個小圈，又在王珂名字下壓了一橫，末了都沒有添批。
午後杜讓能奉召進殿，李傑把六十萬貫的分派逐筆念給他：
「十五萬補內庫，賞格不能斷，宮裡的用度也該松一松。」
「二十五萬修漕運，浚渭渠，繕漕船，東渭橋倉廒也要修；江淮糧道開春便動手。」
「餘下二十萬別貯。」
杜讓能筆尖沒有落下：「歲入實到不足四成，各司都等著度支支用。二十萬一旦別貯，遇急便不能輕取。臣請留一部分周轉，漕運也略減些，先顧眼前。」
「漕運的錢不能減。」李傑將一份渭渠役簿推給他，「這上頭還按舊例差夫，渭橋幾縣出人自帶乾糧。改成募夫給直，工錢也從二十五萬里出。」
杜讓能翻開役簿，眉頭立刻擰起：「給直，二十五萬便修不完原擬的河段。」
「寧少修一段，不白使一夫。」李傑道，「糧道遲些，朕擔；役夫空著肚子替朝廷掘土，誰替他們擔？」
杜讓能盯著役簿看了幾息，抬頭道：「糧道遲一日，江淮的糧便遲一日進京。京倉的存糧撐不到新麥下來，真到那一步，餓死人的罪過只會落在朝廷頭上。」
「朕的糧道不拿人命換。」李傑道，「給直的工錢從二十五萬里出，一文不許短。」
「若京中真乏用？」杜讓能把方才所請留錢一事寫在紙上。
「從內庫十五萬里移，先減宮用，再動賞格。」李傑指了指那最後一欄，「二十萬，歸入備邊庫。」
會昌朝的老名目已經多年不開，庫鑰怕也難尋。杜讓能這回不再爭，提筆寫下「備邊」二字，墨跡落得很慢，寫完後又在役簿旁添了一行：募夫給直，不得差科。
「這一行也請聖人畫可。」
李傑接過筆，在那行字旁落了押。杜讓能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中：「臣留著它。京中乏用那日，臣再拿出來。」
教場上又續發了一批賞錢，周守成唱到楊守約時把名簿抬高了一寸——這一旬考校，騎射、隊列、號令，他又占頭名。
「這粒沙經得住磨，」夜裡巡鋪回來，周守成把楊守約那紙考校鋪在王建面前，「可昨夜三更某巡過去，教場西頭蹲著個人，就著一盞油燈，把白日裡射壞的箭一支一支揀出來重綁羽。某問了一句，他頭也不抬，只說：『明日還要用。』」
「重綁羽礙著哪條軍規？」王建問。
「哪條也不礙，」周守成用指甲颳了刮紙上三個頭名，「樣樣都合規，合得叫人睡不安穩。」
王建拿那紙包了一顆炒豆，送進嘴裡嚼得咯嘣響，最後仍把紙攤平遞迴去：「照規矩練。眼睛別閉。」
入夜後何婕妤院裡的燈又亮到深處，庭雪未化，窗紙漏出的暖光照著檐下一小片白。案上攤開內庫底簿，一摞摞麻紙捻綴，帳先送了過來，鑰匙仍握在內侍省；往後每月出入另抄一份送到她院中。
何氏坐在燈下，素色寢衣外只罩了件窄袖衫，眉眼溫潤，低頭時頸側露出一段柔白。她解開最上面一冊，手指在結子上繞了一圈：「聖人給妾一雙眼，卻不給手。看出窟窿來，妾拿什麼堵？」
「眼下就拿鑰匙，內侍省明日便能把舊虧空拴到你腰上。」李傑坐到她身旁，「你找窟窿，朕拔塞在窟窿里的人。拔乾淨了，鑰匙交你。」
「人都叫聖人拔了，內侍省只會恨妾這雙眼。」她把冊子推過去半寸，「名分還沒到手，仇先攢下了。」
李傑笑道：「你向朕討鑰匙時膽子不小，提到仇家倒知道怕。」
「妾怕得很，」何氏口中說怕，手已經從簿冊最底下抽出一冊舊簿，翻到折角處推給他，「所以先替聖人找個該拔的人。」
