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窺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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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杜甫《秋興八首》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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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氣熏人的寢殿裡,李傑第一次靠著自己的力氣坐了起來,距離申時三刻,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睜開眼以來,除了撐著喝了碗藥、聽了回「痊平「的話,他一直沒動——腦子裡太多東西要理。府牆外,長安的人聲隔著幾道院牆傳來,悶悶的一片。窗紙上的日頭偏了西,銅壺滴漏一聲一聲。常守素端著一盞新煎的藥進來,一眼看見榻上的人坐直了,手一抖,藥盞里的湯藥潑出來小半盞,燙得他嘶嘶抽氣也顧不上,踉蹌幾步搶到榻前,聲音發顫:

  「大王!不用扶,能、能坐了?」

  「能坐了。」李傑扶著憑几,慢慢活動了一下肩膀。這具身體二十二歲,墜馬摔的是腦袋,胳膊腿倒是齊全,躺了這些天,肌肉有些發酸,骨頭縫裡卻透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壓不住的勁兒。

  這股勁兒頭一個去處,是後苑馬廄。

  趁常守素轉身去添熱水的當口,他溜了出去。雨腳還密,雨水順著瓦當一道一道往下淌,槽邊草料漚出一股潮腥氣。他站在那匹把「李傑」掀下背來的棗紅馬跟前,認認真真琢磨了一時,要不要再摔一次,看能不能摔回丹鳳門那塊文保碑底下去。結果那馬一個響鼻,先把他嚇得退了三步。

  常守素連滾帶爬地趕來,抱著他的腿哭,說大王千金之體,國喪期間,萬萬不能再出事了。

  「摔回去」這條路,從出門到放棄,統共不到一炷香。摔不回去,那就活著。

  「常翁,」李傑轉身往寢殿走,「勞你駕,給我拿紙筆來。」

  常守素愣住了:「紙筆?」

  「紙,筆。」李傑說,「多拿些來,不夠再拿。」

  老內侍在壽王府當差二十年,經歷過這位大王走馬鬥雞、擊毬醉酒的整個青春期,就沒聽他說過「紙筆」兩個字。李傑抬眼,正撞上老頭兒打量的目光——那不是怕他摔糊塗了的眼神,是嫌他太清醒。

  紙筆很快取來了。上好的麻紙,一沓;兔毫筆,兩支;還有一方端硯,麼兒捧著,手都在抖。

  李傑把麻紙在憑几上鋪開,提筆蘸墨頓了頓。他本來想寫」人物表」三個字,筆尖懸在紙上又收了回來。不行,這年頭闔府上下都是別人的眼睛,寫下來落在誰手裡都是禍。他換了個法子——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東西寫。

  簡體字。外加一套只有他自己使得的符號。

  第一行,他寫了一個名字:楊復恭。名字後面畫了個三角形,標註:大管家。

  大管家,就是那種什麼活都不干、但什麼錢都要分、什麼事都要管、宅子塌了第一個跑、少東家出息了頭一個上台領賞的角色。這種人物他從前見識過,每一位都和顏悅色,每一位都讓他深刻地理解了什麼叫「挾天子以令諸侯」——只不過從前挾的是東家,這一位挾的是真天子。

  第二行:韋昭度。標註:牌坊。

  有學問,有聲望,有班底,說話有人聽,辦事沒人怕。這種人,是宅子裡供著的一塊牌坊——撐不起屋頂,但你若敢拆了他,闔城讀書人都得說你家是土匪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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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行:吉王。標註:被換掉的少東家。

  本來該他當家的——大管家一句話,換了。冤不冤?冤。可深宅大院裡,被換下去的人多了,冤不是你坐上去的理由。

  寫到這裡,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殿外更漏滴答,麼兒輕手輕腳地往爐里添了一撮香,煙氣筆直地升上去。李傑看著那縷煙出了兩息神,重新提筆。

