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反撲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駱賓王《在獄詠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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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場冬雪落下來，長安就靜了。雪是半夜開始下的，到天亮，皇城覆了薄薄一層白；朱雀大街上車轍兩道，黑泥翻上來把白絞得稀爛。宣政殿前的磚墀掃過了，雪粒子還是往靴縫裡鑽。
這日朝會，本也沒什麼大事。京兆尹報了兩句雪情，殿上正散漫——御史台一名監察御史出班，雙手把一道奏章舉過頭頂。
「臣，彈劾山陵使韋昭度，督辦陵工不力。」
殿上霎時靜了。彈章由常守素接上來，當殿宣讀。辭藻很漂亮，意思很明白：先帝陵工，糜費巨萬，役夫怨咨；韋昭度身為督辦，督察無方，坐令國庫虛耗——請旨勒令待罪，另簡賢臣。
念到「糜費巨萬」四個字，李傑垂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巨萬。數字倒沒說錯。將作監報上來的帳，八十七萬貫——只是這八十七萬裡頭的二十四萬虛頭，是韋昭度自己一筆一筆摳出來、親手捧到他面前的。報帳的人，如今成了糜費的人。按驗的網撒下去還沒到收的時候，彈劾查帳人的摺子，倒先到了。
好快的手腳。這是怕網裡的魚，咬出餵魚的人。李傑抬眼，往丹墀之下看。韋昭度立在文班前頭，笏板捧得端正，臉上沒什麼顏色，只那背，比平日駝了半分。百官的眼風還是老規矩，先往御階之旁溜——楊復恭垂目袖手，立在樞密使的班次里，像一尊拂淨了雪的翁仲。
「這道摺子，留中。」李傑說，「陵工的帳，按驗自有分曉。分曉之前，不議人的對錯。」
那御史還要再奏，抬眼，碰上李傑的目光，把話咽了回去，躬身退班。散朝，百官踩著雪出去，沒人說話。李傑在御座上多坐了片刻，雪粒子打在殿瓦上，沙沙地響。
溫室殿裡，炭盆燒得暖。韋昭度來了，進門就解笏，長揖到地：「臣，待罪來了。」
「待什麼罪？坐下說。」李傑讓他坐，「相公督陵工，督出二十四萬虛帳。這罪若是相公的——那報帳的，是誰？」
老宰相捧著笏，不坐，「彈章在御前，臣不可居位。」
「彈章在御前，朕知道。」李傑笑了笑，「壓在朕這裡，就不在朝堂上。相公回去，該督工督工，該驗帳驗帳。靖陵的收尾督好，就是對朕最好的回話。」
韋昭度捧著笏，立了許久，一揖下去——一時才起。老頭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只是，」他直起身，聲音啞了啞，「兩主簿的款狀，到開名為止。開名的人，是神策軍押夫營來都頭。陛下，按驗到這一層，往上……」
「不往上牽。」李傑說，「這一層，辦實。上一層，記帳。」
韋昭度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出去了。杜讓能進來，帶進一股寒氣。老頭把度支的立項條陳攤在案上——可他先說的，不是這個。
「陛下。神策軍各營，昨日起，有流言。」
「說罷，什麼流言，原話端上來。」
「說——」杜讓能頓了頓，把原話端了出來，「聖人要盡撤神策，換他自己的黃口兒。」
殿裡靜了一瞬。炭盆里的炭，嗶剝響了一聲。
李傑沒惱，反倒笑了：「編得有鼻子有眼。黃口兒——說的是教場那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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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歹毒，正在此處。」杜讓能說，「班直新立，多是少年；神策軍老軍，本就浮動。這一句話，是要叫新軍舊軍，互相看著生疑，一日三驚。」