那紙記著先帝在蜀時的「行在供億」，絹綿燭炭月月支用，走蜀道的腳錢一分不少。何氏把幾宮領狀一同鋪開，指尖沿著空白處划過去：「帳上東西出了長安，這幾宮卻無人領過。妾往前後又查了幾紙，同樣有數，同樣沒有貨。」
李傑捏起那紙舊簿，紙色已經發黃，畫押的墨舊了，名字仍清楚：「此人如今何在？」
「還在省里，連升了幾級。」
燭花嗶剝一聲，何氏的指頭仍點在那個名字上。李傑把舊簿合回去：「先盯他經手的新帳，莫動舊紙。拔人也得看他還牽著誰。」
「妾省得，」她重新束好舊簿，手法利落，末了說，「這些舊紙從尚儀局送來，那位韋家娘子捆得齊整，連折角都替妾留著。」
李傑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韋家娘子的話。何氏伸手還要取下一冊，他先握住她的手腕，指腹下那截腕骨涼得很。
「看帳看到手冷，仇家還沒動，你先病了。」
「鑰匙不給，連帳也不許看？」她要往回抽手，抽到一半便被他帶進懷裡，嘴角分明藏著笑，「聖人管得寬。」
熏籠里的炭爆開一點紅星，李傑貼近她鬢邊：「過了年便改元。改元那日，朕先給你一樣能壓住內侍省的東西。」
「什麼？」
「淑妃的冊子。」
何氏仰起臉，眼裡的暖意一下燒亮，環在他背後的手臂緩緩收緊。素日撥算籌、翻簿冊都不亂的手摸到他衣帶上，卻把一個結越扯越緊；她試了兩回，索性伏在他肩上笑，熱氣拂過耳側：「聖人自己解。」
李傑替她解開，衣領松下一寸，燈光沿著頸側滑進鎖骨淺淺的凹處。她的肩在他掌下輕輕一顫，人卻沒有退，反而抬手勾住他的後頸，以一個吻堵住了他後半句話；榻邊那紙舊簿被衣袖帶得滑下半截。
「還冷麼？」他問。
「不冷，」她的聲音貼著他的唇散開，「聖人的手暖。」
他的掌從腰間沿著脊背往上，所過之處繃緊又鬆開；她咬住一聲輕喘，腿彎壓住他的膝，不許他留出半寸空隙。熏籠燒得正旺，榻邊那摞內庫帳被衣袖掃歪了兩冊，何氏伸手想扶，半途卻讓他捉回來按在枕邊。
炭火漸矮時她伏在他胸口，指尖沿著心口慢慢畫了三遍。李傑捉住那根手指：「寫什麼？」
「淑妃，」她倦得眼睛半合，仍不肯把話說軟，「聖人親口許的，妾先寫在這裡，省得改元那日反悔。」
「內庫還沒交給你，先催起冊子來了。」
她這才笑出聲，把手掌貼在他心口不動。窗外起了風，廊下風鐸一聲一聲敲進夜裡。
河中謝恩使隨鹽隊第三日進了長安，帶來三道謝表：謝旌節，謝賻贈，謝天恩浩蕩、許婚王室。軍府幕客把字寫得駢四儷六，通事舍人讀了近半個時辰才讀到末尾。使者待餘音落盡，叩首道：「留後遣臣入京，請朝廷定婚期。」
「河中急著請期？」李傑問。
「留後仰承天恩，不敢稍緩，」使者伏得更低，「偏逢歲暮軍府事雜，雪大道阻，行裝一時恐難齊備。」
「嘴上請期，腳下又怕雪。」李傑把謝表捲起，「朕該聽哪一句？」
李傑把謝表翻回請期那一行，又看了看使者伏地不起的背：「婚姻大事須六禮俱足。回去告訴留後，候禮部擇日。」
使者叩首應喏，退殿時仍沒帶走一個吉日。河中遞了請期，朝廷只說候禮部，兩邊仍各握著一頭。
使者帶來的土儀分作兩單，進宮的一份有蜀錦、玉器、兩車兩池好鹽；另一份前一日已經送進樞密院，厚出宮中那份三成。
常守素把兩張禮單一薄一厚並排擺在案上，報這件事時一句沒添，末了又補一樁：「河東有使人這幾日在長安，幾回往禮部去，專問這門親定在何時。」李傑說：「知道了。讓他問。問得越勤，這門親便越值錢。」他沒有命人把禮單收走。