  第四行:神策軍。標註:護院——一座宅子裡最燒錢的那一環。

  器械老舊,操練全廢,人十成里有七成是掛名吃空餉的,而且——最關鍵的一條——這院子的總教頭,是大管家雇的,整個包圓了。

  寫到這裡,他停了筆。筆尖上的墨幹了,他放到硯台上潤了潤,潤出一聲刺耳的尖響,麼兒在旁邊縮了縮脖子。他忽然問:「常翁,神策軍左軍和右軍,哪個更聽楊相公的話?」

  常守素臉都白了:「大王……這話不能問。」

  「不能問,就是答案。」李傑重新提筆。

  第五行:戶部。標註:帳房。

  李傑在這一行後面停了很久,寫下一串數字:米,一斗三千錢。太倉,見底。神策軍名簿,十萬。

  他盯著「十萬」這個數字看了片刻——他記得另一筆:承天門外那一仗,神策軍聚兵不滿兩千。他在「十萬」後面打了個問號,又寫:能戰者,不足萬。

  從前他為了一本帳,跟帳房先生吵過一架——他說帳可以商量,帳房說不行,他那時候還不服。現在他懂了,懂得臉疼——帳這個東西,不會因為你嗓門大就變好。

  大唐這本帳,是一本從頭一紙爛到末一紙的帳。第六行,他寫:王重榮,兩池鹽利。標註:隔壁鋪子的現錢買賣。

  安邑、解縣兩座鹽池,一年出鹽利百萬貫上下——他記得這個數,還特意掐指算過:百萬貫,夠養十萬大軍一年。這門買賣,本來是大唐自家的,前幾年叫河中王掌柜連鍋端了;家裡派人去搶,沒搶過,還挨了一頓打。田令孜就是栽在這件事上的。

  但是——李傑在這一行後面重重畫了個圈——王重榮,活不過今年。他記得:河中軍亂,王重榮為牙將所殺。隔壁鋪子的掌柜年內就要猝死,群龍無首——這是把這筆現錢買賣收回來的天賜窗口。窗口期有多長,書上沒寫細,他得自己盯著。

  至於十六王宅里那幾位——吉王、睦王、嗣王——都歸進「備檔」,一行帶過:正主一旦立不住,單子上的,隨時能再抬出來。表末,他又添了一行,沒有寫名字,只寫了兩個字:姻親。標註:並家——兩姓並一家,從此綁在一條船上。

  娶誰家的女兒,就是跟誰家綁一條船——唐人兩百七十年,把這條船開得最穩。這張牌好就好在,打出去是喜事,收回來是盟約。可惜眼下打不出去:他連自己的命都是人家給的,婚事這種事,還輪不到他做主。

  先記下。船,總有用得上的一天。

  李傑正要讓麼兒把紙收起來,殿外傳來腳步聲,常守素出去了一趟,回來時臉色有些複雜:

  「大王,楊相公府上來人了——相公座前六郎,奉相公之命,來探大王的病。」

  來了。李傑把那張寫滿字的麻紙對摺,再對摺,塞進枕下,整個人往憑几上一靠,臉上的血色眼看著褪下去三分。

  「請。」

  楊府六郎是個三十上下的漢子,錦袍窄袖,腰裡束著革帶,走路帶著風,一看就是在馬背上討生活的。他不是宦官——楊復恭的養子,收的從來不是宦官,是武將。這一點他記得清清楚楚:楊氏假子數十人,皆驍果,分典禁軍——說白了,神策軍各營的教頭,全是楊家的兒子。

  六郎進殿,規規矩矩行禮,口稱「家父掛念大王玉體」,雙手呈上一隻描金漆盒。「家父說,大王墜馬傷神,尋常藥石恐不濟事。此乃嶺南道貢奉之龍腦,另有終南山採擷茯神,家父特意遣小人送至,請大王按時進服,願早日安康,不須湯藥。」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家父這幾日為河中鹽池的事勞神,夜裡睡不安穩,倒還先惦記著大王的病。」

  河中,鹽池。李傑垂著眼,掩去眸子裡一閃而過的東西。好啊,不用他翻書,時局自己送上門來了——楊家的心病,果然在那兩池鹽上。

  「有勞相公掛念。」李傑歪在憑几上,聲音放得又虛又緩,恰到好處地喘了一口氣。

  六郎呈上漆盒,卻不急著告退,往前湊了半步,狀似關切:「大王這病,太醫怎麼說?家父吩咐了,務必問仔細——說大王這回落馬,很是兇險,還望大王仔細將養,莫要勞神。」

  嘴上說的是將養,眼睛問的是另一件事: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摔的?摔成了什麼樣?