「可要查一查麼？」常守素在旁邊小聲問。
「查什麼呢？」李傑搖頭，「流言，越查越真。破它，不用嘴。」他把案上那份立項條陳拿過來，提筆，在上頭添了幾行字，遞迴去：
「神策軍老軍——四十往上，或軍籍二十年往上——人各加冬衣錢二千。度支立項，教場唱名，本人面領，按印到人。」
杜讓能低頭看那幾行字。看到末一行，眼皮猛地一跳——那一行寫的是：此款由內庫出，記樞密院名下，權借——冬至前借，明年秋前還，無利。
「陛下，這事恐怕不妥……」
「楊相公向來疼老軍。」李傑說得一本正經，「替老軍張羅冬衣錢，先借內庫的墊上——這是什麼？這是體恤。樞密院的名頭，朕白送給他用。」
杜讓能捧著那張紙，立了一時，鬍子尖抖了抖：「那這錢發出去，他認，還是不認？」
「他認，錢是他的名，債也是他的名——借券在這裡，畫了押的。」李傑說，「他不認，一營老軍問起來：錢是誰發的？他說是聖人發的——好，朕謝他替朕揚名。他說是他樞密院發的——好，借券請他畫押。」
「橫豎，」杜讓能喃喃，「橫豎，都是他的。」
「橫豎，錢得到老軍手裡去。」李傑說，「杜相公，立項吧。唱名的人，朕用周守成——他的嗓門，和他的冊子，朕都信得過。」
三日後，教場。雪停了，日頭出來，土場子化得泥濘，踩上去吱吱地響。場子北邊，隔著幾排營房，望得見大明宮屋脊上的殘雪，白得晃眼。場當間擺開三張條案：周守成的名簿，度支的立項文書，還有一口一口釘好的木箱——銅錢一垛一垛，碼得齊整。各營報上來的老軍，一千六百口。唱名面領，來一個，驗一個，發一個。周守成往條案後頭一站，嗓門放開，半拉場子嗡嗡作響：
「左營——張狗兒！」
「喏！」
「喏！」
兩個老軍一齊應，又一齊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守成把冊子一翻：「左營倆張狗兒——年長的先領。軍籍二十二年，二千錢！畫押，按印！」年長的張狗兒上前畫了押，攥著錢，回頭沖年幼的一抬下巴：「這名，是我先叫的。」
場子裡笑了一片。老軍們排著隊，從場當間一直排到轅門外。輪到跟前，畫了押，錢到手，掂一掂，二千錢，墜手。前頭一個老卒，領完錢不走，捧著那串錢，又湊回條案前，怯生生問：「軍吏大人……這錢，真是借的？」
「榜上寫的——'權借'。」老卒把榜文角上兩個字指給周守成，「俺不識字，聽人念的。借的錢……俺不敢要。回頭，還得還。」
周守成把名簿一拍：「樞密院借聖人的錢，賞你們老軍置冬衣——要你還？輪得著你還？」
「那這錢，該樞密院還？」
「那是樞密院的事！」周守成把那串錢往他懷裡一塞，「你操的哪門子心！下一個！」
老卒喏喏連聲，捧著錢，一步三回頭地去了。隊伍里不知誰先笑出了聲，跟著笑倒一片。有個促狹鬼扯著嗓子學他：「借的錢——俺不敢要——」
笑歸笑。錢攥在手裡，誰也沒撒手。隊尾，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軍，把錢捂進懷裡，跟旁邊人念叨：「上一回營里說發冬衣錢，還是廣明元年。那回，冊上有名，錢沒影——到庫里問，庫里說沒有。」他掂了掂懷裡，像是怕它飛了，「今兒這二千，是錢。」
隊伍緩緩往前挪，不知是誰先看見的，低低一聲：「看台上——那位，是聖人。」
隊伍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又很快靜下去。沒人喧譁，也沒人跪——唱名一聲接一聲，沒人捨得離隊。只是再往前挪的時候，不少老軍把腰，悄悄挺直了些。
李傑在看台上，裹著那件半舊的裘，聽周守成一句一句唱下去。常守素在旁邊哈著手，小聲說：「大家，內庫這一下，出去三千貫。」