打發了使者，李傑把輿圖鋪開，指尖依次壓過長安、河中、河東。
這門親如一枚楔子釘在三路交口，婚期拖一日，王氏兩房便要多掂量朝廷一日，河東那位鴉兒也得多看一日。
他用指節在三路交口叩了兩下，禮單上那行字仍壓在手邊，墨色比旁的幾行都重。
同一日，度支直舍。崔胤理著河中解來的文書。公據頒行之後，蒲州領據的名簿也到了——頭一張，頭一個名字：薛氏。
他笑了笑，接著往下理。理到最底下，摸出一個麻紙小包。
紙包上一筆小字：薛氏留。拆開，露出兩池的好鹽，雪白細碎如霜。蒲州夜市上那個婦人說給他留一馱好鹽，一馱沒有，一小包跟著公文進了京。
崔胤拈起一粒，放在舌尖。鹹的。鹹得很正。
他把紙包折好，收進袖裡，接著看文書。
這一日朝會，楊復恭笑得比誰都舒展：「兩池歸朝廷，歲增六十萬——聖人財賦充盈，社稷之福啊。」
散朝時百官都看見他叉手稱賀，聲氣里聽不出半分勉強。回到樞密院後，他卻沒有更衣，先命孔目官取來度支抄送的入庫單，又叫人把雲代、宣武、鳳翔三處最新進奏狀一併送入。
孔目官不敢問緣故，把四份文書排在案上。入庫單列著內庫十五萬、漕運二十五萬，最末一行寫著備邊二十萬貫；楊復恭提筆在「備邊」旁點下一滴墨，又把三處進奏狀分置左右。
「相公，要查哪一處？」孔目官問。
「都查，」楊復恭把入庫單壓在三份進奏狀中間，「度支這筆錢何時入庫，誰掌鑰，誰畫押，逐樣抄來。莫漏一字。」
孔目官叉手應喏，抱著文書退出去。過了半個時辰他捧著抄單進來復命：「內庫的鑰仍在內侍省；備邊庫封了多年，庫鑰在庫官司手裡，連門軸都朽了。」楊復恭聽完沒有作聲，只把入庫單從三份進奏狀中間抽出來，重新壓平，揮了揮手。
楊復恭獨自留在案後，手指在「備邊」兩個字上緩緩壓過，壓到紙背起皺也沒有抬開。燭芯結出一朵黑花，無人去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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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氣》
兩池鹽課初入京。有望氣者夜登樂遊原，東北望，見兩池之上寶氣浮動，迤邐而西，如線不絕，直入京師。或問：「何寶也？」對曰：「非金非玉，鹽氣也。利有所歸，氣隨其主。」聞者皆笑之。未幾，度支奏：河中鹽利六十萬貫，到京。
——劉禹錫《浪淘沙》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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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里難得放晴，日頭剛從雲後探出來，渭橋欄頭的冰凌便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橋東官道上有一道黑線從蒲州方向緩緩漫來，近了才顯出車仗的模樣。河中牙兵在前開道，皮甲上結著白霜；大車一輛挨著一輛，麻袋壓木箱，車轅吱呀作響；馱騾跟在車後，一串又一串排到官道盡頭。