  李傑的腦子轉得飛快——這話什麼意思?探病,還是探底?是告訴他「楊家很忙,別添亂」,還是告訴他「楊家很忙,沒空盯你」?兩個意思,他一時吃不准哪一個是真的。他只知道,這一問若答「全不記得」,人家就要疑心你摔壞了腦子;答「都記得」,人家就要琢磨你都記得些什麼。他抬起眼皮,露出一個病中人特有的、茫然而溫和的笑:

  「就記得……馬驚了。往後的事,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霧。」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倒是醒來以後,總夢見小時候的事。」

  半真半假,欲說還休——從前練出來的基本功:最安全的表述,是讓對方自己去腦補。腦補出來的事,人家自己最信——懂的,自然會懂。

  果然,六郎眼裡那點探究鬆了下來,換成一種瞭然的客氣——那眼神李傑讀得懂:摔糊塗了,但還認得人,正好擺布。

  「有勞相公掛念。」李傑重複了一遍,聲音愈發虛弱,「回去替我謝相公。就說……李傑這條命,是相公給的。」

  六郎連稱不敢,叉手躬身告退。從頭到尾,他的腰彎得很標準,眼睛卻沒閒著——李傑靠在憑几上,看得分明:那雙眼睛把寢殿掃了一遍,在他的臉上停了兩次,在枕頭的位置,停了一次。

  殿門合上,腳步聲遠了。「常翁,」李傑坐直了,指了指那隻漆盒,「藥材登了冊,封起來。一劑都不許煎。」

  常守素一怔:「大王,這是楊相公的心意……」

  「正因為是他的心意,才要供起來。」李傑說,「藥這種東西,跟人情一樣——誰遞來的,都得先想想他為什麼遞。」

  常守素張了張嘴,沒敢接話,看他的眼神卻變了——像看一個陌生人。宮裡尚宮局遣人送喪儀文書並素服來,麼兒出去交割。窗支著一線散藥氣,李傑隔窗一瞥:廊下一個年輕女史,只看得清一個側影白淨眉眼低著,等交割的工夫,把一冊卷了邊的書攏進袖中,跟看門老卒一問一答,聲氣壓得低。風漏進來零星幾個字:「……韋家娘子……大王墜馬那一日……」再往後,聽不真了。麼兒捧著素服回來,李傑已收回眼。

  漆盒還在几上放著,殿外又報:韋相公府上長史求見。

  韋。李傑把這個字在心裡掂了掂——他那冊名簿上這個姓排在第二行;今兒廊下一位」韋家娘子」,府外一位」韋相公」,倒像約好了似的。隨即又放下: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長安城裡姓韋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韋昭度府上這位長史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老者,青袍,布履,進殿行禮一絲不苟,雙手呈上一卷書。

  「敝主說,大王病中靜養,宜讀經。特命某送《孝經》一卷,為大王解悶。」

  沒有藥材,沒有口信噓寒問暖,就一卷書。李傑接了,親手接了。他展開那捲《孝經》,紙是上好的硬黃紙,字是手抄的,小楷端正,一絲不苟,抄經人的腕力沉穩得近乎刻板。

  他忽然笑了,「回去復命韋相公,」李傑說,「就說李傑病中得此一卷,如獲至寶。《孝經》講的是立身之本——相公這份心,我記下了。」

  長史躬身而退,殿裡安靜下來。麼兒縮在廊柱邊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聲問常守素:「阿翁,楊相公送藥,韋相公送書,大王怎麼……好像收了書比收了藥還高興?」

  常守素沒答,李傑餘光掃過去,老頭兒把拂塵捻得更緊。

  李傑替他們答了——不是用嘴,是用動作。他撐著憑几站起來,親手把那捲《孝經》供到了寢殿正中的几案上,端端正正,正對殿門,誰一進門都能看見。

  然後指著那隻描金漆盒:「這個,收庫里去。」

  麼兒「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李傑重新靠回憑几。麼兒還縮在廊柱邊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常守素已垂下眼去,捻著拂塵不吭聲——殿裡這兩個人,一個看懂了半截,一個看懂了全部,都不說。