「出去三千貫，」李傑望著場心裡那條長龍，「換一句流言閉嘴，貴麼？」
常守素沒言語。
「朕那件新裘，」李傑把裘袖攏了攏，「裘，再緩緩罷。」
日頭偏西，唱名唱到末了一個。收攤的時候，周守成把冊子上沒唱到名的，一個一個撿出來——一百二十八個，名字後頭，各畫了一個圈。李傑接過那本冊子，翻了兩頁，沒說話。
這一百二十八個名字，比發出去的三千貫，值錢。
樞密院裡，這一日，安靜得很。當值的內侍走路都踮著腳。楊相公接到度支移送的立項文書，看了三遍，一個字沒說，把文書放下了——放得很輕。教場的唱名聲，隔著幾重牆，隱隱地傳過來，一聲，又一聲。
教場的另一頭，殿前諸班直的操課照常。發錢的熱鬧是神策軍的——班直的冬衣，內庫早發過了，一人一套，絮得厚實。五百人這日的課是隊列，北風裡，甲葉子響成一片。
晌午收操，出事了。左隊兩個新卒，在營舍里動了手。輸紅了眼的要討錢，贏錢的不給，一拳上去，驚動了隊頭。三問兩問，牽出昨夜一局賭：六個人，熄燈後聚在營舍角落裡擲骰子，賭的是剛發的月餉——為首一個兩指揮來的舊卒，一夜贏了七貫三百錢，三個新卒的兩貫，都在他兜里。
人押到王建面前。王建問了三句話：賭了沒有？錢呢？知不知道營里的規矩？
問完，只說了一個字：「打。」當日未時，五百人列隊看打。
為首的舊卒，杖二十——王建親手執杖。鐵塔似的漢子往那裡一站，也不罵人，一杖一杖，又穩又沉。二十杖打完，受刑的趴在那裡起不來，他自己的額上，也見了汗。五個新卒，杖十，隊頭們輪著來。
打完，王建把杖往地上一杵，對著五百人，還是那幾句省話：「冊上記明白：今日事，今日畢。打完，這頁就翻過去——餉，一文不少他的。營里，不賭——這是新添的規矩，今日起算。往後誰再犯，照打。」
周守成在旁邊提筆，賞罰冊上落墨：某月某日，某隊某人，聚賭，杖二十。寫完合上，又取過一冊——賭資七貫三百錢，收繳，入賞格庫。
隊伍里，竇三看得眼皮直跳。散了隊，他湊到周守成跟前，壓著嗓子：「老周，俺四十四年，軍籍二十四年——頭一回見這個。打人的和挨打的，當天就把帳清了，誰也不記誰的仇。」
「記仇？」周守成頭也不抬，「隔夜的帳，不認。軍規第三條。」
「神策軍的營里，」竇三咂咂嘴，「挨了打的，能把官長記恨到骨頭裡去。」
入夜，李傑到何婕妤院裡坐了一坐。廊下兩盞紗燈，雪光映著，把窗紙烘出一層暖色。炭盆燒得正好，進門，暖意裹上來，把她身上那股氣息也烘出來了——不是脂粉氣，是舊紙與燈油浸了十幾日的氣息。
她沒提朝堂上的事，只把一冊舊檔推過來，翻開其中一紙，指尖點著一行字——又很快合上了。燈下那一點指尖，比帳上的字白。李傑看了一眼，沒去碰。
屋裡炭火旺，她穿得簡素，一件半舊的絳紅襦裙，領口微敞著。頸子底下一小片肌膚，被燈火照得近乎透明，隱約看得見底下一線青脈。十幾日對著舊檔，人清減了些，鎖骨比平日顯，眼睛倒更亮——是帳沒理清時那種不甘心的亮。
炭盆里一截炭燒透了，塌下去，濺起一小簇火星。她伸手去撥盆邊的灰，袖口滑上去，露出一截腕子，細白得像帳冊的紙邊。李傑把手收在膝上。
「尚儀局的舊檔，妾對了十幾日。」她說，「先帝在蜀那幾年，宮裡例物的帳，有一筆，數目對不上。妾還沒看準——等看準了，再回陛下。」「哪一筆？」
她搖搖頭，把燈芯撥亮了一分。燈火一跳，在她顴骨上落了一小片影：「妾先看著，等看準了再回。」
李傑沒再問。她管帳，他是放心的——她說沒看準，就是還差一口氣；這口氣，催不得。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簌簌的，落在廊下。她側耳聽了一息，把方才點帳的那隻手，輕輕放在案沿上，離他的手背不過一寸。燈下那一寸空當，比帳上的字還白。
誰也沒動。雪落在廊下，簌簌的。
同一場雪，落在楊府的馬廄里。楊復恭披了裘，站在槽頭，看那匹新進的河西馬。馬是好馬，肩高腿長，毛色油亮，雪光里泛著青。他伸出手，馬打了個響鼻，湊過來，把嘴唇蹭進他的掌心。