第一隊進春明門時日頭剛爬上城牆，門內長街望不到頭，兩行官槐壓著霜。車仗碾過官街，枝頭霜粉簌簌落下，坊牆根底下幾隻寒鴉驚起一圈，又落回更遠的枯枝。
守門的門卒踮著腳數車，數到第三百輛時日頭已經上了三竿，後頭仍有車輪聲。一輛大車的麻袋磨破了口，露出一緡一緡的銅錢，穿錢麻繩勒進錢眼，繃得筆直。
「運的什麼，這般沉，這般多？」看熱鬧的人問。
「錢，」押隊的河中軍官不肯多說，「河中解縣出來的鹽錢。」
「鹽錢」當天便傳遍東西兩市，茶肆里有人屈著指頭算上回朝廷這般進錢落在哪一年，屈完兩隻手也沒算出來。鄰桌的老估客聽煩了：「莫算了，你阿翁那一世的事。」
第二日西市的鹽價牌換了新墨，鹽價落了。買鹽的婦人拿手帕多包一升，回頭跟同伴說：「朝廷的鹽到了，這價總算下來了。」鹽鋪的後生把舊價牌摘下來在手裡翻了兩翻，末了又掛回原處：「明日怕還得換。」
太府寺左藏庫的大門敞了三日，裴員外郎帶著庫吏一緡一緡點驗：現錢二十五萬貫，絹帛折二十萬，銀鋌折十五萬，合六十萬貫整。點到最後一日，他的山羊鬍掛著霜，兩隻手凍得捏不住算籌，索性把籌插回腰間，伸出指頭一垛一垛地點錢。
守庫老吏拿鑰匙去捅裡間那把大鎖，捅了幾回沒捅開，回頭告罪：「鎖鏽了。這庫里……許多年沒進過這麼整的錢。」
「鏽得好，」李傑說，「往後年年進錢，多捅幾回便順了。」
老吏聽得咧開嘴，露出一處缺牙。大唐帳面歲入一千二百萬，實到不足四成；眼前這六十萬貫從藩鎮地界一文不少運入左藏，庫吏們點到手僵也捨不得停。
李傑走到裡間停下，錢垛碼到房梁，銅腥氣混著麻袋土味直往鼻子裡鑽，實在算不得好聞。他卻在那股氣味里多站了一陣，直到裴員外郎凍僵的手把最後一籌壓定。
崔胤前一夜入京，次日一早便到了溫室殿，人瘦得顴骨愈發分明，眼睛卻比離京時更亮。他把王重盈的謝表、畫押的新法條目、使人的行程冊逐樣呈上，退後半步叉手道：
「托聖人洪福，三七成了。臣，復命。」
「這份洪福該去何處領？」李傑翻著謝表，「河中堂上刀都出了鞘，朕的人還在長安。」
「王重盈接了朝廷的旌節，便得怕聖人的威斷，」崔胤躬身，「臣只替陛下把話送到，不敢居功。」
崔胤嘴上推功，退後半步叉手，眼睛仍抬著沒有錯開。李傑將謝表壓在案角：「堂上還有什麼？揀要緊的說。」
「膠著時屏風後轉出一個幕客，當著舉座遞話，」崔胤上前半步，聲音壓低，「『走樞密院的門，分潤四六，也好商量。』」
李傑翻行程冊的手停在蒲津渡那一紙：「三七隻在朝議上定過，使人走了十六日。」
「那句話比臣的馬快，」崔胤指向行程冊上的一行，「出了春明門，魚小使每逢驛舍便寫帖，臣看過他肯給臣看的。另有幾帖封得早、幹得快，墨色與當日不同。臣請拿他回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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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拿回來，樞密院立刻換一雙眼睛，」李傑合上冊子，「查帖，不拿人。查他在哪幾座驛遞過字，誰接的帖，沿途用過哪一匹驛馬。」