  李傑在心裡給今日收了尾:這座宅子,換了個新東家。自帶職業病的那種。

  「常翁。」李傑忽然開口。

  「喏。」

  「我問你,」李傑看著殿中那爐被藥味壓得死死的安息香,「我這病,你說,是該快點好,還是該慢點好?」

  常守素愣了愣,小心翼翼道:「病……自然是快點好,是福氣。」

  「不對。」李傑搖搖頭,「明日寅時,宮裡要我'痊平'——好到能哭、能拜、能受,但又要恰到好處地弱一點,弱到讓某些人放心。好得太快,顯得我生龍活虎,有人要睡不著覺;好得太慢,誤了儀程,有人要借題發揮。」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所以這病,得由我自己說了算。幾時輕,幾時重,幾時'痊平'——這是我的第一步棋,不能交到別人手裡。」

  寢殿裡很靜。李傑瞥見老宦官垂下去的眼眶泛起一層紅,心裡明白:這位看了壽王二十年的老人,頭一回聽他家大王說出一個「棋」字。

  老宦官躬下身子,重重地應了一聲:「老奴……明白了。大王的病,老奴只回四個字:'漸痊,未平。'」

  李傑看了他一眼,笑了。這老內侍,是個明白人。

  打發常守素出去之後,李傑一個人靠著憑几,把明日在心裡預演了一遍。寅時入宮,靈前,百官,遺制。他知道流程——那一紙,他讀過不下二十遍,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到那一紙里去,當那一紙的主角。

  哭,要哭出聲。這個不難。這具身體二十二歲,眼淚年輕,何況他心裡確實壓著東西——一個三十一歲的人,昨日還在一千一百年外的雨里躲著,今日就躺在龍榻邊上等天亮。中間隔著的那些年裡,他熟悉的一切,一樣也帶不過來,全沒了。真到了靈前,不用演,他想不難過都難。

  拜,要拜到底。這個也不難,膝蓋是這具身體的,不疼。

  難的是受。受遺制,受這頂平白砸下來的冠冕——受的時候,手不能抖,眼不能飄,心裡那盤帳,一筆都不能亂。

  李傑睜開眼,看著帳頂的承塵。從前每逢要回話,他總要提前把數字背熟:進多少、出多少、經手抽多少。那時候他覺得這是職業病。現在他明白了,這不是病,這是命——一個手裡沒有兵、沒有錢、沒有根基的人,腦子裡那本帳,就是他全部的兵、全部的錢、全部的根基。

  明日,是他上任的第一天。他不知道這個任能上多久——十九年是個數字,落在身上是一天一天的日子,每一天都可能踩空。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銅壺滴漏還是一聲一聲,不急不緩。麼兒輕手輕腳地進來掌燈,火苗跳了兩跳,把殿裡那捲《孝經》的影子投在牆上,方方正正,像一枚落在棋盤中央的棋子。

  李傑望著那點燈火,把枕頭底下那張麻紙又摸了出來,就著燭光,在「人物表」的最底下,添了一行。

  這一行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和一行小字:

  新東家:李燁(借屍還魂,任期未定)。本任期目標:把那本寫死了的書,倒過來,再寫一遍。

  他吹了吹墨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筆跡是他自己的。簡體字,一筆一畫,二十多年練出來的書法——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張這樣的紙。他盯著看了半口氣,才就著火苗點了。

  簡體字也好,畫符也好,落在別人眼裡是什麼都無所謂——無所謂才最危險。紙是好紙,厚,吃得慢,火一點一點往裡啃。他等不及,拿銀箸挑著,一角一角餵進香爐的炭火里,餵到最後指頭燙得生疼,還剩半個字沒燒透,他拿箸尖把它摁進灰里,摁到再也認不出。

  紙灰的氣味嗆上來,忽然有點像從前那間小屋裡的味道——床頭常年堆著半人高的舊紙,紙張發潮,熏出一股微微的酸。他以前總以為,真到了回不去的那一天,自己會懷念那股味道。此刻想起來,只想起一件事:那堆紙,一張也沒賣出去。

  一個連紙都賣不出去的人,如今來給天下這本帳,當東家了。名簿記在心裡就夠了。紙,一張都不能留。

  殿外腳步聲急急而來,守門宦官拔高了八度:

  「楊相公到——」

  李傑拍了拍指尖的灰,往憑几上一靠,闔目,調勻呼吸,把臉上那三分血色又壓下去兩分,順便在心裡預演了兩聲病懨懨的咳——第二聲咳過了火,嗆了自己一嗓子。

  殿內所有人,連同常守素在內,齊刷刷矮了半截。李傑靠在憑几上,抬起眼皮,看見一個穿著緋色圓領袍、腰束金玉帶的中年宦官,在一群帶刀神策軍校的簇擁下走了進來。這人麵皮白淨,不見一根鬍鬚,微微發福,進門先笑,笑得像廟裡的彌勒佛,一雙眼睛卻細細長長。