乾兒子六郎在旁邊侍立，憋了半天，憋不住了：「阿父——御史台那道摺子，留中了；教場那邊，錢也發了，記在……記在我家名下。阿父，這事，就這麼算了？」
楊復恭沒答話。他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又撫了撫馬頸，一下，一下。
「馬的牙口，」他不緊不慢地說，「一看一個準。人麼——」
他收回手，拍了拍馬頸，轉身往廄外走。雪粒子落在他肩上，也不拂。
「不急。再長長看。」
第二日，杜讓能來復命：一千六百口老軍，實到一千四百七十二人，人各二千錢，共發出二千九百四十四貫；權借三千貫，餘下五十六貫，回庫。一文不差。
「營里這兩日，安生得很。」老頭報完，又補了一句，「那句流言，沒人提了。」
「嗯，知道了。安生就好。」
「將作監兩主簿，款狀畫押了，贓，照數追征。」杜讓能說到這裡，躬身要退，走到殿門口，又停住，回過身，「陛下——押夫營來都頭那筆，按驗……就到兩主簿為止？」
「就辦到兩主簿為止，不往上牽。」李傑頭也沒抬，翻他的帳。
「押夫營那位來都頭的事——」
「帳，先記在名下，不急。」
杜讓能立在門口，看了他片刻，躬身退出。雪光從門外湧進來，把殿裡的青磚，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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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
長安務本坊，夜有鬼市。三更而集，雞鳴而散。市中列肆，不售他物，唯售官告：緋者綠者，印綬煥然，各標其值於肆首，貴賤有差。買者皆無面，以袖掩口，問值不答，唯伸手指。有金吾衛卒夜巡，潛窺之，歸以告人，人莫之信。卒復往，則空坊寂寂，寒月在地。越明年春，告身所署甲乙諸名，率皆拜官，一一如市中所見。
——駱賓王《在獄詠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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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場冬雪落下來，長安就靜了。雪是半夜開始下的，到天亮，皇城覆了薄薄一層白；朱雀大街上車轍兩道，黑泥翻上來把白絞得稀爛。宣政殿前的磚墀掃過了，雪粒子還是往靴縫裡鑽。
這日朝會，本也沒什麼大事。京兆尹報了兩句雪情，殿上正散漫——御史台一名監察御史出班，雙手把一道奏章舉過頭頂。
「臣，彈劾山陵使韋昭度，督辦陵工不力。」
殿上霎時靜了。彈章由常守素接上來，當殿宣讀。辭藻很漂亮，意思很明白：先帝陵工，糜費巨萬，役夫怨咨；韋昭度身為督辦，督察無方，坐令國庫虛耗——請旨勒令待罪，另簡賢臣。
念到「糜費巨萬」四個字，李傑垂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巨萬。數字倒沒說錯。將作監報上來的帳，八十七萬貫——只是這八十七萬裡頭的二十四萬虛頭，是韋昭度自己一筆一筆摳出來、親手捧到他面前的。報帳的人，如今成了糜費的人。按驗的網撒下去還沒到收的時候，彈劾查帳人的摺子，倒先到了。
好快的手腳。這是怕網裡的魚，咬出餵魚的人。李傑抬眼，往丹墀之下看。韋昭度立在文班前頭，笏板捧得端正，臉上沒什麼顏色，只那背，比平日駝了半分。百官的眼風還是老規矩，先往御階之旁溜——楊復恭垂目袖手，立在樞密使的班次里，像一尊拂淨了雪的翁仲。
「這道摺子，留中。」李傑說，「陵工的帳，按驗自有分曉。分曉之前，不議人的對錯。」