崔胤眉間那道皺紋壓得更深：「放他回去，他還會遞。」
「遞得越勤，留下的手越多，」李傑看著他，「先不驚動。」
崔胤叉手：「喏。魚小使已經交回樞密院。臣今日便從驛馬查起。」
李傑把行程冊推回去，忽然問：「王珂其人如何？」
「話少，腰板直，與他那位伯父隔著一層。」崔胤道，「王瑤拔刀時，他先按住刀背；王重盈勸酒時，他把孝服前的空盞倒扣。兩次都沒請伯父的示下。」
「有主意？」
「臣沒看透，」崔胤說，「可他按刀之後，王重盈看他的那一眼，比看刀還冷。」
李傑提筆在魚小使名旁點了一個小圈，又在王珂名字下壓了一橫，末了都沒有添批。
午後杜讓能奉召進殿，李傑把六十萬貫的分派逐筆念給他：
「十五萬補內庫，賞格不能斷，宮裡的用度也該松一松。」
「二十五萬修漕運，浚渭渠，繕漕船，東渭橋倉廒也要修；江淮糧道開春便動手。」
「餘下二十萬別貯。」
杜讓能筆尖沒有落下：「歲入實到不足四成，各司都等著度支支用。二十萬一旦別貯，遇急便不能輕取。臣請留一部分周轉，漕運也略減些，先顧眼前。」
「漕運的錢不能減。」李傑將一份渭渠役簿推給他，「這上頭還按舊例差夫，渭橋幾縣出人自帶乾糧。改成募夫給直，工錢也從二十五萬里出。」
杜讓能翻開役簿，眉頭立刻擰起：「給直，二十五萬便修不完原擬的河段。」
「寧少修一段，不白使一夫。」李傑道，「糧道遲些，朕擔；役夫空著肚子替朝廷掘土，誰替他們擔？」
杜讓能盯著役簿看了幾息，抬頭道：「糧道遲一日，江淮的糧便遲一日進京。京倉的存糧撐不到新麥下來，真到那一步，餓死人的罪過只會落在朝廷頭上。」
「朕的糧道不拿人命換。」李傑道，「給直的工錢從二十五萬里出，一文不許短。」
「若京中真乏用？」杜讓能把方才所請留錢一事寫在紙上。
「從內庫十五萬里移，先減宮用，再動賞格。」李傑指了指那最後一欄，「二十萬，歸入備邊庫。」
會昌朝的老名目已經多年不開，庫鑰怕也難尋。杜讓能這回不再爭，提筆寫下「備邊」二字，墨跡落得很慢，寫完後又在役簿旁添了一行：募夫給直，不得差科。
「這一行也請聖人畫可。」
李傑接過筆，在那行字旁落了押。杜讓能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中：「臣留著它。京中乏用那日，臣再拿出來。」
教場上又續發了一批賞錢，周守成唱到楊守約時把名簿抬高了一寸——這一旬考校，騎射、隊列、號令，他又占頭名。
「這粒沙經得住磨，」夜裡巡鋪回來，周守成把楊守約那紙考校鋪在王建面前，「可昨夜三更某巡過去，教場西頭蹲著個人，就著一盞油燈，把白日裡射壞的箭一支一支揀出來重綁羽。某問了一句，他頭也不抬，只說：『明日還要用。』」
「重綁羽礙著哪條軍規？」王建問。
「哪條也不礙，」周守成用指甲颳了刮紙上三個頭名，「樣樣都合規，合得叫人睡不安穩。」
王建拿那紙包了一顆炒豆，送進嘴裡嚼得咯嘣響，最後仍把紙攤平遞迴去：「照規矩練。眼睛別閉。」
入夜後何婕妤院裡的燈又亮到深處，庭雪未化，窗紙漏出的暖光照著檐下一小片白。案上攤開內庫底簿，一摞摞麻紙捻綴，帳先送了過來，鑰匙仍握在內侍省；往後每月出入另抄一份送到她院中。
何氏坐在燈下，素色寢衣外只罩了件窄袖衫，眉眼溫潤，低頭時頸側露出一段柔白。她解開最上面一冊，手指在結子上繞了一圈：「聖人給妾一雙眼，卻不給手。看出窟窿來，妾拿什麼堵？」