  楊復恭。

  李傑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帝國落日:晚唐十五年》第一章第三紙,印得清清楚楚:楊復恭,本姓林,宦官楊玄翼養子,時為樞密使——大約相當於後世機要秘書長兼衛戍總司令——掌禁中機要,神策軍實際的主人。正是此人,力排眾議把壽王扶上皇位;也正是此人,日後專橫跋扈到開口閉口管皇帝叫「門生天子」,最後逼得朝廷出兵討伐,兵敗身死。

  換言之,眼前這位笑面彌勒,是他的恩人,是他的監護人,是他手裡唯一一張能打的牌——也是歷史上的他,殺掉的第一個權臣。這關係,比他們出版社跟印廠的關係還複雜。

  「哎喲,大王!」楊復恭一甩拂塵,趨步上前,也不等人通傳攙扶,徑直就在榻前坐下了。袍角帶起一陣風,把榻邊小几上那碗湯藥吹皺了一圈。他一雙細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老奴方才在宮裡聽了回話,說大王醒了,喜得老奴連晚飯都撂下了。如何?頭還疼麼?」

  「勞相公掛心。」李傑垂下眼,聲音放得很緩,「就是……許多事,記得不甚清楚了。」

  這是他裝睡一個時辰里定下的方略:墜馬傷腦,遺忘三分。既解釋穿越初期的一切反常,又給自己留出觀察和試錯的餘地。反正闔長安都傳遍了,壽王摔了腦袋——現成的劇本,不用白不用。

  「不記得了?」楊復恭眯起眼。

  「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李傑抬起眼,迎著對方的目光,「比如我記得,前年聖人從興元回來,是相公隨駕護衛的。我還記得,相公的馬球,打得比聖人差些。」

  殿裡靜了一瞬,楊復恭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那雙細眼睛卻在李傑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殿角幾個小宮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時,他忽然笑了,這回笑得眼角堆起了真褶子:「大王貴人事忙,老奴這點微末本事,虧大王還記得。頭疼事小,忘了事也不打緊——有些舊事,忘了乾淨,忘了乾淨好啊。」

  他說著,湊近了半步,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清:「只是有一件事,老奴得請大王記在心上。明日寅時三刻,梓宮前,百官在,遺制在。大王只需做三件事:哭,拜,受。哭要出聲,拜要到底,受要乾脆。其餘的,自有老奴。」

  「吉王那邊——」李傑輕聲試探。

  「吉王殿下仁厚。」楊復恭笑眯眯地打斷了他,把「仁厚」兩個字咬得意味深長,「大行皇帝在時,最疼的也是吉王。只是國賴長君,更賴……明君。老奴以為,大王比你六哥強。大王說,是麼?」

  這不是問句,這是考題。

  李傑看著眼前這張白淨的笑臉,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歷史上那個唐昭宗,此刻是怎樣回答的,他永遠無從知道了。但無論是怎麼答的,從這一刻起,他李燁的命運就已經和眼前這個人捆在了一起——捆在一條隨時會勒死他的繩子上。他可以學乖,學歷史上的唐昭宗那樣,先靠著楊復恭登基,再用兩年時間鬥倒他,然後花十四年,一步一步走進洛陽椒殿那個深夜。

  或者——

  李燁在心裡把《帝國落日》的目錄一紙一紙翻了過去。那些他校過無數遍的章節名,此刻像一排燒紅的烙鐵:

  朱溫據汴。李克用據太原。宋文通——日後賜名李茂貞的那個——將據鳳翔。秦宗權縱橫中原,淮河人相食。長安米貴,一斗三千錢。神策軍名簿十萬,能戰者不足萬。國庫之儲,不夠百官三個月的俸祿。這就是他明天要去繼承的「天下」。


  「相公說得是。」李傑緩緩吐出一口氣,忽然掀開被子,赤足踏在冰涼的方磚上,在舉殿之人驚愕的目光中站直了身體,朝著楊復恭,端端正正地長揖到地,「李傑年幼無知,往後——全賴相公教誨。」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楊復恭慌忙起身來扶,那張彌勒臉上,笑意終於漫進了眼睛裡,「大王折煞老奴了!老奴一個家奴,但有氣力,敢不盡心?」