那御史還要再奏，抬眼，碰上李傑的目光，把話咽了回去，躬身退班。散朝，百官踩著雪出去，沒人說話。李傑在御座上多坐了片刻，雪粒子打在殿瓦上，沙沙地響。
溫室殿裡，炭盆燒得暖。韋昭度來了，進門就解笏，長揖到地：「臣，待罪來了。」
「待什麼罪？坐下說。」李傑讓他坐，「相公督陵工，督出二十四萬虛帳。這罪若是相公的——那報帳的，是誰？」
老宰相捧著笏，不坐，「彈章在御前，臣不可居位。」
「彈章在御前，朕知道。」李傑笑了笑，「壓在朕這裡，就不在朝堂上。相公回去，該督工督工，該驗帳驗帳。靖陵的收尾督好，就是對朕最好的回話。」
韋昭度捧著笏，立了許久，一揖下去——一時才起。老頭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只是，」他直起身，聲音啞了啞，「兩主簿的款狀，到開名為止。開名的人，是神策軍押夫營來都頭。陛下，按驗到這一層，往上……」
「不往上牽。」李傑說，「這一層，辦實。上一層，記帳。」
韋昭度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出去了。杜讓能進來，帶進一股寒氣。老頭把度支的立項條陳攤在案上——可他先說的，不是這個。
「陛下。神策軍各營，昨日起，有流言。」
「說罷，什麼流言，原話端上來。」
「說——」杜讓能頓了頓，把原話端了出來，「聖人要盡撤神策，換他自己的黃口兒。」
殿裡靜了一瞬。炭盆里的炭，嗶剝響了一聲。
李傑沒惱，反倒笑了：「編得有鼻子有眼。黃口兒——說的是教場那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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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歹毒，正在此處。」杜讓能說，「班直新立，多是少年；神策軍老軍，本就浮動。這一句話，是要叫新軍舊軍，互相看著生疑，一日三驚。」
「可要查一查麼？」常守素在旁邊小聲問。
「查什麼呢？」李傑搖頭，「流言，越查越真。破它，不用嘴。」他把案上那份立項條陳拿過來，提筆，在上頭添了幾行字，遞迴去：
「神策軍老軍——四十往上，或軍籍二十年往上——人各加冬衣錢二千。度支立項，教場唱名，本人面領，按印到人。」
杜讓能低頭看那幾行字。看到末一行，眼皮猛地一跳——那一行寫的是：此款由內庫出，記樞密院名下，權借——冬至前借，明年秋前還，無利。
「陛下，這事恐怕不妥……」
「楊相公向來疼老軍。」李傑說得一本正經，「替老軍張羅冬衣錢，先借內庫的墊上——這是什麼？這是體恤。樞密院的名頭，朕白送給他用。」
杜讓能捧著那張紙，立了一時，鬍子尖抖了抖：「那這錢發出去，他認，還是不認？」
「他認，錢是他的名，債也是他的名——借券在這裡，畫了押的。」李傑說，「他不認，一營老軍問起來：錢是誰發的？他說是聖人發的——好，朕謝他替朕揚名。他說是他樞密院發的——好，借券請他畫押。」
「橫豎，」杜讓能喃喃，「橫豎，都是他的。」
「橫豎，錢得到老軍手裡去。」李傑說，「杜相公，立項吧。唱名的人，朕用周守成——他的嗓門，和他的冊子，朕都信得過。」
三日後，教場。雪停了，日頭出來，土場子化得泥濘，踩上去吱吱地響。場子北邊，隔著幾排營房，望得見大明宮屋脊上的殘雪，白得晃眼。場當間擺開三張條案：周守成的名簿，度支的立項文書，還有一口一口釘好的木箱——銅錢一垛一垛，碼得齊整。各營報上來的老軍，一千六百口。唱名面領，來一個，驗一個，發一個。周守成往條案後頭一站，嗓門放開，半拉場子嗡嗡作響：
「左營——張狗兒！」
「喏！」
「喏！」