「眼下就拿鑰匙，內侍省明日便能把舊虧空拴到你腰上。」李傑坐到她身旁，「你找窟窿，朕拔塞在窟窿里的人。拔乾淨了，鑰匙交你。」
「人都叫聖人拔了，內侍省只會恨妾這雙眼。」她把冊子推過去半寸，「名分還沒到手，仇先攢下了。」
李傑笑道：「你向朕討鑰匙時膽子不小，提到仇家倒知道怕。」
「妾怕得很，」何氏口中說怕，手已經從簿冊最底下抽出一冊舊簿，翻到折角處推給他，「所以先替聖人找個該拔的人。」
那紙記著先帝在蜀時的「行在供億」，絹綿燭炭月月支用，走蜀道的腳錢一分不少。何氏把幾宮領狀一同鋪開，指尖沿著空白處划過去：「帳上東西出了長安，這幾宮卻無人領過。妾往前後又查了幾紙，同樣有數，同樣沒有貨。」
李傑捏起那紙舊簿，紙色已經發黃，畫押的墨舊了，名字仍清楚：「此人如今何在？」
「還在省里，連升了幾級。」
燭花嗶剝一聲，何氏的指頭仍點在那個名字上。李傑把舊簿合回去：「先盯他經手的新帳，莫動舊紙。拔人也得看他還牽著誰。」
「妾省得，」她重新束好舊簿，手法利落，末了說，「這些舊紙從尚儀局送來，那位韋家娘子捆得齊整，連折角都替妾留著。」
李傑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韋家娘子的話。何氏伸手還要取下一冊，他先握住她的手腕，指腹下那截腕骨涼得很。
「看帳看到手冷，仇家還沒動，你先病了。」
「鑰匙不給，連帳也不許看？」她要往回抽手，抽到一半便被他帶進懷裡，嘴角分明藏著笑，「聖人管得寬。」
熏籠里的炭爆開一點紅星，李傑貼近她鬢邊：「過了年便改元。改元那日，朕先給你一樣能壓住內侍省的東西。」
「什麼？」
「淑妃的冊子。」
何氏仰起臉，眼裡的暖意一下燒亮，環在他背後的手臂緩緩收緊。素日撥算籌、翻簿冊都不亂的手摸到他衣帶上，卻把一個結越扯越緊；她試了兩回，索性伏在他肩上笑，熱氣拂過耳側：「聖人自己解。」
李傑替她解開，衣領松下一寸，燈光沿著頸側滑進鎖骨淺淺的凹處。她的肩在他掌下輕輕一顫，人卻沒有退，反而抬手勾住他的後頸，以一個吻堵住了他後半句話；榻邊那紙舊簿被衣袖帶得滑下半截。
「還冷麼？」他問。
「不冷，」她的聲音貼著他的唇散開，「聖人的手暖。」
他的掌從腰間沿著脊背往上，所過之處繃緊又鬆開；她咬住一聲輕喘，腿彎壓住他的膝，不許他留出半寸空隙。熏籠燒得正旺，榻邊那摞內庫帳被衣袖掃歪了兩冊，何氏伸手想扶，半途卻讓他捉回來按在枕邊。
炭火漸矮時她伏在他胸口，指尖沿著心口慢慢畫了三遍。李傑捉住那根手指：「寫什麼？」
「淑妃，」她倦得眼睛半合，仍不肯把話說軟，「聖人親口許的，妾先寫在這裡，省得改元那日反悔。」
「內庫還沒交給你，先催起冊子來了。」
她這才笑出聲，把手掌貼在他心口不動。窗外起了風，廊下風鐸一聲一聲敲進夜裡。
河中謝恩使隨鹽隊第三日進了長安，帶來三道謝表：謝旌節，謝賻贈，謝天恩浩蕩、許婚王室。軍府幕客把字寫得駢四儷六，通事舍人讀了近半個時辰才讀到末尾。使者待餘音落盡，叩首道：「留後遣臣入京，請朝廷定婚期。」
「河中急著請期？」李傑問。
「留後仰承天恩，不敢稍緩，」使者伏得更低，「偏逢歲暮軍府事雜，雪大道阻，行裝一時恐難齊備。」