  楊復恭的手扶上來,在他小臂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捏——像是攙,又像是掂。李傑沒躲,由著那雙細眼把自己又量了一遍。量完了,楊復恭的笑紋深了一層:「大王好福氣。這一跤,倒把身子骨摔硬了。」

  當日無話。楊復恭留下一隊神策軍校「護衛」,帶著心滿意足的體面回宮復命去了。

  檐溜聲里,李傑屏退左右,只留了一盞燈,獨自坐在窗前。白日裡應付過去的那些場面,此刻一一褪去,剩下的是一個三十一歲的現代人和一間一千一百年前的陌生寢殿。

  說不怕是假的,他試過——就在下午,後苑馬廄已經去過了,那匹棗紅馬給他的回答是一個響鼻。

  回不去,至少眼下,回不去了。他還意識到一件事:他來西安是出差,一個人,沒有人知道他進了大明宮遺址公園。真要有誰想起他來,也是三天以後的事——這三天裡,兩個世界,都當他不存在。

  那就只剩一條路,李傑望著窗外,雨後的夜空裂開一道縫露出幾顆疏星,星光底下是大明宮連綿起伏的殿脊剪影——此刻這座宮殿裡停著一口梓宮,梓宮裡躺著一個打了十五年馬球的年輕人,而梓宮前面,明天一早將有一個全新的皇帝,在百官山呼中接過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

  宦官握著刀柄,宰相握著筆桿,藩鎮握著刀柄和筆桿之外的一切。而他一個連馬都騎不穩的穿越者手裡握著什麼?

  握著一本人人都沒讀過的、叫」歷史」的書。雖然這本書他自己也只讀懂了個大概——而且退不了貨。

  更麻煩的是,他發現自己這具二十二歲的身體此刻正處在一個非常不講道理的狀態里:明明怕得要死,心臟卻跳得又穩又有力;明明該食不下咽,胃裡卻餓得咕咕叫,腦子裡儘是炙羊肉;明明該如喪考妣,耳朵里聽見雨打殘葉的聲音,居然覺得……有點好聽。

  三十一歲的靈魂在罵娘,二十二歲的身體在喊餓。這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十六年,」李傑對著夜空,輕聲說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話,「朱溫,李克用,李茂貞……諸位,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窗下廊柱的陰影里,奉命守夜的小宦官麼兒縮著脖子,沒敢聽清自家大王在念叨什麼,只恍惚聽見「朱溫」兩個字,心說大王摔了這一回,怎麼連河南那位朱三的名字都記掛上了?

  次日寅時,天還未亮,五更鼓盡,雨歇雲開。一乘青布肩輿自十六王宅角門而出,在一隊神策軍校的簇擁下沿著濕漉漉的宮道往大明宮去了。輿中人一襲素服,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攏在袖中,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丹鳳門遙遙在望,白幡如林。李傑在轎中最後默念了一遍楊復恭教的三件事:哭要出聲,拜要到底,受要乾脆。

  他試著攥了攥手指,指尖發麻不太聽使喚——這具身體怕得要死,心跳快得發虛,像懷裡揣了只被雨淋透的雀兒,撲稜稜地撞著肋骨,卻怎麼也飛不出去。

  他忽然想起一千一百年後,《帝國落日》封面打樣的那個下午,燙金的「落日」兩個字印出來偏了一毫米,他盯著看了一個鐘頭,最後說:就這樣吧,來不及了。

  那次是偏了一毫米。這次,是整個人都偏了。

  然後他在心裡補上了屬於自己的第四條:

  ——這一跪,跪的是李唐的列祖列宗;往後站起來,可就不由得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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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客》

  長安故老相傳:文德元年三月,壽王病革之日,有客白衣,幅巾藜杖,叩府門求對弈。門者辭以王疾甚,不見客。客笑曰:「王自枰中人也,何辭焉?」言訖,仰首望府中良久,飄然而去。門者追視之,至巷口,杳然無蹤,唯地上遺楸枰一局,黑白絞殺,正至中盤,無人敢動。是夜,壽王疾忽瘳。後三日,王遂踐大位。或曰:枰者,天下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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