兩個老軍一齊應，又一齊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守成把冊子一翻：「左營倆張狗兒——年長的先領。軍籍二十二年，二千錢！畫押，按印！」年長的張狗兒上前畫了押，攥著錢，回頭沖年幼的一抬下巴：「這名，是我先叫的。」
場子裡笑了一片。老軍們排著隊，從場當間一直排到轅門外。輪到跟前，畫了押，錢到手，掂一掂，二千錢，墜手。前頭一個老卒，領完錢不走，捧著那串錢，又湊回條案前，怯生生問：「軍吏大人……這錢，真是借的？」
「榜上寫的——'權借'。」老卒把榜文角上兩個字指給周守成，「俺不識字，聽人念的。借的錢……俺不敢要。回頭，還得還。」
周守成把名簿一拍：「樞密院借聖人的錢，賞你們老軍置冬衣——要你還？輪得著你還？」
「那這錢，該樞密院還？」
「那是樞密院的事！」周守成把那串錢往他懷裡一塞，「你操的哪門子心！下一個！」
老卒喏喏連聲，捧著錢，一步三回頭地去了。隊伍里不知誰先笑出了聲，跟著笑倒一片。有個促狹鬼扯著嗓子學他：「借的錢——俺不敢要——」
笑歸笑。錢攥在手裡，誰也沒撒手。隊尾，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軍，把錢捂進懷裡，跟旁邊人念叨：「上一回營里說發冬衣錢，還是廣明元年。那回，冊上有名，錢沒影——到庫里問，庫里說沒有。」他掂了掂懷裡，像是怕它飛了，「今兒這二千，是錢。」
隊伍緩緩往前挪，不知是誰先看見的，低低一聲：「看台上——那位，是聖人。」
隊伍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又很快靜下去。沒人喧譁，也沒人跪——唱名一聲接一聲，沒人捨得離隊。只是再往前挪的時候，不少老軍把腰，悄悄挺直了些。
李傑在看台上，裹著那件半舊的裘，聽周守成一句一句唱下去。常守素在旁邊哈著手，小聲說：「大家，內庫這一下，出去三千貫。」
「出去三千貫，」李傑望著場心裡那條長龍，「換一句流言閉嘴，貴麼？」
常守素沒言語。
「朕那件新裘，」李傑把裘袖攏了攏，「裘，再緩緩罷。」
日頭偏西，唱名唱到末了一個。收攤的時候，周守成把冊子上沒唱到名的，一個一個撿出來——一百二十八個，名字後頭，各畫了一個圈。李傑接過那本冊子，翻了兩頁，沒說話。
這一百二十八個名字，比發出去的三千貫，值錢。
樞密院裡，這一日，安靜得很。當值的內侍走路都踮著腳。楊相公接到度支移送的立項文書，看了三遍，一個字沒說，把文書放下了——放得很輕。教場的唱名聲，隔著幾重牆，隱隱地傳過來，一聲，又一聲。
教場的另一頭，殿前諸班直的操課照常。發錢的熱鬧是神策軍的——班直的冬衣，內庫早發過了，一人一套，絮得厚實。五百人這日的課是隊列，北風裡，甲葉子響成一片。
晌午收操，出事了。左隊兩個新卒，在營舍里動了手。輸紅了眼的要討錢，贏錢的不給，一拳上去，驚動了隊頭。三問兩問，牽出昨夜一局賭：六個人，熄燈後聚在營舍角落裡擲骰子，賭的是剛發的月餉——為首一個兩指揮來的舊卒，一夜贏了七貫三百錢，三個新卒的兩貫，都在他兜里。
人押到王建面前。王建問了三句話：賭了沒有？錢呢？知不知道營里的規矩？
問完，只說了一個字：「打。」當日未時，五百人列隊看打。
為首的舊卒，杖二十——王建親手執杖。鐵塔似的漢子往那裡一站，也不罵人，一杖一杖，又穩又沉。二十杖打完，受刑的趴在那裡起不來，他自己的額上，也見了汗。五個新卒，杖十，隊頭們輪著來。
打完，王建把杖往地上一杵，對著五百人，還是那幾句省話：「冊上記明白：今日事，今日畢。打完，這頁就翻過去——餉，一文不少他的。營里，不賭——這是新添的規矩，今日起算。往後誰再犯，照打。」
周守成在旁邊提筆，賞罰冊上落墨：某月某日，某隊某人，聚賭，杖二十。寫完合上，又取過一冊——賭資七貫三百錢，收繳，入賞格庫。
隊伍里，竇三看得眼皮直跳。散了隊，他湊到周守成跟前，壓著嗓子：「老周，俺四十四年，軍籍二十四年——頭一回見這個。打人的和挨打的，當天就把帳清了，誰也不記誰的仇。」