「嘴上請期，腳下又怕雪。」李傑把謝表捲起，「朕該聽哪一句？」
李傑把謝表翻回請期那一行，又看了看使者伏地不起的背：「婚姻大事須六禮俱足。回去告訴留後，候禮部擇日。」
使者叩首應喏，退殿時仍沒帶走一個吉日。河中遞了請期，朝廷只說候禮部，兩邊仍各握著一頭。
使者帶來的土儀分作兩單，進宮的一份有蜀錦、玉器、兩車兩池好鹽；另一份前一日已經送進樞密院，厚出宮中那份三成。
常守素把兩張禮單一薄一厚並排擺在案上，報這件事時一句沒添，末了又補一樁：「河東有使人這幾日在長安，幾回往禮部去，專問這門親定在何時。」李傑說：「知道了。讓他問。問得越勤，這門親便越值錢。」他沒有命人把禮單收走。
打發了使者，李傑把輿圖鋪開，指尖依次壓過長安、河中、河東。
這門親如一枚楔子釘在三路交口，婚期拖一日，王氏兩房便要多掂量朝廷一日，河東那位鴉兒也得多看一日。
他用指節在三路交口叩了兩下，禮單上那行字仍壓在手邊，墨色比旁的幾行都重。
同一日，度支直舍。崔胤理著河中解來的文書。公據頒行之後，蒲州領據的名簿也到了——頭一張，頭一個名字：薛氏。
他笑了笑，接著往下理。理到最底下，摸出一個麻紙小包。
紙包上一筆小字：薛氏留。拆開，露出兩池的好鹽，雪白細碎如霜。蒲州夜市上那個婦人說給他留一馱好鹽，一馱沒有，一小包跟著公文進了京。
崔胤拈起一粒，放在舌尖。鹹的。鹹得很正。
他把紙包折好，收進袖裡，接著看文書。
這一日朝會，楊復恭笑得比誰都舒展：「兩池歸朝廷，歲增六十萬——聖人財賦充盈，社稷之福啊。」
散朝時百官都看見他叉手稱賀，聲氣里聽不出半分勉強。回到樞密院後，他卻沒有更衣，先命孔目官取來度支抄送的入庫單，又叫人把雲代、宣武、鳳翔三處最新進奏狀一併送入。
孔目官不敢問緣故，把四份文書排在案上。入庫單列著內庫十五萬、漕運二十五萬，最末一行寫著備邊二十萬貫；楊復恭提筆在「備邊」旁點下一滴墨，又把三處進奏狀分置左右。
「相公，要查哪一處？」孔目官問。
「都查，」楊復恭把入庫單壓在三份進奏狀中間，「度支這筆錢何時入庫，誰掌鑰，誰畫押，逐樣抄來。莫漏一字。」
孔目官叉手應喏，抱著文書退出去。過了半個時辰他捧著抄單進來復命：「內庫的鑰仍在內侍省；備邊庫封了多年，庫鑰在庫官司手裡，連門軸都朽了。」楊復恭聽完沒有作聲，只把入庫單從三份進奏狀中間抽出來，重新壓平，揮了揮手。
楊復恭獨自留在案後，手指在「備邊」兩個字上緩緩壓過，壓到紙背起皺也沒有抬開。燭芯結出一朵黑花，無人去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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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氣》
兩池鹽課初入京。有望氣者夜登樂遊原，東北望，見兩池之上寶氣浮動，迤邐而西，如線不絕，直入京師。或問：「何寶也？」對曰：「非金非玉，鹽氣也。利有所歸，氣隨其主。」聞者皆笑之。未幾，度支奏：河中鹽利六十萬貫，到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