「記仇？」周守成頭也不抬，「隔夜的帳，不認。軍規第三條。」
「神策軍的營里，」竇三咂咂嘴，「挨了打的，能把官長記恨到骨頭裡去。」
入夜，李傑到何婕妤院裡坐了一坐。廊下兩盞紗燈，雪光映著，把窗紙烘出一層暖色。炭盆燒得正好，進門，暖意裹上來，把她身上那股氣息也烘出來了——不是脂粉氣，是舊紙與燈油浸了十幾日的氣息。
她沒提朝堂上的事，只把一冊舊檔推過來，翻開其中一紙，指尖點著一行字——又很快合上了。燈下那一點指尖，比帳上的字白。李傑看了一眼，沒去碰。
屋裡炭火旺，她穿得簡素，一件半舊的絳紅襦裙，領口微敞著。頸子底下一小片肌膚，被燈火照得近乎透明，隱約看得見底下一線青脈。十幾日對著舊檔，人清減了些，鎖骨比平日顯，眼睛倒更亮——是帳沒理清時那種不甘心的亮。
炭盆里一截炭燒透了，塌下去，濺起一小簇火星。她伸手去撥盆邊的灰，袖口滑上去，露出一截腕子，細白得像帳冊的紙邊。李傑把手收在膝上。
「尚儀局的舊檔，妾對了十幾日。」她說，「先帝在蜀那幾年，宮裡例物的帳，有一筆，數目對不上。妾還沒看準——等看準了，再回陛下。」「哪一筆？」
她搖搖頭，把燈芯撥亮了一分。燈火一跳，在她顴骨上落了一小片影：「妾先看著，等看準了再回。」
李傑沒再問。她管帳，他是放心的——她說沒看準，就是還差一口氣；這口氣，催不得。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簌簌的，落在廊下。她側耳聽了一息，把方才點帳的那隻手，輕輕放在案沿上，離他的手背不過一寸。燈下那一寸空當，比帳上的字還白。
誰也沒動。雪落在廊下，簌簌的。
同一場雪，落在楊府的馬廄里。楊復恭披了裘，站在槽頭，看那匹新進的河西馬。馬是好馬，肩高腿長，毛色油亮，雪光里泛著青。他伸出手，馬打了個響鼻，湊過來，把嘴唇蹭進他的掌心。
乾兒子六郎在旁邊侍立，憋了半天，憋不住了：「阿父——御史台那道摺子，留中了；教場那邊，錢也發了，記在……記在我家名下。阿父，這事，就這麼算了？」
楊復恭沒答話。他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又撫了撫馬頸，一下，一下。
「馬的牙口，」他不緊不慢地說，「一看一個準。人麼——」
他收回手，拍了拍馬頸，轉身往廄外走。雪粒子落在他肩上，也不拂。
「不急。再長長看。」
第二日，杜讓能來復命：一千六百口老軍，實到一千四百七十二人，人各二千錢，共發出二千九百四十四貫；權借三千貫，餘下五十六貫，回庫。一文不差。
「營里這兩日，安生得很。」老頭報完，又補了一句，「那句流言，沒人提了。」
「嗯，知道了。安生就好。」
「將作監兩主簿，款狀畫押了，贓，照數追征。」杜讓能說到這裡，躬身要退，走到殿門口，又停住，回過身，「陛下——押夫營來都頭那筆，按驗……就到兩主簿為止？」
「就辦到兩主簿為止，不往上牽。」李傑頭也沒抬，翻他的帳。
「押夫營那位來都頭的事——」
「帳，先記在名下，不急。」
杜讓能立在門口，看了他片刻，躬身退出。雪光從門外湧進來，把殿裡的青磚，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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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
長安務本坊，夜有鬼市。三更而集，雞鳴而散。市中列肆，不售他物，唯售官告：緋者綠者，印綬煥然，各標其值於肆首，貴賤有差。買者皆無面，以袖掩口，問值不答，唯伸手指。有金吾衛卒夜巡，潛窺之，歸以告人，人莫之信。卒復往，則空坊寂寂，寒月在地。越明年春，告身所署甲乙諸名，率皆拜官，一一如市中所見。